第两百章嬴政的心愿
作者:奉旨早饭
“额不知道陈小子教了你什么。”
“但额懂一件事——额用打败六国的方法来治理天下,错了。”
“打天下,要的是极致的集中、绝对的服从、无情的效率,像一把锤子,砸碎一切碍事的坛坛罐罐。”
“可治天下……光靠锤子,不行。锤子能砸出个形状,却砸不出生机。”
“反而会因为砸得太狠,连地基都震松了。”
嬴政自嘲一笑,再次看向扶苏。
“所以,额看到你不再只捧着竹简讲仁德,开始琢磨搭桥,琢磨怎么让匠人、农夫也有奔头,怎么让这架除了征战就不知往哪走的战车,能多几条路……”
“额心里,是有点高兴的。”
“额滴这一生啊,”
嬴政伸出手,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是用额大秦的军队,把这天下强行拧成了一股绳,拧得很紧,紧到可能快要绷断了。”
嬴政侧过头,看着扶苏紧绷的侧脸。
“而你,或许……或许你能学着,怎么让这天下自己生出几条新的绳子,甚至,织成一张网。”
“一张就算有一两根绳子断了,也垮不掉的网。”
“你刚才说的那些啊,额听着,心里头是亮的。比那些只知道喊陛下圣明的货色好多了。”
“额打这片江山,不是为了把它变成一座动也不能动的石头山。”
“始皇帝,始皇帝……始字,就是开头,但后面是什么样的,就不是额能规定的了。”
“后人会变也好,不变也好,额都管不着了。”
嬴政停下了,扭过头看向扶苏,一脸认真。
“可是扶苏,你还有机会!”
“但你要记住,变,得有顺序,有时辰,更得有能扛住变带来那股反劲的硬骨头。”
嬴政思索了片刻,举了一个例子。
“就像看到田埂太高,水流不过去,想挖开。”
“想法没错。可你不光要挖开埂子,还得先想好,挖的时候,边上的老土会不会塌下来埋了秧苗?”
“挖开后,水是往咱家田流,还是先冲了隔壁老王家的地,惹来一顿厮打?”
“这军功爵制,就是咱老秦人、也是现在这天底下最大、最硬的一块老土埂。”
“它不光养活了咱们一家,旁边那些靠着它安家立命的军头、新贵,也都指着它活。”
“你动它,哪怕是旁边挖条小沟,动静大了,他们就会慌,一慌,就可能抱团,可能生事。”
他语气变得愈发低沉。
“额不是怕他们,是眼下,北边的匈奴还没打服,六国的那些阴魂还没散干净,朝廷里也远不是铁板一块。”
“额需要他们这把刀还锋利着,指向该指的地方。”
“所以,你这挖渠引水的工程,额觉得该干,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干,更不能让你现在就去当这个挖第一锹土、最可能被溅一身泥的人。”
扶苏心中暖流涌动,声音有些发涩。
“父皇……儿臣明白了。是儿臣思虑浅薄,只看到事,未看清势,更未体谅父皇的难处与深谋。”
嬴政摆了摆手。
“不是怪你。你能想到这些,额很高兴。今天叫你坐这儿,就是想告诉你,有些路,你看准了方向,这很好。”
“但怎么走,什么时候走,穿着什么鞋走,得看天时,看地利,更得看你手里有没有伞,能不能挡住路上必然砸下来的石头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额给你交个底。你这搭桥的事,额准了。”
“但不是明旨,是暗许。”
“你可以悄悄地物色人手,琢磨细则,甚至……额可以给你几个不起眼的皇庄、作坊,让你先去试试你那些匠功、农功的法子,看看真做起来,到底有啥好处,又会冒出啥没想到的麻烦。”
“就像……就像你小时候学骑马,额先给你匹温顺的小马驹在院子里遛。”
“等到哪一天,要么是边关急需新械,要么是哪里粮荒显出农技的重要,要么……是朝堂上需要一股新水去冲一冲某些旧潭的时候,”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这套悄悄练熟了的东西,就能顺理成章地、应时而生地摆到台面上来。那会儿,阻力会小很多,水到,渠也就成了。”
“不过哪怕如此……我想依然不会那么简单。”
嬴政身体侧倾,靠近扶苏,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额知道,让你做这件事,比让你去征伐一个国家都难。”
“征伐,敌人看得见。”
“而这件事,敌人可能就在你身边,是你倚重的将领,是朝中的重臣,甚至……是额给你留下的这整套,已经运转到刻板的官僚机器。”
“你会被误解,被非议,被攻击,会被骂忘本,骂动摇国基。”
“会有很多人反对你,这些人大多都是一些位高权重之人,他们反对你,攻击你,甚至……”
嬴政话没说完,但扶苏也能听懂。
“他们可能会扶持另一个公子,甚至另立一个秦国,或许你活着的时候他们还没办法怎么你。”
“但若是你倒下了,那么他们会将你贬成历史上的罪人,让你被后人骂上百年乃至千年。”
“毕竟你要知道,你要是没了之后,那些平民们可没有话语权,哪怕他们记住你的好又能怎么样?”
“他们能发出声音吗?能改变什么吗?”
“一旦你输了,那留下的也只有骂名。”
“就像额一样,不过坑杀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家伙,就被后世骂了几千年的暴君。”
嬴政叹了一口气。
“现在额还在,等到额走了,没人能帮你顶着压力了,到时候你会比额在赵国时,更孤独。”
“所以,额问你,也让你问自己——”
嬴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扶苏。
“知道了结局,看到了隐患,也有了一点不同的想法……”
“你,还敢不敢,愿不愿,去试着换一种活法,来改变这个大秦?”
“将大秦变成你想变成的模样?”
扶苏沉默了。
他想过会很难,但是却没有想过会这样。
所以……他该怎么办?
扶苏沉默了良久,也思索了良久。
嬴政也没有打扰他,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终于,扶苏出声了。
“有!!!”
嬴政笑了。
“有就好!!!”
“额对你也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不说将我大秦传至百世乃至万世,只要能撑过二世就好!”
嬴政再次看向扶苏,开玩笑般的道。
“当然了,如果我秦朝的命能比后面那啥子汉朝长就好了!”
“等到后面,后人皆以秦人自称,说秦语,用秦制!”
嬴政再次抬起头看向远方,叹了一口气。
“后人皆以自己是秦人为荣。”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好了。”
扶苏扭过头,看向嬴政。
那一刻,嬴政仿佛不再是那个高踞九天、令人敬畏的祖龙。
只是一个会感到疲惫、会为儿子苦心筹划的、有血有肉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莫名有些酸涩。
“儿臣……定不负父皇深恩与期望,必小心谨慎,踏实行事!必使父皇未来见到那般盛世!”
“行了!咱们父子俩还那么客气做什么。”
“这里没有其他人,你我就是父子关系,可没有什么君臣之分。”
嬴政露出一抹淡淡笑容,带着父亲的鼓励。
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朕当时……还真有点担心。”
“担心那陈掌柜,虽有奇技,却未必能教得好你。”
嬴政再次看向扶苏,看着他脸上的坚毅与坚定。
“现在一看……是朕多虑了,更是朕小瞧了那小子,也小瞧了你。”
“朕当时把你送到陈掌柜那儿,这步棋……走对了。走得,再对不过。”
“他能让你看到不一样的路,还能让你生出自己去找路的胆量和脑子……这就够了。”
“帝王之学,本就不该只有一种声音,一个模子。”
“你今日所思所谋,虽险虽难,却让朕觉得……”
他收回目光,再次定格在扶苏身上,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此刻,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朕的大秦,交到一个不仅知道祖宗基业沉重,更懂得如何去为它寻找新支点、嫁接新枝丫的人手里……“
嬴政喃喃自语着。
”或许,那二世而亡的命数,真有了一丝被撼动的可能。”
“原本额还担心,以后怎么办?”
“额死后大秦怎么办?”
“但是现在,额不担心了!”
“扶苏……额信你!信你能完成额未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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