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错觉

  “我真是老糊涂了，闲着没事儿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鱼脏已经剁好了，柳月梅划拉进鸡食盆里，端着起了身，又招呼他一声。

  “别磨蹭那鱼了，拿清水再冲一遍，送灶房去，我喂了鸡就去炖了，你也去川小子那儿看他回来没有，叫他来家里吃饭，他自个儿指定又糊弄呢。”

  阮青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舀起一瓢清水，一手拎着鱼头把清水浇了下去。

  鱼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水冲了一遍也只是淡粉，落进深色的木盆里，看不出一点儿。

  燕然山脚平日没什么人，今天倒是热闹。

  阮青竹一路走过去，看见不少背着柴火的半大孩子，他有些恍然。

  秋收结束，冬麦已种，冬天就要到了。

  洛敬川家大门锁着，阮青竹下意识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钥匙，插上一半又晃了下神，把钥匙拔出来塞回荷包里，绕着院墙去了后门。

  果然，绕到后门来，马车还在后门停着，洛敬川在开门，瞧着倒是刚回来。

  他站在拐角处没往前走，有些怔愣地看着洛敬川。

  怎么说呢，人还是那个人，却是他没见过的神情，带着点冷漠与不耐烦，动作利落地开了门锁，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洛敬川没弯腰去卸门槛，反倒像是撒气一样，一脚用力踹开了，门槛落进院内，沉闷一声。

  马大概是习以为常了，只甩了甩尾巴，又用前蹄刨了两下地面，打了个响鼻。

  洛敬川转了身，阮青竹慌忙后退躲回去。

  他贴着墙，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不想面对那样的洛敬川。

  他没见过这样的洛敬川，从相识至今，洛敬川在他眼前永远是笑着的，温和的，有礼有节的。

  刚才的洛敬川陌生又暴戾。

  阮青竹平复了一会儿，竖着耳朵听后门的动静，马蹄声错落踢踏，进了院子，很快又到了墙角的马厩里，与他不过一墙之隔。

  他吐了口气，绕过墙角拐到后门那边，重新挂上了笑。

  “表哥！我就知道你肯定又从后门回家了，我聪明吧？”

  声音已然听不出异样，还是一如既往地轻快，只半个身子从后门探进院子里，双腿却稳稳停在门外。

  那条被踹进门内的门槛这会儿安静躺在门边，上头还有个不太明显的马蹄印子和一截车轮印子。

  阮青竹扫了一眼就没看了，速度快得他自己都心惊。

  “聪明，来得还挺凑巧，我刚进门。”

  洛敬川卸了马车正要去草料房给马拿草料，闻声转过来，言笑晏晏。

  阮青竹恍惚一瞬，险些以为自己刚才所见都是错觉。

  “站那儿做什么，进来。”

  洛敬川又唤了他一声，他顿了顿，进了院里，小跑着到了马厩前，踮着脚摸了摸马头。

  “表哥，你怎么不给马取名字？”

  家里的老牛都有名字呢，叫大黄来着。

  洛敬川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极快地恢复如常。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我不擅长这个。”

  他垂眸看着阮青竹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拳头又松开。

  “哦，追云吧。”

  阮青竹已经拿起一旁的梳子给马梳起了鬃毛，语调带着几分随意。

  “为什么叫追云？”洛敬川好奇。

  这马和云也没什么关系吧，身上连根白毛都没有。

  阮青竹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般，语气天真：

  “希望它能跑得很快很快，可以追上天上漂浮不定的云呀。”

  他转过身，扬着头笑眯眯看着洛敬川。

  “表哥，教我骑马吧？不是和上次那样我坐在马上你牵着马那种。”

  “你不提也是要教你的，到时候别哭着喊腿疼就好。”

  新手骑马，大腿根最遭罪了。

  “才不会！”

  阮青竹皱了下眉又松开，轻哼一声钻进草料房抱了一抱草料出来，放进马厩的木槽里。

  “今天不让追云去后山吃草了吗？”

  “嗯，它跑一天了，让它歇着吧。”

  喂马的活儿被抢了，洛敬川也就没再沾手，转身把卸下来的车厢安顿好，把买回来的点心拿了出来。

  “来得正好，买了点心，你带回去。”

  “你自己拿过去，娘叫你过去吃饭，我下午和雪哥儿去捉了鱼，晚上吃豆腐炖鱼。”

  阮青竹双手背在身后，不肯接点心。

  “下水捉鱼？不嫌冷么，仔细着凉，想吃鱼和我说，我跟赵无生去就是了。”

  洛敬川蹙着眉，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没用什么力气。

  “还好，野湖水没那么凉，我们也没在水里待太久。”

  两个人说着话锁了后门，往村长家走去，绕到前门的路上，又碰见几个背着柴火的汉子，阮青竹看了两眼，又去看洛敬川。

  “家里柴火备了么？”

  “还没……”

  洛敬川怔了几秒才恍然，这儿的冬日是要备柴火的。

  “改天和村里人收一些，我再去镇上买些炭火回来，应当够用了。”

  冬日大雪封山，能不能进山且不说，就算进了山弄到了柴火，那也是湿柴，没法儿烧的。

  “可是燕然山现在是你的呀，他们进山本就要你允许。”

  阮青竹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我……”

  “说得是，没收他们柴火钱，让他们给我送点柴火总是没问题的。”

  洛敬川飞快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眼见着小哥儿好好的高马尾被揉乱了，他心虚了那么一秒，把罪魁祸首的手背到了身后，假装无事发生。

  “一会儿到家和舅舅说一声。”

  “这事儿你不提我也要同你说的，这两日别乱跑，在家开门等着，燕然山现在被你租下，山上的东西就都是你的，但村里人过冬的柴火总要上山取的，我和族老们商量过后，和村里人开了会，上山砍柴可以，也要给你送些柴火去，或是直接给你送些银钱去。”

  阮村长坐在堂屋椅子上，脸色不是很好。

  当然，他这脸色不是针对洛敬川，还是阮青康那混小子闹的，他一时转变不过来这情绪了。

  “舅舅思虑周全。”

  洛敬川没想到阮村长都安排好了。

  “算不得周全，这事儿到底是你吃亏些。”

  阮村长摆摆手。

  但也无可奈何，真不让村里人上山砍柴也不行，不上山砍柴村里人怎么过冬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多余的银钱去买柴火的。

  “哦，那正好再让他们出些力气，明日我去山上划片地方出来，划进去的树让他们帮我砍了吧。”

  得开点地留作明年种果树了，山上树木茂密，见缝插针种果树也种不好的，还是得清一片干净的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