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克夫

  雪哥儿眉眼间还是有些散不去的忧愁。

  农家哥儿早婚是常事，家里孩子多的，哥儿满了十四就开始踅摸亲事的不少，稍微宽裕些的，养到十六也差不多了。

  像阮青竹这样到了十八才开始说亲的，少之又少。

  雪哥儿家里说不上疼孩子，他上有哥姐下有弟妹，若非有个娃娃亲横着，他至多也就在家养到十六了。

  如今爹娘虽然没说什么，两个哥夫却是有了怨言，连带着和他年纪相仿的弟弟也不太高兴。

  小弟有了心仪的哥儿，他娘请了媒人过去探了探口风，对方也是有意小弟的，却委婉提了他还待字闺中，不想让自家哥儿就这么嫁过来。

  若是因着旁的原因也就罢了，偏偏是因为这个。

  这倒是阮青竹不知道的了，他听着雪哥儿越说声音越小，跟着叹了口气。

  有什么法子呢，长辈定下的亲事，雪哥儿又是个哥儿，便是家境上，雪哥儿家里也硬气不起来，这事儿可不就只能任由那汉子家一拖再拖了。

  雪哥儿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冲他笑笑。

  “瞧我，本来是想问问你亲事可说定了，我好给你添妆，最后净说我那摊子糟烂事了。”

  知道雪哥儿有意转移话题，阮青竹也顺着他的意，笑嘻嘻地摊开白嫩的手掌。

  “好雪哥儿，我可等着你的添妆了，这日子可没多久了。”

  具体的日子，官媒还没上门，他不好说出来，便也只给了个模糊的说辞。

  雪哥儿还有些红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说是要定下了？你和那汉子相看了？什么样儿，性子如何，长得如何，他家里长辈可还和善？”

  一连串的问题就没给阮青竹留话口。

  阮青竹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这一下子问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说起了。你且宽心吧，那人就是咱们村的，你过些日子就知道了，至于他家里……”

  他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只他一个了。”

  雪哥儿怔了怔，虽一时想不起村里有哪个适龄汉子家里没了长辈，却也真心实意地为阮青竹高兴起来。

  “虽说这话说着难听，可他家里没了旁人，你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省得被婆家磋磨了，也难怪村长叔和梅婶子能点头应下。”

  阮青竹心虚了一瞬，他爹娘点头点得可一点儿不痛快，都是他闹来的。

  他含糊着应了，也转移起话题说起村里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

  说着说着，不可避免的，还是说到了洛敬川身上。

  “我前两日听我娘说，村里有人家看上你那表哥了，想去你家问问呢，你那表哥定亲了？”

  雪哥儿是一点儿没把阮青竹和洛敬川往一块儿想，说是表兄弟，可到底怎么表的，村里人也不清楚，雪哥儿就更不清楚了。

  阮青竹脸色难看一瞬，抿了抿唇，往雪哥儿跟前凑了凑，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与我议亲的，便是我那表哥了……”

  “这……”

  雪哥儿懵了一下。

  “说来话长，总之，他也不是我嫡亲的表哥，算着已经出了五服了，只是他娘和我爹算是一块儿长大的堂兄妹，关系亲近些，所以他才应了他娘临终的嘱托，找过来了。”

  说着说着，阮青竹又叹了口气，心里琢磨着，这事儿还是得回去和爹娘商议一下，再找点什么说辞往外摆，省得村里那些爱传闲话的背后胡扯。

  虽说几句闲话不伤身，听着却闹心。

  雪哥儿回了神，若有所思。

  “那倒是省心了些，亲上加亲又没婆家长辈，还在咱们村住着，往后他是万万不敢欺负你的。”

  阮青竹倒没想过这些，毕竟亲上加亲这茬儿也就糊弄外人了，内里如何，他和洛敬川都心里门儿清。

  夕阳西下，阮青竹和雪哥儿俩人背着满满当当的小背篓下了山，在阮青竹家门口分开，雪哥儿家还要再往东去一些。

  阮青竹进了门先去后院看了一眼，马不在，车厢也在之前就拉到山脚去给大哥二哥守夜用了，后院竟有些空荡。

  他闷闷不乐地回了前院，把采来的野菜分了分，蹲在水井旁仔细清洗着，想着晚上加个菜给洛敬川尝尝鲜，不知道洛敬川吃过野菜没有，想来是没有的，他看着可不像个吃过苦的。

  然而野菜洗完了，洛敬川没回来，倒是来了个十二三左右的小乞丐，问清了人名后，冲阮青竹笑了一下。

  “阮小哥儿，有个叫洛敬川的汉子让我给你家传句话，说他跟着清源村的猎户去山里了，快的话明儿个就回来，慢的话过个五天也一定赶回来，让你们家里人别着急。”

  阮青竹讷讷了一会儿，和小乞丐道了谢，又忙从荷包里摸了几个铜板给他。

  “麻烦你跑一趟了，拿去买个包子吃吧。”

  小乞丐后退两步，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他给过我跑腿的铜板了。”

  阮青竹闻言还是把铜板塞到了小乞丐手里。

  “拿着吧，不碍事。”

  小乞丐笑得越发灿烂，给他深鞠了一躬，跑走了。

  阮青竹有些担忧，清源村和清河村一样，同属百花镇，却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崎岖小路出村，那村子里靠山吃山，猎户有五六个，品性也好坏不一，也不知道洛敬川是跟着哪个进山了。

  若是个品性好的倒也还算安全，若是……

  担忧也没用，洛敬川都跟着人走了，他再担忧也来不及把人找回来了。

  待家里人回来了，阮青竹把小乞丐的话复述了一遍，家里人也跟着忧心起来。

  洛敬川到底去山里做什么，他们也清楚，毕竟他往自家山头跑好几天了，眼看着纳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也明白洛敬川在急什么。

  心是好的，就是有些不管不顾了。

  如此过了两天，洛敬川还没个消息，雪哥儿家里却闹了起来。

  雪哥儿定了娃娃亲的那家上门来退亲了，好好退亲也不至于闹起来，偏那家人说话难听了些，话里话外说的都是雪哥儿命硬克夫，就是因为和他定了亲，那汉子才二十了还没考上秀才云云。

  他本就被这娃娃亲拖到了大龄不好说亲了，如今克夫的名头出来，还有哪个敢再上门提亲？

  阮青竹听到动静赶过去的时候，雪哥儿面色灰白，双眼无神，呆愣愣地贴墙靠着。

  他挤进去，握住雪哥儿的手，想安慰他两句，嘴还没张开，雪哥儿却回魂似的，冲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

  “雪哥儿！”

  阮青竹心里一慌，连忙跟着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