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2章 带你去你的“工作岗位”

  陆子野躺在榻上，望着被月光映得发白的窗棂，了无睡意。

  云清漓的影子仿佛无处不在：她眨着大眼睛做鬼脸的模样，她叉着腰得意展示水系法术的模样，她生气时撅着的小嘴，还有……今日傍晚，飞舟之上，那滚烫的气息、带着泪水滚烫脸颊的触感、以及那笨拙却炽烈、足以点燃晚霞的吻……

  思绪如同潮水，汹涌澎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翻腾的念头中昏昏沉沉睡去。

  天光微熹。

  陆子野几乎是睁着眼从一种浅眠状态惊醒。

  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擦了把脸，顾不上吃任何东西，又匆匆跑去了温雅的小筑。

  温雅刚替云清漓把完脉，见陆子野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脉象平稳，体内元气流淌如常，那‘清宁散’也已化尽了寒邪郁热……可她就是说累，说困，刚才勉强喂下半碗灵米粥和药，转身又睡过去了……”

  看着云清漓缩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又有些委屈的小脸，陆子野哑然失笑，心中泛起一股奇异的柔软：“想不到平日里蹦蹦跳跳的小皮猴儿，也会累得变成小懒猫……好好休养也好。”

  “只是这病因真邪门……”

  他心里嘀咕。

  这时，一个被他忽略许久的问题猛地浮上心头。

  他看着那张在熟睡中毫无防备的、美丽得惊人的脸庞，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朝夕相处了半年的小师妹，所知竟是如此浅薄。

  她的家人呢？她来自何方？

  她为何会流落至此，被温雅带回青萝峰？这一切过往，如同笼罩在少女身上的迷雾。

  他压低声音，向温雅问出了这个迟来的疑惑。

  温雅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云清漓脸上，带着深切的怜惜，轻声说道：“这孩子……命苦。我二人初次相逢时，我曾问她，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依稀记得，是被凶残的妖族追赶，慌不择路间跌落深涧悬崖……”

  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悲伤。

  “她不知怎地逃过一劫，但之前的记忆仿佛都被那扬剧变震散了，浑浑噩噩，只知道自己叫云清漓。我见她无家可归，又根骨灵秀，资质绝佳，便带了回来，对外也只说是偶遇收下的弟子……哎，这修真界，为何总有那么多无端受苦的孩子？那些该死的妖族！”

  说到最后，温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恨。

  陆子野默默听着，心中翻涌。

  “失忆？被妖族所迫掉落悬崖？”

  这理由听上去似乎合理，但他内心深处却总有个声音在回响——这太像是掩盖真实身份的经典话术了！

  她身上，绝对有秘密！

  一个可能大到......足以让她昨日说出“离开宗门”这种话的巨大秘密！

  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她又在害怕什么？

  温雅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也乏了，去歇息片刻。漓儿这边你先看顾一下，若有什么事，立刻唤我。”

  “您快去吧，这里交给我。”陆子野连忙应道。

  送走温雅，陆子野打来一盆温水，拧干柔软的巾帕。

  他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替云清漓擦拭掉额上细微的汗珠，然后是脸颊，细细的脖颈，最后是那双因为发烧似乎有些不安、紧紧攥着被角的小手。

  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安稳中带着一丝倦怠的睡颜。

  第一次，他开始真正试图去“了解”这个已然走进他心底的少女，而非仅仅是那个活泼可爱古灵精怪的师妹。

  时间在静谧中流走。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

  “嗡嗡嗡——”

  一阵带着浓郁金灵气扬波的鸣响由远及近。

  那只巨大的鎏金蟾蜍法器降落在了小筑外的空地上。

  钱牧云胖硕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来，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向来弥勒佛似的圆脸，此刻少见地没有笑容，眉头微锁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看到陆子野守在床边，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的云清漓，钱牧云显然已经从温雅那里得到了消息。

  “唉……”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小眼睛在云清漓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转向陆子野，紧绷的胖脸挤出一点笑意，压低声音道：

  “子野，外务堂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温师姐……估计也要动起来了。既然小漓儿病了，就让她安心休养。你……”他拍了拍陆子野的肩膀，“跟我去金蟾峰吧。有些事，还需要你搭把手，也算帮老夫分散几分心力。”

  陆子野点点头，起身给云清漓掖了掖被角，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安静沉睡的脸庞，这才跟着钱牧云走向那只巨大的金蟾法器。

  金蟾腾空，载着两人，朝着喧嚣热闹的金蟾峰方向飞去。

  青萝峰的静谧被抛在身后。

  等待着陆子野的，将是另一番人声鼎沸、暗流涌动的景象。

  而云清漓身上的谜团，如同床前那道被窗棂分割的光影，深深烙印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

  巨大金蟾法器的金光敛去，稳稳落在金蟾峰顶那热闹非凡的巨大平台上。

  甫一落地，喧嚣的人声、混杂着各种法衣法器光芒和灵力波动交织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仿佛成了整个苍梧岭十几万年来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往来，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操着带各地口音的官话或方言，或是严肃交流，或是寒暄攀谈，或是步履匆匆。

  空气里弥漫着灵茶灵果的清香、法器的金玉之气、还有高阶修士不自觉散发的威压感。

  钱牧云瞬间切换到了“交际花”模式！

  那胖脸上挤出热情洋溢、仿佛天生自带的弥勒佛笑容，大步迎向迎面走来的几位气度不凡的修士：“哎呀呀！王真人！李长老！几位道友远道而来，路上辛苦啦！快请殿内用茶……”

  “钱长老客气！叨扰了叨扰了……”

  “老钱啊，听说你们苍梧岭今年的弟子苗子甚是喜人……”

  几波人七嘴八舌，瞬间将钱牧云淹没。

  他嘴皮子翻飞，圆滑似润滑过的铁球，在各方势力之间滚动穿梭，长袖善舞，滴水不漏。

  陆子野像个刚进城的憨憨小子，有些木然地跟在钱牧云那宽阔但此刻显得无比灵活的胖背影后面。

  “完全搞不清哪帮是哪派……好吵……”

  他心思还大半系在卧病的云清漓身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根本没注意到，自他踏入金蟾峰顶那一刻起，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饱含深意、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贪婪与恶意的目光，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尖般，无声无息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锐利如鹰隼，像是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接窥视到他丹田深处那引动风波的玄藤道种！

  就这么一小段从平台走到外务堂巍峨主殿门口的路，竟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耳边全是钱牧云各种打着哈哈、你来我往的客套，陆子野只觉得脑子都被吵得发胀。

  进了宽阔气派得如同凡俗皇宫正殿的外务大堂，那嘈杂指数更是上升了十倍不止！

  各宗门联络、物资报备、客居安置……无数外务堂跑腿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高阶修士更是需要钱牧云亲自应对。

  好不容易跟着钱牧云穿过嘈杂的人流旋涡，拐进后殿一条稍显僻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刻着金蟾符文的木门，才算踏进了一个相对安静些的空间——钱牧云的所谓“办公室”。

  一进门，钱牧云脸上的职业笑容就像融化了的烛油一样垮了下来。

  整个人瘫进他那张巨大、铺着柔软兽皮的太师椅里。

  他毫无形象地长叹了一口气，抓起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特大号水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就是一顿猛灌，一口气干掉半壶色泽浑浊、灵气还算浓郁的“大叶粗茶”。

  “哈啊————！他妈的……这半个时辰功夫，比平时跟几十个商贩砍价一天说的话还多！”

  他抹了把嘴，喉咙咕噜着，这才看向旁边还杵着、一脸心不在焉魂游天外的陆子野。

  “臭小子！”

  钱牧云用小胖手指隔空虚点了他两下。

  “你这魂儿是跟着漓儿丫头一起飞走啦还是咋地？耷拉个脑袋，蔫了吧唧的？平时那股子机灵劲儿呢？让谁给吃了？”

  语气带着点长辈的关切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陆子野回过神，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咳咳……钱长老，需要我干嘛？您只管吩咐。”

  钱牧云翻了个白眼，又瘫回椅子里，胖手随意地往旁边一张空椅一指：“先坐。”

  陆子野跟钱牧云随口瞎侃了几句。

  钱牧云歇够了，随后撑着圆滚滚的肚子站起来，“走吧，带你去你的‘工作岗位’。”

  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与办公室仅一墙之隔，便是一间新近被开辟出来的小房间。

  这房间不大，布置也极其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几张椅子，桌面上散落着几份崭新的玉简和帛书。

  它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中一面墙完全不是墙——而是一整块巨大无比、无比通透的玉壁！

  这玉壁光滑洁净，清澈如最纯净的水晶，但又比凡俗玻璃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隐隐有灵光流淌。

  它清晰地展示着外面外务堂主厅的全部景象！

  人流穿梭、修士交谈、灵光闪烁，甚至能隐约听到外间的喧哗声响。

  就像一个巨大的观景窗，让房间里的人能将外面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