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停摆的巨兽：合理的“意外”

  两天后。

  “怎么回事？！车呢？！货呢？！”

  工地项目经理赵刚，一个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的黑脸汉子，此刻正站在调度室里，急得满嘴燎泡。

  他手里攥着两部手机，一部贴在左耳，一部贴在右耳。

  身上的汗水早已把那件印着“奕飞建设”的反光背心湿透了。

  “喂！老孙！孙总！”

  赵刚对着左边的手机吼道，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嘶哑。

  “咱们可是签了死合同的！今天上午十点必须要到场的五百吨高标号螺纹钢呢？”

  “我的钢筋工都在这儿等着下锅呢！你这时候给我掉链子？”

  电话那头，是京州钢铁物资公司的老板孙铁军。

  若是往常，孙铁军早就赔着笑脸说好话了。

  但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无奈，甚至透着一股子“我也没办法”的无赖劲儿。

  “哎呀，老赵啊，真是不好意思。”

  孙铁军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诚恳极了。

  “不是我不发货，是发不出来啊！就在半小时前，我们库房门口的那条主干道，突然塌方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塌方？！”赵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对啊！市政那边刚把路给封了，说是要抢修，起码得三天。我的车都在院子里堵着呢，长翅膀也飞不出去啊！要不……你再等等？”

  “等？三天？”

  “我这几千号人等着这钢筋绑扎呢！停工三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那我真没办法，这是不可抗力啊老赵。要不你去跟市政说说？”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刚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右边手机里传来了汉东水泥集团钱大富的声音。

  “喂，赵经理啊。”

  钱大富的声音听起来更是充满了歉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惊恐。

  “那个C60混凝土今天送不过去了。”

  “又怎么了？！”

  赵刚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你们路也塌了？”

  “那倒没有。”

  钱大富咳嗽了两声，“是我们厂里的回转窑，刚才突然报警，说是温控系统故障。安监局的人正好在厂里检查，一看这情况，立马贴了封条，责令我们停产检修。”

  “这一检修，少说也得一周。老赵啊，你也知道，安全生产大于天，我不敢顶风作案啊。”

  “检修？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我们要浇筑大底板的时候坏了？！”

  赵刚咬着后槽牙，“钱总，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你跟我交个底，是不是有人……”

  “哎哟老赵，你想多了！这就是巧合！纯属意外！”

  钱大富连忙否认，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我不跟你说了，安监局的领导叫我呢，挂了啊！”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赵刚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

  玻璃厂说钢化炉坏了。

  砂石厂说环保督察组进驻了，不让开采。

  甚至连送盒饭的餐饮公司，都打电话来说厨房煤气管道泄漏，今天送不了饭了。

  如果是一个意外，那是倒霉。

  如果是两个意外，那是巧合。

  但当所有的供应商，在同一时间，用各种看似“合理合法”、“不可抗力”的理由集体断供时。

  哪怕是个傻子也明白——这是被人卡脖子了。

  ……

  工地大门口。

  几百名工人正蹲在路边的树荫下，抽着烟，打着牌，或者是无聊地刷着手机。

  他们是按天算工钱的，停工一天，虽然有基本生活费，但比起干活的工资那是少了一大截。

  焦躁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都怎么回事啊？我都坐了一上午了，连根钢筋毛都没看见。”

  一个老钢筋工吐了个烟圈，一脸愁容。

  “听说是材料商那边出事了，运不过来。”

  “扯淡！我听说是咱们老板得罪人了，人家联合起来搞咱们呢！”

  “那咱们这工钱还能发出来吗？要是这么一直停下去，咱这西北风喝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要是明天还没活干，我就得去隔壁工地看看了，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寄钱呢。”

  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列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工地。

  那是李天奕的车队。

  车停在指挥部门口，李天奕推门下车。

  他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片空荡荡的材料堆场。

  今天的李天奕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并没有戴墨镜。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片本该堆满物资、此刻却空空如也的土地。

  林晚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比赵刚还要难看。

  “小李总，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干涩，“就在刚才，我们统计了一下。目前共有十二家核心供应商出现了突发状况。”

  “借口五花八门，有设备故障的，有道路不通的，有被行政检查的。”

  “但结果只有一个：断供。”

  林晚晴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最可气的是，他们的理由都很完美。我们就算想告他们违约，取证都很难。毕竟路是真的封了，设备也是真的坏了。”

  李天奕蹲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轻轻搓着。

  细沙从指缝流走，随风飘散。

  “赵瑞龙长进了。”

  李天奕拍了拍手，站起身，脸上并没有林晚晴预想中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吃了两次亏，终于学会不用蛮力了。”

  “他这是在学我。”

  “学您？”林晚晴一愣。

  “对。”

  李天奕指了指那些趴窝的机器，“之前我用规则打败了他。现在，他也想用规则来困死我。”

  “这些借口，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合情合理的商业意外。但在同一时间发生，那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这时候，满头大汗的赵刚跑了过来，一脸羞愧地站在李天奕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少董……我……我对不起您！是我没协调好！我这就带人去那些厂子堵门！我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坏了！”

  旁边的王一博更是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对！天哥！这帮孙子就是欠收拾！”

  “什么路塌了？我看是他们脑子塌了！我现在就叫秦枫带人去，把他们的厂门给砸了！看他们发不发货！”

  “胡闹。”

  李天奕轻声呵斥了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王一博和赵刚，眼神平静如水。

  “砸门？堵路？”

  “你是想让赵瑞龙再给我们扣一个涉黑、暴力胁迫的帽子吗？”

  “现在的舆论盯着我们，警察盯着我们。只要我们动一下手，之前建立起来的正面形象就会瞬间崩塌。”

  王一博憋屈地一拳砸在空气里：“那……那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耍着玩？这工地停一天就是几百万啊！”

  “而且工人们都在看着呢，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天奕没有回答。

  他迈步向工地深处走去。

  路过那群蹲在路边的工人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工人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大老板，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怀疑，也有担忧。

  李天奕停下脚步。

  他走到那个刚才还在抱怨的老钢筋工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师傅，歇着呢？”

  老工人愣了一下，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烟，有点受宠若惊：“哎……哎，李董，歇着呢。没料啊，干不了活。”

  李天奕自己也点了一根，并没有嫌弃地上的灰尘，直接蹲在了路牙子上，和工人们平视。

  “没料是暂时的。”

  李天奕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踏实，怕没活干，怕拿不到钱。”

  “今天我来，就说一句话。”

  李天奕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工人都竖起了耳朵。

  “哪怕这工地停工一年，哪怕这地上长满草。”

  “只要你们人在这儿，基本工资，我照发。一分不少。”

  “这几天没活干，就当是带薪休假了。食堂伙食标准加倍，每顿加个鸡腿。”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瞬间骚动起来。

  “真的？不干活也给钱？”

  “李董大气啊！”

  “有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哪也不去，就跟这儿耗着！”

  工人们的焦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钱不少，哪怕是坐着发呆也是好的。

  李天奕站起身，拍了拍那个老工人的肩膀，转身向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