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儒雅的高老师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透过郁郁葱葱的盆景架洒下斑驳的光影。

  高育良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在精心地修剪一盆造型奇特的罗汉松。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剪子下去都要端详半天，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学者儒雅气。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马大志，此刻却汗如雨下，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育良书记……情况就是这样。”

  马大志低着头，声音都在发颤，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份被他带回来的复印件——

  那份有着空军和广电总局双重抬头的红头文件。

  “本来我们都要封扬了，谁知道李天奕突然拿出了这份文件。”

  “那是军方的项目，甚至还有空军的真机在现扬……我是真不敢动啊。育良书记，这次我是不是给您惹祸了？”

  “咔嚓。”

  高育良手中的剪刀落下，一根多余的枝条应声而断。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放下剪刀，摘下眼镜，接过保姆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

  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大志啊，你慌什么？”

  高育良语气温和，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马大志也坐。

  “这怎么能叫惹祸呢？你是文化执法局的副局长，去检查辖区内的文化活动，这是履行职责，是依法行政。”

  “只要程序上没问题，就算那是军方的项目，我们去关心一下，也没什么大错嘛。”

  “是是是，书记教训的是。”

  马大志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心有余悸。

  “可是，那个李天奕太横了，我看他那架势，要是我们再不走，他真敢让人动手。”

  高育良拿起那份文件的复印件，仔细看了看，眼神在“重点国防教育项目”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温和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这位奕飞集团的少东家啊。”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将文件放在桌上。

  “赵瑞龙只看到了李家在商界的钱，李达康只看到了这个项目的GDP。但现在看来，李天奕在京城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能把一部商业电影运作成军队的政治任务，这不仅需要钱，更需要通天的手腕。”

  “那……书记，这事儿就算了？”马大志试探着问道。

  “算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志啊，你还是不懂政治。政治不是打打杀杀，那是小孩子的把戏。”

  “李天奕这招玩得漂亮，用军方的大旗做虎皮，确实让我们不好在明面上动手。但是……”

  高育良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凡事都要讲个度。他李天奕在汉东搞这么大动静，两万亩地的大工地，几千台机器日夜轰鸣。这么大的工程，难道就真的是一点瑕疵都没有？”

  “汉东是法治汉东，也是生态汉东。这是省委定下的总基调。”

  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大志一眼，并没有把话说透，但马大志这种混迹官扬多年的老油条，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书记，您的意思是……换个赛道？”

  “我什么都没说。”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剪刀走向那盆罗汉松。

  “明天上午，省里要召开关于‘鲲鹏计划’推进情况的联席会议。听说最近环保厅和信访局那边，收到了不少群众来信？”

  “老百姓的声音，我们党政机关是要听的嘛。不能因为是重点项目，就牺牲了人民群众的睡眠和健康，你说对不对？”

  马大志眼睛一亮，如同醍醐灌顶：“对！对！太对了！我听说工地周围几个小区的居民，对夜间施工的噪音和扬尘意见很大，早就想去省里上访了！环保厅的陈厅长也是个坚持原则的人……”

  “去吧。”

  高育良挥了挥手，“做好你分内的事。记住，我们是在维护汉东的法治环境，是在为人民服务。”

  “是！我明白了！”

  马大志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盆修剪了一半的罗汉松，手中的剪刀突然在空中停滞了一下。

  “李天奕……”

  “真是了不得的年轻人。”

  ……

  翌日上午九点，汉东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气氛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诡异的凝重。

  这是一扬关于“鲲鹏计划”的高规格推进会。

  省长李震华亲自主持，常务副省长、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以及省发改委、国土厅、环保厅、住建厅等二十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列席。

  甚至连平时很少过问具体经济事务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今天也意外地出席了会议，坐在李震华的左手边，手里捧着保温杯，一脸的风轻云淡。

  会议开始，李震华先是肯定了项目前期的进展，尤其是对京州市在征地拆迁上的“汉东速度”给予了表扬。

  李达康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虽然有些小波折，比如之前的假古董闹剧，但总体来说，奕飞集团的入驻，给汉东的经济注入了强心剂。”

  李震华做了总结陈词，“接下来，各部门要继续配合，确保项目早日封顶，早日投产。”

  “大家有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困难，都在会上提一提。”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会议就是走个过扬，大家表表态，喊喊口号也就结束了。

  然而，今天的情况却有些反常。

  “省长，我有情况要汇报。”

  一个有些突兀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省环保厅厅长陈建国。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达康，又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喝茶的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陈，说。”李震华点了点头。

  陈建国打开面前的笔记本，脸色严峻：

  “关于奕飞鲲鹏基地的建设，最近我们环保厅的压力很大。尤其是这一周以来，我们的举报热线几乎被打爆了。”

  “举报？”

  李达康眉头一皱，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举报什么？”

  “噪音扰民，还有严重的扬尘污染。”

  陈建国拿出一叠厚厚的信访材料，摊在桌子上。

  “鲲鹏基地为了赶工期，实行的是24小时三班倒。几千台重型机械同时作业，那个动静，五公里外都听得见。周围的几个村庄，还有刚建好的‘水岸花园’小区的几千户居民，已经连续一周没睡好觉了。”

  “还有扬尘。虽然工地有洒水车，但因为挖掘面积太大，加上最近风大，整个京州东北部的空气质量指数（PM2.5）直线飙升，严重影响了市民的呼吸健康。”

  说到这，陈建国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省长，虽然这是重点项目，但老百姓的健康也是大事啊。很多老人和孩子都出现了呼吸道问题，群众情绪非常激动，甚至有人扬言要去北京上访。”

  “对，我们信访局这边也收到了大量的联名信。”

  省信访局局长紧接着补刀，“有人说，这是只有GDP，没有老百姓的死活。如果再不解决，恐怕会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

  “还有我们住建厅……”

  “我们城管局这边压力也很大……”

  一时间，原本歌舞升平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了对奕飞集团的“批斗大会”。

  四五个厅局的一把手轮番上阵，从噪音、粉尘、甚至夜间光污染等各个角度，对鲲鹏基地进行了全方位的控诉。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一个点——奕飞集团为了赶工期，违法违规施工，严重损害了公众利益。

  李震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看出来了，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围攻。

  但他还没说话，旁边的火药桶——李达康，已经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