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桑苓儿

作者:碗里加块肉啊
  江寻刹住脚步,没往前撞,也没立刻后退,这个距离,进退都不对劲。

  他眼皮微抬,借着那点吝啬的光,将来人从头到脚滤了一遍。

  长袍。

  不是镇上人惯穿的短打或粗布衣裳,是料子细韧、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袍。

  不是本地的。

  江寻心里立马有了判断,而且对灵药这种明显是修士所用的东西感兴趣,只能说来人也是修士。

  他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混杂着疲惫和警惕的神色,肩膀微微垮着,疑惑道:

  “灵药?这位……您是不是听岔了?我就是糊弄人罢了,哪知道什么灵药?”

  “听岔?”

  那人往前踏了小半步,光线总算吝啬地照亮了她下半张脸,嘴唇抿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被轻视的恼意,“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敢蒙我?”

  她在客栈正无聊,看见江寻拐进小巷,这才跟了上来,听见了他在屋子里说的话。

  本来是为了看个热闹,但听到灵药这两个字,她立马就迫不及待的现身索要灵药线索。

  如果是高品阶的灵药,那她的宗门试炼任务就算是成了。

  江寻心里“啧”了一声。

  对方这么远能隔着赌坊的门墙听清里面的对话,这已经不是耳朵好使的问题了。

  灵识探查,修士的手段。

  他这点刚入门的炼气修为,在对方面前跟不设防差不多。

  “真没有。”

  他换上一副市井混子常见的无赖调子,摊了摊手,甚至还试图挤出个无奈的笑:

  “您看我这样子,像是有那种造化的人吗?就是随口扯个大旗,吓唬吓唬那帮人的。”

  “你!”少女显然没怎么遇到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凡人,一时气结。

  在她看来,自己肯屈尊降贵来问,对方就该感恩戴德、知无不言才对。

  这种敷衍的态度,简直是一种冒犯!

  江寻全身的肌肉已经调整到一种微妙的状态,看似松弛,实则如弓弦半引,眼角余光已将退路和可能的掩体扫了一遍。

  硬拼是下下策,但若对方真要动手,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哼!看样子非要给你点苦头吃才行!”

  少女显然耐心告罄。她藏在袖中的手倏然抬起。

  几点金光自她袖口弹出,是三个金色手环,眨眼化作人头大小,环身刻着细密的符文,嗡鸣着分射江寻上、中、下三路!

  果然是修士!还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

  江寻心头一凛,动作却比思绪更快。

  他没有试图完全躲闪,那太快了,而是猛地向后仰身,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整个人向侧后方倒去,就地一滚。

  “嗖!嗖!”

  两个瞄准脖颈和胸膛的金环擦着他的衣襟飞过,带起的锐风刮得皮肤生疼。

  但第三个套向脚踝的金环,终究没能完全避开。

  “咔!咔!”

  两声轻脆的金属合扣声,那金环精准锁住了他的双脚踝。

  一股沉重如铁箍、冰凉坚硬的束缚感瞬间传来,同时还有细微的灵力流动,压制着他的行动。

  几乎同时,先前射空的两个金环灵巧地折返,轻松套上了他的手腕和脖颈。

  江寻挣了一下,金环纹丝不动,反而隐隐有收紧的趋势。

  他停了动作,不再做无谓的抵抗。

  少女这才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踱步到他跟前,微微仰起脸,借着光,终于能看清她的模样。

  个子只到江寻胸口,身量未足,穿着一身质地极佳的碧青色襦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淡淡的光。

  头发梳成精巧的双平髻,戴着同色的珠花和玉簪。

  一张脸生得极好,肌肤瓷白,眉眼灵动,嘴唇是天然的樱红,本该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俏模样,此刻却因气恼而微微鼓着腮,努力瞪圆了一双杏仁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恶一些。

  像个偷穿了姐姐华服、偷偷跑出来“行侠仗义”却碰了一鼻子灰的小丫头。

  “说,还是不说?”她努力压低嗓音,想显得威严,却掩不住那份稚气,“再敢糊弄,本……我就真不客气了!”

  江寻看看眼前这张努力板起、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的脸,再感受一下手脚上那实实在在、蕴含灵力、绝非儿戏的禁锢,一时之间,荒谬感甚至压过了紧张。

  他一个大学生,居然被这么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给当扬拿住。

  “我说,我说就是了。”

  江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点认命般的无奈,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编织着合理的谎言:

  “就是我爹以前喝多了提过一嘴,说是在野猴沟再往里,快到老鹰崖那片,好像见过像‘三叶生冥草’的东西。我也就听个音儿,长啥样、到底有没有,我可真不知道……”

  他一边胡诌着游戏里低阶灵草常见的名字和大概环境,一边密切留意着对方的表情变化。

  少女听着,小巧的眉头蹙起,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可信。

  师尊常说,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轻易听信男人的话。

  忽然,她眼珠灵动地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往腰间那个绣着繁复花纹的储物袋上一拍。

  光芒微闪,她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丝绸小袋。解开系绳,她手腕一翻。

  “哗啦啦……”

  一小堆晶莹剔透、约莫拇指大小、散发着柔和纯净灵气的玉石滚落在手里,大约有十几块。

  灵石,而且成色相当不错。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少女的语气里带着施舍意味,“如果是真的,这些我都给你,你确定你说的是真话吗!”

  江寻抬眼看了看少女那张写满“快感激涕零吧”的脸,只觉得一股无语凝噎的感觉直冲脑门。

  大小姐,这里是云山镇!

  灵石是管制物品,私藏交易形同叛逆!我拿着这玩意儿,是能去换米,还是能去扯布?

  这哪是财富,这是阎王爷的请帖!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迅速堆起近乎谄媚的假笑,腰都弯了几分:

  “哎哟,您这可是折煞小人了!我哪配要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刚才是小人糊涂,没跟您说实话!其实我爹说的不是三叶生冥草,那玩意儿不算稀罕……他提过的,更像紫纹地精!对,紫纹地精!大概是在黑水潭东边那片乱石坡附近……”

  他面不改色地又换了个更偏远、听起来更可能生长稀有药材的地名和灵草名,说得有鼻子有眼。

  少女听着,手指下意识地捏着下巴,似乎觉得这次的说法比刚才那个要靠谱一点。

  她点了点头,将灵石收回袋中,动作随意得像收起几块石子。

  欸?不是要给我吗?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江寻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光说没用。”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理所当然,“明天一早,你带我去。”

  带路?进山?

  江寻嘴角那抹假笑像是冻住了,抽动了一下,没能维持住。

  “怎么?不愿意?”少女显然很满意他这副表情,手指轻轻一动。

  江寻手腕脚踝上的金环立刻回应般缩紧了一圈,冰硬的金属边缘勒进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要么乖乖带路,”少女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内容却让人发冷,“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去个安静地方,好好想清楚。”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江寻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诸多念头。形势比人强,这丫头背景绝不简单,硬顶没有好处。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

  金环应声松开,化作三道微不可察的金光,“嗖”地飞回少女宽大的袖中。

  江寻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和脚踝,沉默地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仿佛刚才那扬短暂的擒拿与对峙从未发生。

  他看向少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怎么称呼?明日何时,何处碰面?”

  “桑苓儿。”少女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报出名字,又特意补充,“桑树的桑,茯苓的苓。记清楚了。

  明天晨时,镇口执事所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等我。别动歪心思,我能找到你。”

  桑苓儿。江寻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点了点头,他记住了。

  果真一个没混过社会的大小姐,名字就这么轻易的叫出来。

  “嗯!”

  桑苓儿自认手段强横老派,心里不由开兴,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弟子了。

  警告几句后,就消失在巷口。

  江寻松了口气。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记住,日后指不定谁捆谁呢。

  回到家,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他的碗筷。

  屋子里点着小小的油灯,光线温暖。

  破旧但擦得发亮的方桌上,一碗稠稠的粟米粥,冒着丝丝热气,旁边是一碟清炒的青菜,油光很少,但绿油油的,看着清爽。

  江挽星安静地坐在桌旁,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抬头,看见是江寻,眼底骤然亮了一下,那光芒又迅速被她压下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压制。

  她连忙起身:“哥,回来啦?饭……我刚热过,还暖着。”

  “嗯。”江寻应了一声,去屋角破瓦盆里舀水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江挽星这才端起自己那碗明显稀薄得多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像是不受控制,时不时的看向江寻。

  江寻确实饿了,吃得很快。

  只是江挽星忽然鼻头一动,闻到了一股幽香味。

  是女人身上的味道。

  哥哥出门找女人了?江挽星心里一震,以前只是喜欢好赌,现在居然又好色了?

  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等江寻放下碗,却见对面的江挽星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又哭了?

  江寻一怔。刚才不还好好的?

  他仔细看去,江挽星鼻尖通红,正用力咬着下唇,试图憋住声音,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她面前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粥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怎么了?”江寻有点摸不着头脑。

  江挽星用力摇头,头发丝跟着颤动,还是不说话,只是压抑的抽泣声终于漏了出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看着格外可怜。

  江寻难得感到一阵无措。

  他回想了一下进门后的情景,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啊,他试探问道:“没吃饱?”

  江挽星依旧摇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眼睛和鼻头都红彤彤的。

  她抽噎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哥,你身上……有、有别的女人的香味……”

  她从小五感就灵敏。

  刚才江寻靠近桌子时,她就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幽冷冽的香气,像是某种罕见的冷香,又夹杂着一点草木清气,绝非镇上任何脂粉或皂角的气味,更不是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江寻:“……?”

  他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和衣襟。

  除了尘土味、淡淡的汗味,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清冷的幽香,大概是桑苓儿那金环法器上附带的,或是她本人熏染的灵气香料味道。

  这都能闻出来?

  还有,这丫头的思路是怎么拐到这个方向的?

  我出去跟人斗智斗勇、周旋算计,她居然以为我是去……寻花问柳了?

  看着江挽星那副委屈害怕、仿佛天塌地陷、又要被抛弃的眼神,江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最终化作一阵无奈的疲惫。

  江寻可没有和现实女生打交道的经验。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放弃了任何复杂的解释,那只会越描越黑。

  他用一种干巴巴的、近乎承诺的语气,直接说道:

  “别瞎想。没有的事。”

  【叮!】

  【情景触发:哭泣的妹妹。】

  【选项一:语气严厉,怒拍桌面,起身踹翻她:哭什么哭,好吃好喝给你,你还哭上了,找打吗?】

  【选项二:闭嘴,沉默,喜欢哭,那就哭个够,拿起一旁的柳条,狠狠的抽打她。】

  【选项三:女人爱哭,堵住就行,请堵住她的嘴,三分钟。】

  【时间:10…9…8……】

  “卧槽!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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