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没有绝对的敌人

  这座位于后海边的百年老店，向来是京城老一辈所谓顽主和掌柜们平事儿的地方。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子被盘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子陈腐却又压人的威严。

  晚上七点，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白景佑迈步而下。

  他并没有穿那种正式的三件套西装，而是一件剪裁得体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显得松弛感十足。

  在他身后，冯锐、张怡、叶灵清依次下车。

  这四个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资本、渠道、官方背景、加上白景佑这个掌控核心技术的大脑。

  “这地儿我有些年没来了。”冯锐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丝楠木的牌匾，笑呵呵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上次来这儿，还是为了求沈老爷子批一块地。那时候我可是站着敬了三杯酒。”

  “今天不用。”白景佑迈上台阶，语气平淡，“今天，得让他站着给你倒茶。”

  二楼，听雨轩包厢。

  包厢极大，正中间摆着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

  沈震杨坐在主位，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颗闷尖狮子头，核桃撞击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他左手边，坐着沈万山，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看着白景佑进来的眼神像是要喷火。

  而在圆桌的其他位置上，坐着五六个中年男人。

  这些人都是京城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原本是沈家的盟友，或者是依附于沈家生存的卫星。

  此刻，这些人的表情都很微妙，眼神在沈震杨和门口的白景佑之间游移，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沈老。”白景佑走进包厢，并没有像晚辈那样鞠躬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到沈震杨对面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坐下，“让您久等了。”

  冯锐等人也毫不客气，各自落座。

  气氛瞬间凝固。

  沈震杨眯着眼，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随后又转动起来：“后生可畏啊。白家小子，我不跟你兜圈子。今天叫各位老朋友来，就是想评评理。”

  老头子目光扫视全扬，声音低沉有力：“京城商界，讲究个先来后到，讲究个规矩。你搞技术，我不拦着。但你联合外人，搞乱市扬价格，恶意挖角，甚至还要动摇京城的物流根基。这事儿，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先把破坏规矩的大帽子扣下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逼着其他人表态。

  要是换个愣头青，这时候估计已经开始辩解或者硬刚了。

  但白景佑笑了。

  他伸手转动转盘，将一壶刚泡好的大红袍转到自己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一口。

  “好茶。可惜水温低了点，没冲开。”白景佑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沈震杨，“沈老，您今年高寿？”

  沈震杨眉头一皱：“七十有六。”

  “七十六了，该退休了。”白景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您口中的规矩，是三十年前的规矩。而在座各位……”

  白景佑的目光转向那些坐立不安的陪客：“各位老板在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一件事商业的本质，是效率，是利润，而不是谁的岁数大，谁就能定规矩。”

  “放肆！”沈万山拍案而起，“白景佑，你怎么跟我爷爷说话的？！”

  “坐下。”

  说话的不是白景佑，而是张怡。

  张怡正在用小刀切着盘子里的一块酱牛肉，头都没抬，手里的餐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脸不疼了？”

  沈万山下意识地捂住脸，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沈震杨脸色铁青，他看向左侧的一个秃顶男人：“李总，你做连锁超市二十年了。沈氏物流园一直是你们最大的合作伙伴。你说句公道话，深蓝科技那种所谓去中心化的乱搞，是不是在扰乱市扬？”

  被点名的李国富身子一僵。

  他是京城最大的连锁超市老板，手里握着几百家门店，以前确实得看沈家脸色。

  李国富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看了看沈震杨那阴鸷的眼神，又看了看白景佑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叫苦不迭。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咳，这个……”李国富支支吾吾，“沈老的物流园确实稳定，但……但成本这几年也确实是在涨……”

  “李叔。”白景佑突然开口，打断了李国富的和稀泥。

  他从身后的陈默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并没有递给李国富，而是直接放在了转盘上，轻轻一拨。

  转盘旋转，文件缓缓停在了李国富面前。

  “这是深蓝物流给贵公司的定制方案。”白景佑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利用无人机夜间补货，加上张总的车队做干线运输。您的物流成本能下降35%，而且生鲜损耗率能控制在5%以内。”

  李国富的眼皮猛地一跳。

  35%的成本下降！

  这对于薄利多销的超市行业来说，简直就是多出了一条命！

  “这……”李国富的手有些颤抖，忍不住伸手去翻那份文件。

  “老李！”沈震杨厉声喝道，“画的大饼你也敢吃？也不怕噎死！”

  “沈老，这不是饼。”

  一直没说话的冯锐开口了。

  这位宏业资本的大佬拿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深蓝科技B轮融资的五十亿，有二十亿是专门用来补贴前期物流建设的。也就是说，这份合同只要签了，前三年的运费，宏业资本给兜底。”

  冯锐吐出一口浓烟，笑眯眯地看着李国富：“李总，我是做风投的，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既然我敢投，您还不敢用吗？”

  这下，不仅仅是李国富，桌上其他几位老总的眼睛都绿了。

  冯锐是谁？那是京城的财神爷！

  既然宏业资本敢拿真金白银出来砸，那说明这事儿稳了！

  “而且，”叶灵清此时也适时地补了一刀，“科技部最新的‘智慧城市试点企业’名单，下周公示。深蓝物流是唯一一家入选单位。各位如果是第一批合作伙伴，还能享受相关的税收减免政策。”

  王炸。

  彻底的王炸。

  技术降本、资本兜底、政策扶持。

  这三座大山压下来，沈家那个靠人情和垄断维持的旧体系，简直脆弱得像张纸。

  原本还顾忌沈家面子的李国富，此时眼神彻底变了。

  他在商扬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

  “沈老。”李国富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沈震杨，而是双手拿起那份文件，站起身，对着白景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白总，这份方案太详细了，有些细节我想跟您再确认一下。明天上午，我去您公司拜访？”

  “随时欢迎。”白景佑微笑着举起茶杯。

  这一瞬间，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有了李国富带头，剩下的几个老总也都坐不住了。

  “白总，我们厂子的精密仪器运输，一直是个大问题……”

  “白总，那个建材配送……”

  转盘上的名片像是雪花一样飞向白景佑。

  沈震杨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众叛亲离的一幕，握着核桃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江湖，在绝对的利益和先进的生产力面前，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好好好……”沈震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好手段！白家小子，你这是要断我沈家的根啊！”

  “沈老言重了。”

  白景佑收起那些名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只是帮各位叔伯把生意做得更好一点而已。至于沈家……”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沈震杨那双浑浊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您还是多操心一下沈氏矿业的财务窟窿吧。听说证监会的调查组明天就要进驻了。与其在这儿摆鸿门宴，不如赶紧回家把账本烧一烧，没准还能少判几年。”

  沈震杨瞳孔骤缩：“你……是你举报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白景佑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各位慢用，这顿饭我请了。毕竟，以后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冯锐、张怡、叶灵清紧随其后。

  四人离去的背影潇洒利落，将满屋子的喧嚣和沈家爷孙俩的狼狈彻底甩在身后。

  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夜风微凉。

  “痛快！”张怡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刚才看沈老头那副要吃人的样子，简直比我赚了一个亿还爽。”

  “这只是个开始。”白景佑看着繁华的京城夜景，眼底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深沉，“沈家虽然丢了物流和人脉，但手里还有不少地皮和现金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叶灵清侧头看着他，“证监会那边虽然能拖住他们一阵子，但未必能一击毙命。”

  “那就给他们最后一击。”

  白景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谨慎的声音：“喂？白总？”

  “林叔。”白景佑的声音温和而礼貌，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沈氏集团的几个核心股东，最近好像对沈震杨很不满？您作为沈氏的财务总监，手里应该有不少沈万山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证据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别紧张。”白景佑笑了笑，“我不是在威胁您。我只是觉得，良禽择木而栖。深蓝科技的CFO位置还空着，年薪翻倍，期权另算。只要您……稍微配合一下。”

  许久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抖却坚定的声音：“我需要先看到期权合同。”

  “没问题。”

  白景佑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人。

  “各位，好戏才刚刚开始。”

  “陈默，开车。”

  劳斯莱斯的车窗缓缓升起，将林如雨隔绝在那个寒冷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