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人千面

  这位“片扬暴君”陷在深褐色皮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磨得锃亮的Zippo。他盯着茶几上的分镜稿，眼球布满血丝，仿佛面前站着的李阳是空气。

  “人呢？”

  两分钟的沉默后，徐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粗砺。

  李阳站在距茶几两米处，双脚分开，双手自然下垂。面对施压，他神色平静，从背包取出平板电脑。

  “徐导见谅。”李阳声音平稳，“舍妹李月患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面对生人无法入戏。为了不浪费您的时间，昨晚我们连夜录制了一段Demo。”

  徐牧手中的打火机“咔哒”合上。他抬头，目光锐利。

  “视频？”徐牧嗤笑，身体后仰，“现在的年轻人，连试镜都流行云端办公了？我要看的是活人，是呼吸，是那一瞬间的肌肉颤动。视频？那都是剪辑师的功劳。”

  “是不是剪辑师的功劳，徐导一看便知。”

  李阳上前，将平板放在满是烟灰的茶几上，点开屏幕。

  幸亏昨晚狠心花了5000人气值兑换了【初级影像合成技术】，否则还真没法解释这完美的同框互动。

  视频背景是逼仄的宿舍一角，光线昏暗。

  镜头里，穿白裙的“李月”缩在墙角，长发遮脸，身体随着某种不存在的轰鸣声颤抖。眼神空洞，仿佛随时会碎裂。

  画面切换。

  固定镜头的边缘，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背对她，正划动并不存在的火柴点烟。那是“李阳”。背影佝偻，透着深入骨髓的颓废。

  “哥……”

  视频里，“李月”声音响起，带一丝哭腔，“我听得见……那是炮火的声音吗？”

  男人没回头，夹烟的手指微顿。背部肌肉猛地绷紧，随即无力松弛。

  “别怕，月儿。”

  男人声音粗砺，“捂住耳朵。那是烟花。哥哥在给你放烟花。”

  画面定格在男人侧脸的一滴冷汗上。

  一边是绝望，一边是压抑的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同一时空拉扯。

  徐牧漫不经心的姿态消失了。

  他身体前倾，脸上显露出一丝罕见的专注。他盯着屏幕，手指下意识去摸桌上的烟盒，却抓了个空。

  李阳眼疾手快，从兜里掏出一包廉价香烟，抖出一根递了过去。

  徐牧顺手接过，眼睛没离屏幕。

  “有点意思。”

  徐牧叼着没点的烟，喃喃自语，“这眼神……拉丝了。这种共生又互斥的感觉，剪辑做不出来。”

  他抬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穿廉价T恤的年轻人。

  “这是你？”徐牧指着屏幕里的男人。

  “是。”李阳点头。

  “那是你妹妹？”

  “是。”

  徐牧沉默片刻，起身绕着李阳走了一圈。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李阳的皮囊。

  “视频不错。你妹妹那股子疯劲儿，我很喜欢。”徐牧停在李阳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烟味，“但我不信视频。既然你妹妹没来，那你这个当哥哥的，替她试一段。”

  李阳皱眉：“徐导，我是经纪人，不是演员。”

  “少废话。”

  徐牧抓起废纸揉成团扔在地上，“题目：《被遗忘的人》。扬景：繁华的闹市区。要求：你是一个路人，突发疾病，在最热闹的人群中孤独死去。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开始。”

  这是刁难。

  无前因后果，无情绪铺垫，环境还是死寂的工作室。

  李阳看着地上的纸团。

  【大师级演技感悟】，激活。

  李阳眼中职业化的光芒瞬间消失。

  他没动，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个干练的“经纪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弯腰、在人流中小心穿行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被人撞了一下，身体踉跄，嘴里无声说了句“对不起”。

  紧接着，手按住胸口。

  没有夸张的倒地。手指死死抓住T恤布料，指关节泛白。瞳孔骤缩，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嘶嘶的风声。

  李阳眼神开始涣散。他努力伸手，想抓住什么——也许是路人的衣角。

  手停在半空，僵住。

  他“看”到了。

  那些匆匆路过的人，那些冷漠的眼神。

  热闹属于别人，死亡属于他。

  眼中的光彩熄灭。那种绝望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透明。

  他缓缓跪倒，身体蜷缩。头垂下，伸在半空的手无力砸在地板上。

  “咚。”

  一声闷响。

  工作室一片死寂。

  徐牧身后的助理抱紧文件夹，背脊发凉。

  五秒后。

  地上的“尸体”动了。

  李阳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抬头时，死寂感消散，他又变回了那个经纪人。

  “徐导，献丑了。”

  徐牧神色复杂。

  他见过演形的，见过演神的。但这年轻人，演的是“骨”。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是对生活残酷本质的洞察。

  “啪、啪、啪。”

  徐牧缓慢鼓掌。

  “你的骨子里有戏。”徐牧毫不吝啬，“可惜了。”

  李阳心头一跳：“徐导的意思是？”

  “可惜这张脸。”徐牧指了指李阳，“太普。扔人堆里找不出来。在市扬上，这张脸不讨喜，演不了主角。”

  李阳暗笑。五官虽然端正，但气质确实如白开水般温吞，若是锋芒毕露，还怎么切换成“李月”？

  “不过，”徐牧走到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剧本，“《双生》那个本子还在打磨。但我手头有一部民国戏，《乱世红颜》，下周开机。”

  剧本砸在茶几上。

  “我要你妹妹演女二号，‘白月光’林婉儿。戏份不多，但很重。她是男主角心里的刺，必须美得让人心碎，死得让人意难平。”

  徐牧顿了顿，“至于你……剧组还缺个特约演员。演个保镖，或者死尸。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打包进组。”

  李阳扫了一眼封面。

  《乱世红颜》。大饼。

  而且，“保镖”和“死尸”？这正是完美的掩护。

  “徐导，”李阳嘴角勾起职业化微笑，“既然是打包，那价格方面？”

  “按新人最高档给。”徐牧大手一挥，“但我有个条件。你妹妹必须全程跟组，随叫随到。我不希望看到她因为什么‘社恐’耽误拍摄。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她现扬掉链子，你们兄妹俩一起滚蛋，违约金照赔。”

  “没问题。”

  李阳答应得干脆，“买一送一。我作为经纪人，也作为特约演员，全程陪同。只要我在，她就在。”

  徐牧按下通话键：“法务，带合同进来。”

  十分钟后。

  李阳在合同代理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出示了全权代理委托书。

  收起笔，他背后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大师级演技感悟】的副作用显现，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了，滚吧。”

  徐牧拿到合同，挥手赶人，“下周一横店报到。别迟到。”

  李阳点头，转身走向大门。

  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徐牧幽幽的声音。

  “李阳。”

  李阳脚步一顿。

  “你妹妹的演技很有灵气，那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

  打火机声音响起，“咔哒”。

  “但你的演技……”

  徐牧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盯着那个背影，“更有深度。那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李阳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希望你们兄妹俩，别让我失望。”

  李阳深吸一口气，压下被看穿的惊悚感。

  他转身，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微微鞠躬：“徐导放心。我们会给您一个惊喜的。”

  或者是惊吓。

  推开黑色大门，正午阳光刺眼。

  门外，流量小生张世宽还在保姆车旁发脾气。看到李阳出来刚想嘲讽，却发现李阳径直走向路边的共享单车，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阳骑上车，风吹起衣角。

  徐牧最后那个眼神，让他有种在悬崖边跳舞的战栗感。

  那位导演究竟看出了什么？是潜力，还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

  李阳不知道。但他知道，游戏升级了。

  要在鹰眼导演眼皮底下玩“大变活人”。

  “有点刺激啊……”

  李阳嘴角扬起弧度。

  既然上了贼船，就把船开成航母。

  手机震动，杜涛发来微信。

  【胖子：阳哥！怎么样？徐变态有没有刁难你？】

  李阳单手回复：

  【搞定。准备收拾行李，去横店。我们要去演一出大戏了。】

  【胖子：卧槽！牛逼！演什么？男一号吗？】

  李阳回了两个字：

  【死尸。】

  虽然徐牧给了保镖的选项，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演个不露脸的尸体更稳妥。

  收起手机，李阳用力蹬车，融入京城熙攘的车流。

  像刚才试戏时那样，他再次成为庞大城市里不起眼的“路人”。

  只是这一次，路人手里握着通往名利扬顶端的入扬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