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不敢来

  又过了几天，叶镜白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小福打听。

  “京城……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小福正在帮他补一件磨破的衣袖，闻言抬头：“殿下每日都会派人送信来，问您的情况，别的……我不知。”

  “他……”叶镜白咬了咬唇，“他好吗？”

  小福的手顿了顿，低下头继续穿针：“殿下还是老样子，忙朝政，忙军务，就是……睡得少。”

  “怎么个少法？”

  “听送信的人说，殿下常在书房待到后半夜，有时就靠在椅子上歇一会儿。”

  小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太医去请过脉，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安神的方子，殿下也不怎么喝。”

  叶镜白不说话了。

  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萧屹站在那片山涧里，溪水漫过他的膝盖，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

  这日，叶镜白对十七说：“我想见萧屹。”

  十七沉默了片刻：“殿下近日公务繁忙。”

  “那……他什么时候有空？”

  “属下不知。”

  “你能不能传个话？”叶镜白看着他，“就说……我想见他。”

  十七这次沉默得更久，最后才说：“属下试试。”

  两天后，十七带回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支上好的羊毫笔，还有一句话：“好好练字，静心。”

  叶镜白握着那支笔，心里空落落的。

  日子安静的过。

  他却越来越不平静。

  他又跟十七说：“我想见他。”

  这次十七带回一盒点心，还有一本新的游记：“主子说，海边风大，注意添衣。”

  叶镜白看着那盒点心，是他以前爱吃的栗子糕，但现在已经凉透了。

  两个月过去，叶镜白没再说想见谁。

  他只是每天去海边时，会下意识往山崖那边看。

  有时候他觉得，好像看见崖上有人影，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萧珏把这都看在眼里。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在帮叶镜白串贝壳帘子时，小声说：“镜白，你是不是……想七哥了？”

  叶镜白的手一抖，贝壳掉在地上。

  他没捡，也没回答。

  萧珏叹了口气：“其实七哥他……他也很想你，每次送信来，都会问得很细。”

  “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笑了几次……”

  “有一次送信的人说，你前一天被螃蟹夹了手，七哥当天就派人送了三盒药膏来，还特意嘱咐说哪种消肿最快。”

  叶镜白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贝壳。

  “但是……”萧珏挠挠头。

  “送信的人也说，七哥最近在刻意避着京里的事儿。”

  “父皇病重，皇后开始不安分，大皇兄也蠢蠢欲动，本来这些七哥都会亲自处理，但现在他都推给幕僚了。”

  “为什么？”叶镜白终于开口。

  “送信的人说……”萧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七哥说，他现在心思不静，容易做错决，等……等心思静了再说。”

  等心思静了。

  叶镜白忽然明白了。

  萧屹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怕来了，控制不住自己。

  怕来了，又把他吓跑。

  怕来了，就再也放不开了。

  那天夜里，叶镜白躺在渔家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潮声，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塌陷下去。

  转眼间，又一个月过去。

  叶镜白照例清晨去海边。

  坐在礁石上，看潮水一遍遍漫上来又退下去。

  萧珏猫着腰摸过来，手里拿着两条刚烤好的鱼：“镜白，吃早饭！”

  叶镜白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烤鱼外焦里嫩，带着海盐的咸香，但他吃得很慢。

  “怎么了？”萧珏在他身边坐下，“没胃口？”

  “不是。”叶镜白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萧珏，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珏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回、回去？回京城？”

  “嗯。”

  “你……”萧珏瞪大眼睛，“你想通了？”

  叶镜白没回答，只是又咬了一口鱼，目光飘向海天相接的地方。

  朝阳正从海面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我……”他轻轻说，“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萧珏看着叶镜白，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好！我这就去告诉十七！让他准备马车！咱们明天……不，今天就走！”

  他跳起来就要跑，被叶镜白拉住袖子。

  “等等。”叶镜白低下头，“我……想自己去跟陈阿婆道别。”

  “还有……能不能再等一天？我想……再去捡些贝壳。”

  萧珏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行！都听你的！”

  叶镜白花了一整天时间，把白沙村走了个遍。

  他给陈阿婆留了一小袋碎银，是之前萧珏塞给他的零花钱。

  阿婆不肯收，他硬塞进她手里，说：“阿婆，谢谢您的鱼汤。”

  他去了常帮忙补渔网的老刘家，把最后几件补好的网送过去。

  老刘的儿子抓了两条新鲜的海鱼非要他带上，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还去了村口的私塾，隔着窗户听了会儿孩子们念《三字经》。

  教书的先生看见他，出来问是不是想借书，他摇摇头，鞠了一躬就走了。

  傍晚，他又去了海边。

  这次他捡了满满一篮子贝壳。

  乳白的、淡粉的、带螺纹的、像小扇子的……他挑得很仔细，每一枚都对着夕阳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放进篮子。

  最后一枚是紫色的海螺。

  他握着它，在礁石上坐了许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他才起身往回走。

  十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默默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篮子。

  “十七，”叶镜白忽然问，“他……会生我的气吗？”

  十七脚步顿了顿：“殿下从不会生您的气。”

  “那……会失望吗？”

  这次十七沉默得更久。

  走到村口时，他才低声说：“殿下只怕您不回去。”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经等在村口。

  萧珏打着哈欠爬上车，小福忙着把几个包袱塞进车厢，都是这些天攒的零碎东西，鱼干、贝壳、还有村民送的土产。

  叶镜白最后看了一眼白沙村。

  晨曦中的渔村很安静，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陈阿婆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十七已经坐在驾车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叶镜白一眼，点点头，然后扬起了马鞭。

  马车缓缓驶出村子，上了官道。

  萧珏一开始还很兴奋，叽叽喳喳说着回去要吃什么玩什么。

  但说着说着，发现叶镜白一直很安静，只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景色。

  “镜白，”萧珏凑过来，“你……是不是紧张？”

  叶镜白轻轻“嗯”了一声。

  萧珏拍拍胸脯，“别怕！七哥要是敢凶你，我帮你！”

  叶镜白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不是怕萧屹凶他。

  而是怕看见萧屹眼里的血丝，怕看见他压抑的疲惫，怕看见那种……明明想靠近却又强迫自己远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