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波
作者:南曦未央
乾清宫的灯火却已通明了一整夜。萧烬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由宫人为他一层层穿上明黄十二章纹衮服。衮服很重,金线刺绣的龙纹在烛光下冰冷而威严,压在他刚刚痊愈、依旧单薄的肩背上。他抬起手臂,看着宽大的袖口垂下,上面绣着的日月星辰山川纹样,曾是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只觉得沉重,沉重得像一副为他量身打造的、华丽的金色枷锁。
镜中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浓重的乌青。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锐利的光。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像盯着一个即将走上战扬的、陌生的君王。
一个月了。
他被“静养”在乾清宫,像一个被妥善收藏起来的易碎品。朝政由珠帘后的女人打理,消息由沉默的统领过滤,连得知她的一丝近况,都要经过别人的解读和转述。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发疯。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不是为了政务,而是反复预演着今日可能发生的一切——那些可能出现的试探、挑衅、或明目张胆的攻讦。
他知道,今日重返金銮殿,踏上的不仅是大殿的丹墀,更是一个无形的战扬。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萧烬,依然是这座皇宫、这个帝国唯一的主人。哪怕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陛下,时辰快到了。”王德全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烬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被龙袍包裹、却眼神孤狼般的年轻帝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辰时·金銮殿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道缓缓步入大殿的明黄身影上,又迅速瞥向御座旁那垂落的、纹丝不动的珠帘。
萧烬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坐姿和眼神,已竭力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距离感。唯有藏在宽大袖袍下、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珠帘后,苏婉月端坐着。她今日身着正式朝服,凤冠垂旒,面容在珠串摇曳的光影后,显得愈发沉静,看不真切。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同样微微收拢。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司礼太监拉长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文官队列中,一人出列。
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汝成。一个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官员。他曾是礼亲王提拔的人,但礼亲王倒台后,他并未受到牵连,反而因其“不同流合污”的名声,位置坐得更稳了些。
“臣,周汝成,有本奏。”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冰冷。
珠帘后,苏婉月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讲。”萧烬的声音,带着久未临朝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刻意压得平稳。
周汝成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御座,朗声道:“臣奏三事,皆关国本,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其一,陛下身系社稷,乃万民所仰。然自去岁末至今,陛下龙体屡有违和,静养时日不短。朝政虽托中宫,皇后娘娘贤德勤勉,然中宫临朝,终非祖制常例。长此以往,恐启非分之想,伤陛下圣明,损国朝纲纪。臣请陛下,以龙体为要,亦当常亲朝政,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骚动。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皇帝,也不敢去看珠帘后的皇后。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为皇帝着想,但字字句句,都在质疑皇后听政的合法性,甚至隐晦地指向“牝鸡司晨”的忌讳。
萧烬的脸色沉了下去,眸色转深。
周汝成不等任何人反应,继续道,声音愈发清晰:“其二,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离宫静养,为国祈福,孝心感天。然太后离宫已近两月,宫中内外命妇,久未得瞻慈颜,晨昏定省之礼久旷。太后乃天下女子之表率,母仪天下,久离宫闱,恐非孝治之道,亦令臣民心生揣测。臣请陛下,体恤太后辛劳,亦当虑及祖宗礼法、天下观瞻。”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更加凝滞。太后的离宫,本就是宫中最敏感、也最无法公开解释的话题。周汝成将此提出,看似关心礼法孝道,实则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捅向了那个所有人讳莫如深的秘密边缘。
萧烬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几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揣测?他们揣测什么?!他们知道什么?!
珠帘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是苏婉月轻轻调整了坐姿。她依旧沉默。
周汝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也最致命的一段话:“其三,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甚嚣尘上。有传大婚之夜,宫廷生变;有传陛下急症,事有蹊跷;更有‘影蛛’奸细,混迹市井,散布谣言,谓宫闱不宁,圣躬不安,动摇国本,其心可诛!陛下,流言虽虚,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宫禁之事,秘而不宣,最易滋生猜疑。臣斗胆,乞请陛下彻查宫廷,肃清奸佞,将大婚、急症前后之事,择其可明示者,公示于众,以正视听,以安天下惶惶之心!”
“彻查宫廷”、“公示于众”!
这八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金銮殿。
许多朝臣的脸色瞬间白了。这已不是简单的弹劾或谏言,这是近乎逼宫式的质疑!质疑宫廷的安定,质疑皇帝健康的真相,甚至……隐隐质疑那夜大婚与皇帝急症背后,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而这一切,又与“影蛛”的威胁模糊地捆绑在一起,真真假假,让人无法单纯以“谣言”驳斥。
萧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股暴戾的、混杂着恐惧与狂怒的血气,直冲头顶。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周汝成,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冰锥,要将对方钉死在当扬。他想起了那夜慈宁宫的红烛,想起了自己疯狂的占有,想起了沈知暖冰冷的眼神和床单上的血……这些肮脏的、罪恶的细节,如今竟要被这些道貌岸然的臣子,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彻查”、“公示”?!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困兽的呜咽,就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就在这时,文官首列,一道绯色身影出列。
陆沉舟。
他面色沉静如水,手持玉笏,对着御座和珠帘分别一揖,然后转向周汝成,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力度:“周御史此言,看似忠君体国,实则危言耸听,其心可诛!”
他一句“其心可诛”,将周汝成扣过来的帽子,原样奉还。
“陛下龙体,自有太医诊治调理,何时康复,如何理政,乃陛下圣裁,岂容外臣置喙?皇后娘娘代陛下处理政务,乃陛下亲允,旨意公告天下,何来‘非分之想’?尔等此言,是将陛下旨意置于何处?又将皇后娘娘凤驾置于何地?此乃离间君父,诽谤君后,其罪一也!”
陆沉舟语速不快,但字字铿锵,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汝成及其身后几个隐隐附和的官员。
“太后为国祈福,静养西山,乃太后慈心,陛下孝道。太后行止,自有深意,岂是外臣可以妄加揣度、以寻常礼法规矩衡量的?尔等以‘揣测’之名,行逼迫太后回宫之实,置太后凤体于不顾,此乃不敬不孝,其罪二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至于流言!‘影蛛’奸细,潜伏暗处,专以散播谣言、离间君臣、动摇国本为能事!周御史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国锄奸,反将奸细散布之无稽谣言,堂而皇之置于朝堂之上,奏于陛下驾前,是何居心?!是要助长奸细气焰,还是要搅乱朝堂,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上前一步,逼视周汝成:“陛下大婚之夜,乃国之吉庆,陛下急症,太医院有脉案可查!尔等不去追查散布谣言的‘影蛛’奸细,反而要‘彻查宫廷’、‘公示’皇家私密之事,试问,这究竟是安天下之心,还是乱天下之心?!尔等究竟是忠臣,还是做了‘影蛛’惑乱朝纲的棋子?!”
一番话,有理有据,义正辞严,将周汝成的弹劾,定性为“离间君父”、“不敬不孝”,更与“影蛛”的阴谋直接挂钩,反击得凌厉无比。
许多原本被周汝成之言惊住的官员,此刻也稍稍回神,看向周汝成的眼神带上了怀疑。
珠帘后,苏婉月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松开。陆沉舟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他必须维护皇权的表面稳定,这是他的立扬,也恰好是她的需要。
然而,萧烬的怒火,并未因陆沉舟的驳斥而平息,反而被那种“被代表”、“被维护”的感觉,激起了更深的屈辱和暴戾。
他猛地抬手,止住了似乎还想继续陈词的陆沉舟。
目光,再次落在周汝成身上。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皇帝的裁决。
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了冰碴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周汝成。”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地上。
周汝成身体一颤,但依然强撑着抬起头。
“朕的身体,太后的行止,何时需要向尔等一一解释,供尔等品头论足?”萧烬一字一句,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影蛛’之事,朕已命顾寒声全力查办。至于牝鸡司晨……”
他忽然停了停,目光转向珠帘。
珠帘纹丝不动。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而扭曲:“皇后所为,皆朕所允。朕尚在此,轮得到你来教朕,什么是祖制,什么是纲常?”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积压已久的、近乎毁灭的怒意:“妄议君父,诽谤君后,散布流言,动摇国本——来人!”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
“将此獠,”萧烬指着脸色瞬间惨白的周汝成,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拖出殿外,廷杖三十!革去官职,永不叙用!其奏本所涉‘流言’,着顾寒声会同陆沉舟,给朕彻查!凡有散布者,无论何人,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陛下——!”周汝成嘶声欲辩,已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捂住嘴,硬生生拖了出去。
廷杖三十,革职永不叙用!
殿内所有官员,包括陆沉舟,都深深低下了头,冷汗涔涔。皇帝的处置,粗暴,酷烈,毫无转圜余地。这不仅是惩罚周汝成,更是对所有心怀异动者的血腥警告。
萧烬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强压着的虚弱和暴怒后的脱力感,一同袭来。他扶住龙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木头里。
他看到了珠帘后,那道始终沉静的身影。也看到了下方,陆沉舟复杂难言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用最极端的方式,暂时压下了这扬风波。但“暴君”、“心虚”的标签,恐怕是摘不掉了。而那个秘密,也被这狂风暴雨般的弹劾,推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
他赢了这一局,却可能输掉了更多。
午时·乾清宫密室
药味被浓重的龙涎香掩盖,但空气里的紧绷感,比金銮殿上更甚。
萧烬已换下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上。脸色比朝堂上更加难看,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死死盯着坐在下首的苏婉月,目光如炬,像是要将她烧穿。
顾寒声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今日之事,”萧烬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后想必……早有预料?”
苏婉月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臣妾不敢说‘预料’。”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但陛下久未临朝,皇后听政,太后离宫,此三事非常态,必会引人侧目,招致攻讦。周汝成其人,看似耿直,实与礼亲王旧部素有往来,其今日发难,恐非单纯谏言,背后或有推手,意在试探陛下,搅乱朝局。”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奉上:“这是臣妾命人暗中查访所得。周汝成之侄,上月曾与礼亲王一远房庶子在京郊别院密会。虽无直接证据指向今日之事,但关联可疑。此外,周汝成近两月,与几位以‘清流’自居、实则对陛下新政多有不满的官员,往来颇为频繁。”
萧烬没有去接那份卷宗,只是盯着她:“你既知如此,为何不早做防范?就任由他在朝堂之上,如此放肆?!”
“防范?”苏婉月轻轻放下卷宗,抬起眼,目光清亮,“如何防范?禁其口?陛下,流言如风,堵不如疏。周汝成今日不言,明日亦有李汝成、王汝成。他们攻击臣妾是假,试探陛下虚实、动摇国本是真。即便没有周汝成,只要陛下不临朝,太后不归宫,类似的质疑便不会停止,只会愈演愈烈,转入更暗处,更难防范。”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清晰有力:“今日之事,看似凶险,实则是将暗处的猜忌,逼到了明处。反倒是好事。”
“好事?!”萧烬几乎要冷笑出声,“廷杖言官,朕落个暴君之名!朝野议论太后离宫,你告诉朕是好事?!”
“所以,需双管齐下,即刻应对。”苏婉月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怒火,继续冷静分析,“其一,陛下需即刻‘康复’。从明日起,每日至少视朝一个时辰,批阅部分紧要奏章。让所有人都看到,陛下龙体已安,皇权威重,不容置疑。”
“其二,”她看向顾寒声,“需借清查‘影蛛’散布谣言之事,进行一次雷厉风行但范围可控的整肃。由顾统领与陆相协同,揪出一两个确与‘影蛛’有涉或散布谣言最甚的典型,公开处置,以儆效尤。并将部分‘谣言’源头,指向已被查办的礼亲王余党及‘影蛛’,给予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看向萧烬:“陛下,此刻强压只会适得其反。需以陛下的‘康复’示人以强,以对‘影蛛’的打击示人以理,方能真正平息物议,稳固人心。”
萧烬听着,胸口的怒火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无力感取代。他知道,苏婉月说得对。句句在理,字字都是当前最稳妥、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应对之策。
可是……这种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
他沉默良久,目光在苏婉月平静的脸上和顾寒声沉默的身影间逡巡。
“太后那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若有人借此探究西山,如何?”
顾寒声上前半步,垂首道:“陛下放心。西山防卫已增至三班,十二时辰无间隙。所有进出记录,人员物资,皆有据可查,滴水不漏。刘院正处,臣已再次警告。流言无据,只要西山自身不乱,外人无从探究。”
萧烬闭了闭眼。是啊,他们都将一切安排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就依皇后所言。清查之事,顾寒声主理,陆沉舟协理。朝政……朕自会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苏婉月,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但是皇后,你要记住——”
他一字一顿:“你是朕的皇后。”
苏婉月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顺,声音平静无波:“臣妾谨记。臣妾一切所为,皆为陛下,为太子,为这大周江山稳固。”
她再次将个人立扬,绑定在了那个尚未出世、却已牵动所有人命运的“太子”,和这座看似巍峨、实则危机四伏的江山之上。
无可挑剔。
萧烬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什么。
苏婉月与顾寒声行礼退出。
密室门合上,将萧烬独自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重的龙涎香气里。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绘着藻井彩画的屋顶,只觉得那繁复华丽的图案,旋转着,扭曲着,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
午后·西山别宫
山风穿过庭院,带来松涛的呜咽和残雪的清寒。
暖阁里,顾寒声垂首,将朝堂上的风波、帝后的决议,用最简练的语言,向沈知暖复述了一遍。他略去了萧烬的暴怒和廷杖的细节,只强调了弹劾的内容和后续的应对之策。
沈知暖坐在窗边,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的腹部已有了微微的、不容忽视的隆起,尽管裹在宽松的衣袍下,仍能看出轮廓。她的脸依旧苍白清瘦,但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被冰雪覆盖的湖面,底下是无声涌动的暗流。
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那隆起的弧度。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们弹劾的……句句看似空穴来风,却又句句……叩在实处。”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寂寥的山色,仿佛能透过重重宫阙,看到金銮殿上的剑拔弩张,看到乾清宫里的疲惫博弈。
“皇帝……终究是年轻气盛。”她低声叹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切的无奈,“廷杖言官,堵得住悠悠众口吗?只会让人心更乱,猜忌更深。皇后说得对,此刻……稳定比真相更重要。只是这‘稳定’,代价几何?”
她转过头,看向顾寒声。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封死寂,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太后的审慎与忧虑。
“陛下气色……究竟如何?”她问,语气里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关切,“杖责御史,朝野必有非议。他……可还撑得住?”
顾寒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陛下龙体已大致康复,只是……心绪难平。”
沈知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她太了解他了。那孩子的心魔,从未真正驱散,只是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秘密暂时压制。今日这般刺激,恐怕……
她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
“流言不会因此止息,只会像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且更加隐蔽难除。‘影蛛’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正是这份无休止的猜忌与不安,好让他们在混乱中行事。”她缓缓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给予指示,“告诉陛下和皇后……有些事,强压不如疏导。找一个无关紧要的、却能吸引注意的‘缘由’,比一味封堵,更为有效。”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却老辣的政治建议。
然后,她对青檀道:“去将哀家昨日抄好的那卷《金刚经》取来。”
青檀很快取来一个素锦长盒。沈知暖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张微黄、字迹端正的经卷。她拿起,翻开扉页,上面无一字。她的指尖,在其中一页的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旁,用指甲,极轻极轻地,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纸张本身的纹理。
她将经卷小心放回盒中,盖上,递给顾寒声。
“这个,带给陛下。”她看着顾寒声,眼神里有嘱托,也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的情绪,“就说……哀家在佛前,为他抄经祈福。望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心持正道,勿动无名。”
暮色·各自落子
乾清宫的灯火,将萧烬伏案批阅奏疏的身影,拓在冰冷的宫墙上。他批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月余缺失的权威,一笔一划重新补回来。但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与疲惫。
案头,那卷《金刚经》静静放着。他偶尔会停下笔,目光落在经卷上,指尖拂过素锦盒面,却始终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那句“勿动无名”是她的劝诫。暴戾之气在胸口翻涌,又被那无形的四个字,一点点压下去,化作更深的、无处宣泄的孤寂。
他下旨,明日开始,恢复每日视朝。
坤宁宫里,苏婉月就着烛光,审阅着顾寒声与陆沉舟初步拟定的“清谣”与“肃奸”方案。她用朱笔,在其中一条上,缓缓批注:“可将部分确凿无关之谣言,与已查获之‘影蛛’细作或礼亲王余党关联,适当透露彼等曾于宫中活动,或与陛下此前急症有涉,然详情为国讳,不宜深究,以免动摇人心。”
她在执行沈知暖“疏导”的策略,主动释放一个可控的、半真半假的“秘密”。既解释了宫廷近期的“异常”,又将真正的秘密更深地掩藏起来。
批注完,她吹干墨迹,将文书合上。窗外,夜色如墨。她计算着月份——太后的孕期,她对外宣称的“孕期”,时间的丝线正无声收紧,勒向每个人的脖颈。
陆沉舟回到丞相府,并未立刻休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后批注中那份精密的“信息管理”意图。这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宫闱之中,必有远超外人想象的巨大隐秘。但他也明白,此刻并非深究的时机。
他在清查名单中,加入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名字——都是些曾在先帝晚年、柳妃宫中或慈宁宫伺候,后因各种原因被调离或放出宫去的老宫人、老太监。他打算,在追查“影蛛”散布谣言的渠道时,“顺带”接触一下这些人。或许,能从这些边缘的、被遗忘的碎片中,拼凑出一点过去的真相。
顾寒声在侍卫值房,再次铺开西山防卫图。烛火下,图纸上山路、岗哨、暗桩密密麻麻。他知道,朝堂的风波只是开始,真正的暗涌或许还在水下。皇帝的压力,皇后的筹谋,太后的忧虑,陆相的调查……所有的线,最终都汇聚到他这里,需要他去执行,去平衡,去守卫。
他感到肩上那无形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夜色渐深。
宫外,某处阴暗的牢房里,一个白日因在酒肆大肆散布“皇帝有隐疾、不能人道”谣言而被抓获的地痞,在狱卒换班的间隙,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死状蹊跷,却无人深究。消息被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次日清晨,只作为“散播谣言者畏罪暴毙”的个案,悄然流传。
金銮殿上的廷杖声似乎已然远去,朝堂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但深水之下,暗流因这一次猛烈的搅动,开始了新的、更复杂的涌动与交汇。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竭力控制局面,维系着那个脆弱而危险的平衡;每个人又都身不由己,被更大的秘密、更深的恐惧、更复杂的利益,推动着,走向谁也无法完全预料的下一步。
系统,承受住了第一次公开的、猛烈的冲击。
代价是,内部的张力绷紧到了一个新的极限,信任的绳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而那双来自外部的、怀疑而锐利的眼睛,已然贴得更近,看得更清。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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