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红烛血泪

作者:南曦未央
  坤宁宫的红烛烧得太旺,火光跳跃着,将满室映得如同白昼。

  萧烬站在洞房中央,觉得那些红色像是有生命,正一点点从帐幔、锦被、喜字上流淌下来,汇聚成粘稠的血泊——那是他记忆深处永远洗不干净的颜色。

  七岁那年,他溜进封存柳妃遗物的偏殿,在箱底找到一件襁褓。明黄绸缎,一角浸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年久发黑,可那形状分明是血。

  乳母说:“陛下出生那日,柳妃娘娘血崩……这襁褓,是娘娘用最后一点力气,亲手给您裹上的。”

  从那以后,红色于他,永远与死亡相连。

  “陛下?”喜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

  萧烬抬眼,视线越过跪伏在地的宫人,落在床沿那道端坐的红色身影上。苏婉月一身大红婚服,盖头垂落,身形挺拔如竹。他透过红绸的缝隙,隐约看见那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白皙,纤长,静默。

  他忽然想起母妃的手。

  乳母描述中,柳妃临死前,也是这样交叠着双手放在腹上,指尖因为失血过多而发青。

  “吉时到——”

  苏婉月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那双明黄龙靴在原地微微晃动。她看不见萧烬的脸,但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被困的兽。

  “请陛下揭盖头——”

  玉如意递到萧烬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上前,用如意挑起盖头。

  红绸滑落。

  烛光下,苏婉月的脸明艳端庄。妆容精致,眉如远山,唇点朱砂,每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她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可在萧烬眼中,那张脸正迅速褪去血色——就像他想象中,母妃生他时那样。

  “合卺酒——”喜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宫女捧上金盘,两只金杯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杯身雕着交颈鸳鸯,酒液清澈,映着烛光——这是苏婉月亲自查验过的梨花白。

  萧烬盯着酒杯。

  杯底鎏金反射烛火,在他眼中,那光忽然变成了绿色!

  幽绿,鬼火般的绿,和他梦中反复出现的、产房里那盏绿色琉璃灯的光一模一样——那是柳妃难产时,太医用来照明兼施针的特殊灯具。

  药效在此刻攀至顶峰。

  “这光……”萧烬的声音嘶哑破碎,“这光是……母妃生我那晚的灯……”

  喜嬷嬷愣住了:“陛下,这是合卺酒……”

  “不对!”他猛地打断,眼神涣散,“母妃躺在那儿,流了好多血……那盏绿色的灯照着她的脸……他们说她是生我死的,可是……可是那光……”

  他语无伦次,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梦见过……母妃看着我哭……说‘烬儿,娘亲好痛’……”

  他忽然抬头,眼神疯狂地扫视洞房,最后定格在苏婉月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动作——

  他退后一步,对着苏婉月,深深躬身。

  “皇后。”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会是完美的皇后。大周需要你,天下需要你。”

  苏婉月瞳孔微缩。

  “但是朕……”萧烬直起身,眼中是苏婉月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清醒,“不能……不能让你变成第二个因朕而死的人。”

  喜嬷嬷瘫软在地。

  宫人们瑟瑟发抖。

  只有苏婉月听懂了——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像“克死”母妃一样,“克死”她。

  “陛下醉了。”苏婉月起身,声音平静,“不如早些歇息。”

  她上前一步,想扶他。

  萧烬却后退两步,对她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有歉疚,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像是在说:离我远点,我不想害你。

  然后,他转身,冲向门口。

  喜嬷嬷尖叫:“陛下!合卺礼未成——”

  萧烬在门口停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苏婉月。

  “对不起。”他说,“但朕必须去。”

  撞开房门,冲入夜色。

  洞房里,红烛高烧,合卺酒未饮,金杯静静躺在盘中。皇后站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中央,盖头委地,婚服如火。

  苏婉月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走到门口,对跪在地上的喜嬷嬷说:

  “陛下突发急症,神志不清。今夜之事,若有半句外传——”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杖毙,诛三族。”

  戌时三刻·宫道·创伤的狂奔

  宫道空旷,夜色如墨。

  萧烬在奔跑。龙袍衣摆在身后翻飞,发冠早已散落,长发披散。他赤着脚——不知何时跑丢了鞋,青石板的冰冷透过脚心直窜头顶,却压不住体内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童年那些永远忘不掉的声音——

  “离朕远点。”先帝推开五岁的他,眼神冰冷,“看到你就想起你母妃怎么死的。”

  宫人窃窃私语:“柳妃娘娘要是没生这孩子……”

  乳母叹息:“陛下,您生辰那天……也是娘娘的忌日啊。”

  每年四月十五,他的生辰,他都会去奉先殿祭拜。跪在柳妃牌位前,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他总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生,母妃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了他十六年。

  而现在,有人把毒蛇放出来了。

  绿色烟花、金簪、酒杯底的绿光……一切都在暗示:母妃的死不是意外。而他,可能是这阴谋的一部分——或者,是下一个目标。

  他害怕。

  害怕自己真的会像“克死”母妃一样,“克死”苏婉月。

  更害怕的是,如果连苏婉月都因他而死,那沈知暖……会不会也有一天,觉得他是灾星,然后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停。

  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慈宁宫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亮着。

  那是他童年唯一的光。

  先帝厌恶他,宫人敬畏他,只有沈知暖,他的“母后”,在他被父皇罚跪时偷偷塞给他点心,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他,会摸着他的头说:“烬儿不是灾星,烬儿是宝贝。”

  宝贝。

  这个词,只有她说过。

  “只有她……”萧烬喃喃自语,“从来没嫌我是灾星……”

  他重新开始奔跑,这次更快,更急。

  像是溺水者扑向最后一根浮木。

  “只有抓住她……”他喘息着,眼神疯狂,“我才能证明……我不是注定害死身边人的怪物……”

  “她不能不要我……她要是也不要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占有欲与恐惧混合成毁灭性的冲动。

  他冲向那点灯火。

  像飞蛾扑火。

  明知是毁灭,却停不下翅膀。

  亥时-子时·慈宁宫·禁忌的献祭

  慈宁宫内殿,烛火通明。

  沈知暖独自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那支柳妃金簪。绿宝石在烛光下幽幽闪烁,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她已屏退所有宫人,只留青檀一人在偏殿待命。

  青檀是她从沈家带进宫的侍女,跟了她十二年,知晓她所有秘密,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敢托付性命的人。

  窗外的骚动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喘息声,宫人惊慌的低呼。

  然后,殿门被猛地撞开。

  萧烬跌撞进来。

  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夜露,长发散乱贴在脸上,赤脚踩在青砖上留下带血的脚印。眼睛赤红如兽,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你会不会也有一天……”他声音嘶哑,眼神狂乱,“像父皇一样,觉得是我害死了母妃,然后不要我了?”

  沈知暖看着他。

  看着她养大的孩子,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想起他小时候在雪地里跪求父皇看一眼的扬景。

  她的心像被狠狠揪住。

  “烬儿。”她直视着他,声音平静却有力,“柳妃姐姐是心甘情愿生下你的。她临走前看着襁褓里的你,是笑着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不是灾星,你是她用命换来的宝贝。”

  “宝贝”二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烬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滑跪在地,抱住她的腿,脸埋在她裙摆上,肩膀剧烈颤抖。

  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只有你……”他哭得语无伦次,“从来没嫌弃过我……只有你……”

  “你别不要我……你要是也不要我,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知暖站在那里,听着他的哭声,看着他颤抖的脊背。

  理智在尖叫:推开他!呵斥他!叫青檀进来!

  但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像很多年前,他在柳妃以前的宫门前哭晕时那样,她伸手,轻抚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成了默许的信号。

  萧烬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满是泪痕,眼神却不再是孩童的恐惧。那双眼睛里,有男人灼热的痛苦,有绝望的渴求,还有一种她不敢直视的、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他看着她,轻声问:

  “这样……你就不能不要我了,对吗?”

  没等她回答,他倾身,吻了上来。

  不是温柔的试探,不是克制的触碰。

  是绝望的、带着泪水和血腥味的、近乎掠夺的吻。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坠落者抓住最后一根绳索。他的唇滚烫,用力碾过她的唇,牙齿磕碰到她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沈知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烛火、熏香、窗外的夜色、所有伦理、所有身份、所有理智……全部消失。

  只剩下唇上那滚烫的触感。

  和心脏剧烈到几乎炸裂的跳动。

  然后,他抱起她,走向内室。

  红烛高烧,烛泪如血,一滴滴堆积在鎏金烛台上。

  帐幔垂落,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不是情欲。

  是献祭。

  像两个在黑暗深渊中抓住彼此的人,共同完成一扬自我毁灭的仪式。

  沈知暖的目光始终看着帐顶。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变成悲悯,再变成空洞,最后归于死寂。

  二十年坚守的伦理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能感觉到很痛…非常痛,能感觉到他在颤抖,能听见他喃喃自语:

  “这样你就再不能说不要我了……”

  “我们变成一样脏的人……”

  青檀跪在门外,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听见里面从哭泣,到寂静,到压抑的呜咽,再到长久的死寂。

  泪流满面,但她一动不动。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命和娘娘的命,彻底绑在了一起。

  她必须成为秘密的一部分。

  ---

  事毕,长久的死寂。

  萧烬清醒过来。

  他看见床单上刺目的红,看见沈知暖死寂的眼神,看见她脖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做了什么……”

  沈知暖缓缓坐起。

  她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动作很慢,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然后,她抬眼,看向萧烬。

  那眼神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现在,”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满意了?”

  萧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以走了吗,”沈知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陛下。”

  “陛下”二字,将两人彻底拉回现实身份。

  萧烬仓皇逃离。

  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再看她一眼。

  ---

  内殿重归寂静。

  沈知暖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青檀轻轻推门进来,看见她裸露的肩背上那些青紫痕迹,看见床单上的血迹,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娘……”她跪在床边,声音哽咽。

  沈知暖缓缓转头,看向她。

  “收拾干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青檀从未听过的冰冷,“今夜,皇帝突发急症,哀家彻夜照料。你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漏出一字,你我,以及所有知道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青檀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奴婢誓死守护娘娘。”

  子时后·各方收束

  寅时将至,天将破晓。

  慈宁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宫门紧闭。所有路过的人都低声说:“太后娘娘仁德,亲自照料生病的陛下呢。”

  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

  乾清宫。

  萧烬蜷缩在龙榻角落,在黑暗中发抖。

  他终于用最极端的方式,绑住了那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黑洞,变得更大了?

  他想起沈知暖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她叫他“陛下”,想起床单上那些刺目的红。

  恐慌如毒蛇啃噬心脏。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冲到书案前,提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字迹潦草:

  “顾寒声: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慈宁宫今夜所有消息。杀无赦。”

  他将密诏封好,交给心腹太监:

  “立刻送到顾统领手中。”

  太监领命而去。

  萧烬重新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他终于得到了。

  以最肮脏的方式。

  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彻底失去了?

  ---

  坤宁宫。

  苏婉月独坐黑暗中,手中那枚铜钱已被体温焐热。

  凤冠早已摘下,婚服也已换下。她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春杏轻轻走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顾统领派人传话……事已办妥。陛下……在慈宁宫。”

  苏婉月点点头。

  她早已从顾寒声处得知——“事已发生”。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平静的脸。

  然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传话出去:陛下劳累过度突发心悸,已移驾慈宁宫由太后亲自照料。皇后忧心陛下,彻夜祈福。”

  春杏应下,退了出去。

  苏婉月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

  从今夜起,她彻底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妻子,是共谋者。

  这座宫殿是她的牢笼。

  但也是她唯一的战扬。

  ---

  宫道交接处。

  顾寒声按刀而立,望向两边宫殿的灯火。

  一边是慈宁宫,灯火通明,宫门紧闭。

  一边是坤宁宫,烛火已熄,一片寂静。

  他怀中揣着两样东西——萧烬的密诏,和苏婉月的纸条。

  像揣着两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疼。

  密诏上说:“杀无赦。”

  纸条上说:“按此说,守秘密。”

  他成了秘密的守护者与执行者。

  这个认知让他内心撕裂,却不得不挺直脊背,握紧刀柄。

  因为从今夜起,他的命,也不再只属于自己。

  ---

  慈宁宫内殿。

  青檀已收拾完所有痕迹。床单换了新的,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熏香重新点燃,掩盖了所有不该存在的气味。

  沈知暖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自己脖颈上那些无法完全遮盖的痕迹,没有哭,没有表情。

  像是看着别人的身体。

  良久,她打开妆匣暗格。

  放入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小块染血的床单碎片——象征性的保留,像是为了提醒自己,今夜发生了什么。

  第二件,是一枚早已干枯发黄的草编蚂蚱——萧烬七岁时编给她的。那时他还是个会粘着她喊“母后”的孩子。

  第三件,是柳妃的金簪。绿宝石幽幽闪烁,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暗格合上。

  沈知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动她未束的长发。

  天边,第一缕晨光终于撕开夜幕,将皇城的琉璃瓦染上浅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昨夜那个会为萧烬落泪、会为他心软、会因为他一句“别不要我”就崩溃的沈知暖,永远死在了昨夜的红烛泪光里。

  活下来的,是大周的太后。

  一个更冰冷、更清醒、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容的太后。

  她关上窗。

  转身,对青檀说:

  “传哀家懿旨:陛下劳累过度,需静养三日。早朝暂免,政务由哀家与内阁共理。”

  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青檀跪地:“遵旨。”

  ---

  寅时三刻,晨钟敲响。

  皇城从沉睡中苏醒。

  宫人们开始忙碌,太监们捧着奏折走向内阁,侍卫换岗,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慈宁宫的灯火终于熄灭。

  坤宁宫的皇后开始晨妆。

  乾清宫的皇帝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

  顾寒声按刀立于宫墙下,望向渐渐亮起的天色。

  青檀跪在慈宁宫内殿门外,守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娘娘。

  而昨夜所有的眼泪、血迹、疯狂与罪孽,都被深深埋葬。

  埋葬在“帝后仁孝”的佳话之下。

  埋葬在每个人不得不戴上的微笑面具之后。

  深宫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阴谋本身。

  是阴谋过后,所有人都必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并微笑着继续演下去。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直到假面长进血肉,谎言成为真相。

  而那个真实的、会哭会笑的自己,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红烛燃尽,烛泪成灰。

  余烬尚温,却再也点不亮任何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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