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裂帛之兆

作者:南曦未央
  萧烬靠在软枕上,眼睛盯着殿门。他已经这样盯了小半个时辰,从沈知暖被宫女请出去更衣用膳开始。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骨头长得慢,至少要再养一个月。

  一个月。

  太久了。

  久到他觉得,母后离开的每一刻,都像被拉长的丝,绷得快要断了。

  “陛下,”掌事太监小心翼翼地端来药,“该喝药了。”

  “放着。”萧烬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太监不敢多言,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退到阴影里。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更漏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沈知暖离开的时间。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烬的眼睛瞬间亮了。

  沈知暖掀帘进来,身上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宫装,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走到榻边,自然地摸了摸萧烬的额头。

  “怎么又出虚汗?”她蹙眉,拿起帕子轻轻擦拭。

  “母后……”萧烬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才一刻钟。”沈知暖无奈,“烬儿,母后也要用膳的。”

  “让她们端进来吃不行吗?”萧烬声音闷闷的,“儿臣想看着母后。”

  沈知暖的手指顿了顿。

  她看着萧烬——孩子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那种执拗的、近乎贪婪的依赖,却一天比一天浓。

  浓得让她……有些不安。

  “好。”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在榻边坐下,“下次母后就在这儿吃。”

  萧烬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拉着沈知暖的手,不肯放开:“母后给儿臣念奏章吧?陆相今日又送来了。”

  “你该休息。”沈知暖说。

  “睡不着。”萧烬摇头,“躺着难受。”

  沈知暖叹了口气,拿起榻边那叠奏疏。

  都是陆沉舟筛选过的紧要事务。她翻开第一本,是江州清丈田亩的进展汇报——又有几家大户闹事,当地知府弹压不力,请求朝廷派兵。

  她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句地念。

  萧烬听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念到关键处会微微蹙眉,那是她在思考;念到棘手处会轻轻抿唇,那是她在担忧。

  这些细微的表情,萧烬都看在眼里。

  他想,母后真好看。

  比自家亲娘的画像好看多了。父皇大概瞎了眼,才会放着母后不要,去天天盯着母亲的画像发疯。

  还好父皇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萧烬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父皇不死,母后就不会是太后,不会垂帘听政,不会……这么全心全意地只看着他一个人。

  对,还好父皇死了。

  “母后,”他忽然打断沈知暖,“陆相最近……是不是很忙?”

  沈知暖停下,看向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萧烬垂下眼,摆弄着她的袖口,“他好像……不怎么来了。”

  “陆相每日都来禀报政务。”沈知暖说,“只是你大多时候睡着,不知道。”

  “那……”萧烬抬起头,眼睛很清澈,“母后觉得,陆相是个好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

  沈知暖怔了怔。

  “陆相当然是忠臣。”她说,声音很平稳,“先帝托孤,他尽心竭力,这两年若非有他……”

  “可他对母后好吗?”萧烬追问。

  沈知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萧烬,孩子眼睛里的探究太直白,直白得让她有些慌。

  “陆相对哀家,自然是恭敬的。”她避开了那个“好”字,“烬儿,你为何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萧烬摇摇头,重新靠回软枕上,“就是觉得……母后太辛苦了。等儿臣好了,一定好好处理政事,不让母后这么累。”

  他说得认真,像个小大人。

  沈知暖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好,母后等着。”

  她又继续念奏章。

  但心思,已经乱了。

  ---

  午后,沈知暖终于找到片刻空闲,独自去了御花园。

  乾清宫太闷了。药味,烛烟味,还有萧烬身上那种日渐浓烈的、几乎要实质化的依赖,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透口气。

  冬日的御花园没什么看头,草木枯败,池水结着薄冰。沈知暖沿着回廊慢慢走,身后只跟着青霜一人。

  走到假山附近时,青霜忽然轻声说:“娘娘,要不要去梅林看看?听说有几株红梅开了。”

  沈知暖正要点头,却听见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猎扬那事,查来查去,好像跟京城‘永盛车马行’有点关系……”

  她的脚步顿住了。

  青霜脸色一变,正要出声,沈知暖抬手制止了她。

  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轻,更小心:“嘘!小声点!那车马行背后……可是有人的!”

  “是不是……跟沈……那位有点关系?”

  沈知暖的指尖瞬间冰凉。

  “可不敢乱说!不过,我表舅在五城兵马司,他说看见陆相的人,暗地里在查沈家京郊的几个庄子呢……你说,陆相是不是想……”

  话音戛然而止。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知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青霜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要不要……”

  “不用。”沈知暖打断她,声音很冷,“回去。”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永盛车马行。

  沈家。

  陆沉舟在查沈家。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撞,撞得她头疼欲裂。

  回到乾清宫时,萧烬刚睡醒,正闹着要找她。看见她进来,孩子立刻伸出手:“母后!”

  沈知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却感觉自己的手比他的还凉。

  “母后怎么了?”萧烬敏锐地察觉到了,“手这么冷。”

  “外面风大。”沈知暖勉强笑了笑,“烬儿睡得好吗?”

  “不好。”萧烬摇头,“梦见母后又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他攥紧她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知暖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恐惧。

  她忽然想起猎扬那天,他扑过来时喊的那句“母后若弃我,烬儿便一无所有”。

  也想起刚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

  到底是谁,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

  傍晚,沈家的密信到了。

  是沈父亲笔,用沈家特有的密语写成,只有沈知暖能看懂。青霜将信呈上时,脸色凝重。

  沈知暖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灯下,展开那薄薄的信纸。

  开篇是寻常的问候,关心她的凤体,关切皇帝的伤势,表达家族对秋猎事件的“震惊与痛心”。

  然后,笔锋一转。

  “朝中对陆相新政非议日盛,‘清丈田亩’之议尤甚。江南各家已有串联之势,言‘沈氏女居高位,竟纵容外臣毁我根基’。族中叔伯多有忧虑,恐我沈氏成众矢之的,望汝审慎权衡,勿使家门蒙祸。”

  沈知暖的手指收紧,信纸边缘皱了起来。

  继续往下看。

  “汝几位堂兄,皆已至而立,功名不显,宦途蹉跎。族中盼汝念及血脉亲情,于陛下与陆相处稍作提点,使其得展抱负,亦为家门增辉。”

  最后一句,写得极轻,却像重锤:

  “闻猎扬惊马之事,有宵小攀扯‘永盛车马行’与我家族人。此诚无稽之谈,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望汝于陛下与陆相处,稍加澄清,以安族人之心,亦免寒了忠臣肺腑。”

  沈知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她拿起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含蓄的威胁、委婉的索求、还有那句“勿寒忠臣之心”,都吞噬成灰烬。

  青烟袅袅上升,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

  “娘娘……”青霜轻声唤。

  “告诉家里,”沈知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宫知道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切,自有分寸。”

  分寸。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也模糊得,像窗外渐浓的夜色。

  ---

  深夜,乾清宫内殿。

  萧烬喝了安神汤,终于沉沉睡去。沈知暖坐在灯下,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萧烬幼时的寝衣——小小的,绣着憨态可掬的虎头,针脚细密,是她刚入宫时,百无聊赖中亲手做的。

  那时先帝冷落她,她一个人在坤宁宫里,做针线,看书,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后来,这件小衣穿在了萧烬身上。孩子刚到她身边时,瘦得像只小猫,穿上这衣服空荡荡的,睁着那双和画像上的柳氏一模一样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她当时想,算了。

  都是可怜人。

  如今,这件衣服已经小了,孩子长大了,会保护她了,会说“母后是我的命”了。

  可她却觉得,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沈知暖放下衣服,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更漏声滴滴答答,夜已经深了。

  她起身,想去看看萧烬的被子是否盖好。刚走过殿中那座高大的十二扇紫檀木嵌玉石屏风——

  “咔嚓!”

  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沈知暖下意识抬头。

  屏风顶部,一根固定横梁的榫卯处,木屑簌簌落下。

  然后,是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木头撕裂声。

  “轰——!!!”

  整根横梁,连同上面沉重的玉石装饰,毫无预兆地断裂、坠落!

  直直朝着她所站的位置砸落!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慢了。

  沈知暖看见那些玉石在烛光下反射出的冷光,看见木头上新鲜得刺眼的断口,看见自己映在地上的、被拉长的、僵硬的影子。

  她动不了。

  四肢像被冻住了,血液都凝固了。

  “母后——!!!”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从榻上传来。

  一道小小的身影,像离弦的箭,从床上猛扑过来!

  萧烬!

  他不顾肋下崩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她身上!

  沈知暖被撞得踉跄跌开,摔在地上。

  “嘶啦——!!!”

  裂帛之声,刺耳地响起。

  坠落的横梁和玉石没有砸中她,却重重刮擦过萧烬伸出的左臂——从肩头到袖口,明黄色的寝衣袖管被生生撕裂!布料碎片如蝴蝶般纷飞,露出底下裹着的、瞬间被鲜血浸透的纱布。

  “砰!!!”

  重物砸地,玉石飞溅。

  “烬儿——!!!”沈知暖终于找回声音,连滚爬爬扑过去。

  萧烬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衣袖破碎,鲜血正从纱布下汩汩涌出。但他顾不上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抓住沈知暖的手,上下摸索:“母后……母后你没事吧?伤到哪儿了?啊?!”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恐惧。

  沈知暖看着他手臂上涌出的血,看着他那张因疼痛和惊吓而扭曲的小脸,心像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没事……母后没事……”她哽咽着,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傻孩子……傻孩子……”

  宫人们惊叫着涌进来,太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殿内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陆沉舟。

  他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刚从宫外赶来的。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夜露,脸色铁青,眼中是沈知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暴的杀意。

  但他动作异常冷静。

  先快步走到沈知暖和萧烬面前,确认两人无性命之忧,然后立刻转向那片狼藉。

  “所有人退后。”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死寂。

  他单膝跪在断裂的横梁前,伸手,仔细查看断口。

  烛光下,木头的断茬新鲜,但边缘有几处……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捡起一片飞溅的玉石碎片,对着灯光细看。

  碎片边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暗褐色的油渍——不是殿内常用的灯油或香料。

  陆沉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陈默。”他唤来心腹。

  “在。”

  “将此处所有碎木、玉石,包括地上每一粒灰尘,全部收集封存。一样不许少。”

  “彻查近日所有进出乾清宫、负责清扫修缮的宫人名录。三日内接触过此屏风者,全部单独拘押。”

  “调禁军,封锁乾清宫所有出入口。没有太后或本相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条条命令,干净利落。

  沈知暖搂着瑟瑟发抖的萧烬,看着陆沉舟冷峻的侧脸,看着地上那撕裂的衣袖碎片,看着横梁上那可疑的断口。

  假山后的“闲话”。

  沈家的密信。

  永盛车马行。

  还有此刻,乾清宫内,这“意外”坠落的屏风。

  所有碎片,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

  “母后……”萧烬在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在恐惧中透出一股狠绝,“又有人想害我们……是不是?”

  沈知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将他抱得更紧,更紧。

  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紧得像这样,就没人能再伤害他,也……没人能再把她们分开。

  陆沉舟勘查完毕,起身走到沈知暖面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拥萧烬的手臂,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太后,”他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什么,“断口有蹊跷。此事……绝非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闻讯赶来、跪了一地的乾清宫宫人,最后落在掌事太监那张惶恐的脸上。

  “臣会查清。”他说。

  然后,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

  背影挺直,却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沈知暖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心里那丝细微的抽痛,终于蔓延成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低头,看着萧烬手臂上渗出的血,看着地上那片撕裂的明黄布料。

  裂帛之声,犹在耳边。

  而这深宫,到底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多少只……想要撕裂她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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