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余毒入骨

作者:南曦未央
  沈知暖坐在垂帘后,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朝臣。她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淡,像褪了色的花瓣。太医今晨请脉时说过,余毒已清,但气血大亏,需静养月余。

  可她不能静养。

  她得坐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见——太后遇刺,但没死;凤体受损,但威仪犹在。

  “启禀太后、陛下。”刑部尚书出列,声音洪亮,捧着一卷奏疏,“臣奉旨彻查尚膳监宫女误用霉变药材一案,现已查明。宫女青禾,因前日受管事责罚,心怀怨怼,疏忽职守,误将库中受潮霉变之药材混入太后汤膳,以致凤体违和。事发后,青禾畏罪,已于房中自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相关失职人等,内务府管事刘全、尚膳监掌事太监等一十七人,已依律惩处。太后仁德,念其非蓄意谋害,特旨不累及亲族。”

  殿内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垂着头,但沈知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窥探的、猜忌的、幸灾乐祸的、松一口气的——如芒在背。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误用霉变药材”?“畏罪自尽”?

  骗鬼呢。

  可她就是要这样定论。

  “知道了。”沈知暖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刻意顿了顿,像在平复气息,“既是无心之失,人死罪消,便如此吧。”

  她抬起手,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半截,上面缠着极细的素纱——遮掩昨日针灸的痕迹。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后的虚弱感。

  “然,”她声音忽然转冷,目光透过珠帘,缓缓扫过殿下几个面色不定的老臣,“内廷管理松懈至此,实令哀家心寒。”

  殿内空气一凝。

  “着内务府、尚膳监上下整顿,宫中一应饮食药材,此后需经三重查验,每道环节,主事者需亲笔画押,以明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停在户部尚书赵崇文身上,停了很久。

  久到赵崇文的额头开始冒汗。

  “今日是哀家误食不洁之物,”沈知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他日若是陛下入口之物,也有半分差池——”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崇文噗通跪倒,声音发颤:“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护卫陛下、太后周全!”

  他身后,几个旧党官员也齐齐跪倒,山呼“万死”。

  沈知暖看着他们,心里冷笑。

  怕了?

  怕就对了。

  她不要现在撕破脸,不要现在杀人。她要他们怕,要他们日日悬心,要他们知道自己头顶悬着一把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恐惧,比死更折磨人。

  “都起来吧。”她淡淡道,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病后的疲惫,“陛下新立,新政方兴,哀家与陛下,都需要诸位臣工尽心辅佐。望诸位……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朝会散了。

  沈知暖坐在帘后,看着朝臣们鱼贯退出。她挺直的脊背慢慢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母后。”龙椅上的萧烬转过头,看着她,“您累了吗?”

  沈知暖睁开眼,对上孩子担忧的目光。她勉强笑了笑:“还好。烬儿呢?坐了这么久,腿麻不麻?”

  萧烬摇头,从龙椅上滑下来,走到帘边,小手伸进来,握住她的手指:“母后,我们回去休息吧。”

  “好。”

  沈知暖握住他的手,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至少,她还有这个孩子。

  ---

  巳时,御书房。

  药味还没散尽,混着墨香,在空气里浮沉。沈知暖坐在案后,萧烬挨着她,陆沉舟立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报。

  “……江州清丈田亩试点,已清查隐田三千七百余亩。”陆沉舟的声音平稳清晰,“涉及七户乡绅,其中三户已主动补缴历年欠税,其余四户抗拒,当地知府已按律羁押其家主,查封田产。此为详细条陈,请太后、陛下御览。”

  他将奏疏呈上。

  沈知暖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和数据,看得她眼睛发涩。她强迫自己看下去,这是新政的第一仗,不能有半分疏漏。

  萧烬也凑过来看,但他看不懂,只是看着那些字,小眉头皱着。

  殿内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沈知暖看完,正要开口,萧烬却忽然抬起头,看向陆沉舟。

  “陆相。”

  童声清脆,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陆沉舟躬身:“陛下有何示下?”

  萧烬看着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审视。

  “陆相昨夜值守辛苦,”萧烬慢慢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像在模仿大人说话,“今日又早早入朝。朕看你眼下乌青,想必十分疲累。”

  沈知暖的手指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

  孩子没看她,只是看着陆沉舟,眼睛眨也不眨。

  陆沉舟也怔了一下。他抬眼,对上萧烬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孩子的清澈,也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生硬的东西。

  “臣谢陛下关怀。”陆沉舟垂下眼,“此为臣分内之事,不敢言累。”

  “是吗。”萧烬点点头,小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可是母后凤体初愈,也需要静养,不宜过度操劳。”

  他顿了顿,声音更慢,更清晰:

  “这些繁琐政务,陆相可否……先行处置,待有了稳妥章程,再报与母后与朕定夺?”

  话音落下的瞬间,御书房里死寂。

  沈知暖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看着萧烬——她的儿子,这个她一手带大、手把手教他如何当皇帝的孩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语气,对陆沉舟说话。

  不是商量。

  是要求。

  是驱逐。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玄色朝服上,泛着冷硬的光。

  许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视萧烬:

  “然,国之大事,必经圣裁。臣不敢擅专。”

  “太后娘娘乃奉先帝遗诏垂帘,臣更需时时请示,方合礼法。”

  “陛下孝心可嘉,但礼法不可废,国事不可缓。还请陛下明鉴。”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他用“礼法”和“圣裁”,将萧烬的“好意”挡了回去。也用“礼法”和“圣裁”,提醒这个八岁的孩子——你母亲理政,是天经地义。你无权替她拒绝辅政大臣的接近。

  空气凝固了。

  萧烬的小脸渐渐涨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陆沉舟会这样回绝他。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暖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她必须开口。

  “陛下。”

  她的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

  萧烬和陆沉舟同时看向她。

  “陛下关心臣下是好的。”沈知暖看着萧烬,目光平静,“但陆相所言极是。政务紧要,岂可拖延?”

  她顿了顿,转向陆沉舟:

  “陆相,你继续说。”

  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将萧烬生硬的试探,彻底按了下去。

  陆沉舟躬身:“是。”

  他继续禀报,声音依然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知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

  她看着萧烬——孩子低下头,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样坐着,浑身散发出一种执拗的、受伤的气息。

  沈知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

  黄昏,慈宁宫。

  沈知暖卸了钗环,靠在暖阁的榻上,闭着眼,任由贴身宫女青霜为她按揉太阳穴。青霜手法很轻,但沈知暖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娘娘今日在御书房……”青霜欲言又止。

  “陛下年纪小,不懂事。”沈知暖淡淡道,“往后多提点些。”

  青霜低声应了,又道:“暗查那边……有些消息。”

  “说。”

  “那根锦缎丝线,奴婢托人悄悄比对过宫中的料子存档。不是宫制的,也不是寻常市面上能见到的。倒像是……西南那边进贡的‘云火锦’,产量极少,一般只赏给有功的土司或边疆大将。”

  西南。

  沈知暖睁开眼。

  又是西南。

  夷地奇毒“绵思”,西南贡品“云火锦”。

  “还有吗?”她问。

  “陆相那边……似乎也在查西南。他府上的人,这几日频繁出入西市,那里有不少西南来的商队。”青霜声音更低,“娘娘,西南那几个大土司,向来不太安分。先帝在时,就曾闹过几次……”

  沈知暖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

  不是简单的宫闱倾轧。

  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宫里。从西南的毒,到西南的锦,再到可能潜伏在宫中的西南势力……

  图谋的是什么?

  是她和萧烬的命?

  还是这大周的江山?

  “娘娘,”青霜的声音将她拉回来,“陛下那边……要不要奴婢去……”

  “不用。”沈知暖打断她,“哀家自己来。”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锁着一个紫檀木匣。

  她取出钥匙,打开。

  匣子里,躺着那只甜白瓷碗——昨夜盛过毒汤的那只。碗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摔在地上时磕出来的。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渍,已经干了,像凝固的血。

  沈知暖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然后她盖上匣子,重新锁好,放回原处。

  有些毒,进了身体,可以解。

  有些毒,进了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

  掌灯时分,陆沉舟来了。

  他站在殿外,说是有紧急军情禀报。沈知暖让他进来,隔着屏风见他。

  “西南急报。”陆沉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黔州土司杨应龙,上月私自扩军三千,截留盐税,驱逐朝廷派驻的流官。黔州知府上书请朝廷定夺。”

  沈知暖沉默片刻。

  “陆相觉得该如何?”

  “杨应龙桀骜,早有异心。此次发难,恐非孤立。”陆沉舟顿了顿,“臣怀疑……宫中之事,或与此有关。”

  沈知暖的心一跳。

  “理由?”

  “时机。”陆沉舟声音沉下去,“太后遇险,朝堂震动,新政推行受阻——这正是边陲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乱中取利,浑水摸鱼。”

  他顿了顿,又道:

  “臣已加派人手往西南暗查。若真是内外勾结……”

  他没说完。

  但沈知暖懂了。

  若真是内外勾结,那她和萧烬面对的,就不只是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老臣,而是真正的、手握兵权、图谋江山的敌人。

  “陆相……”沈知暖开口,声音有些涩,“辛苦了。”

  屏风后,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臣分内之事。”他说。

  又是这句话。

  沈知暖闭上眼。

  她知道他累。昨夜值守,今日朝会,现在又要操心西南乱局。他还被她儿子那样排挤……

  “陛下年幼,”她低声道,“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屏风后,长久的沉默。

  然后,陆沉舟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臣不敢。”

  “陛下……只是依赖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有时,依赖会让人看不清身边是盾还是墙。”

  “臣愿做那面盾,纵使被误解。”

  沈知暖的鼻子一酸。

  她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哀家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也要保重。西南之事,隐秘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是。”

  陆沉舟退下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暖坐在屏风后,一动不动。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他懂了。

  懂她的无奈,懂她的亏欠,也懂她……无法言说的愧疚。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安慰,不能解释,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软弱。

  因为她是太后。

  因为她的儿子,正在用最笨拙、最尖锐的方式,试图将她与这深宫里唯一可能真心帮她的人,隔开。

  ---

  夜深了。

  沈知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

  隔壁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萧烬抱着枕头,赤着脚走进来。

  “母后……”孩子声音带着哭腔,“儿臣做噩梦了……”

  沈知暖坐起身,张开手臂。

  萧烬扑进她怀里,小身子抖得厉害。

  “梦见什么了?”沈知暖搂着他,轻声问。

  “梦见……母后喝了黑色的汤,怎么叫都不醒……”萧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恐惧,“陆相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沈知暖的心猛地一抽。

  她抱紧孩子,一遍遍拍他的背:“不怕,母后在这儿。梦都是假的。”

  “可是……”萧烬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可是儿臣怕……怕母后不要儿臣了……”

  “怎么会。”沈知暖擦掉他的眼泪,“母后永远要烬儿。”

  “那……”萧烬攥紧她的衣襟,“那母后能不能……只要儿臣一个人?”

  沈知暖怔住了。

  她看着孩子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恐惧、不安,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这是她的儿子。

  是她一手带大、相依为命的儿子。

  也是……这深宫里,第一个让她感到害怕的人。

  “烬儿,”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母后当然要你。但母后也要这江山,要这天下百姓。母后不能……只要一个人。”

  萧烬没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进她怀里,抱得更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知暖搂着他,眼睛看着窗外。

  夜色如墨,无边无际。

  远处宫墙上,值夜侍卫的火把在风中明灭,像黑暗里挣扎的星火。

  更远处,陆沉舟府邸的方向,书房的窗纸还亮着,映着一个伏案疾书的剪影。

  而这里,深宫之内,她抱着她唯一的儿子,却感觉怀里的孩子,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速度,滑向某个未知的、让她恐惧的深渊。

  余毒入骨。

  不是身体的毒。

  是这深宫里,无处不在的猜忌、算计、占有欲和恐惧。

  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再也,拔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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