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余烬暗燃

作者:南曦未央
  那时候她执白子,陆沉舟执黑子。

  如今,她执的是人命。

  “启禀太后、陛下。”陆沉舟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沉稳得听不出情绪,“臣已查明,昨日刺客所用弩箭,系三年前兵部督造的一批制式军弩。箭头淬的毒,名‘见血封喉’,西南边陲黑市常见。刺客尸身左肩有旧伤疤痕,形制与五年前羽林卫演武时,某次坠马受伤的纪录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名张顺,原羽林卫弩手,两年前因酗酒滋事被革除。之后行踪不明,最后出现在西市赌坊,是三日前。”

  沈知暖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殿中跪着的那排人身上。

  禁军统领王莽跪在最前,这个昨夜还威风凛凛的武将,此刻额头抵地,后背的铠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巨兽。他身后是内务府总管李德全,还有七八个昨夜当值的侍卫、宫人。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王统领。”沈知暖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殿内的空气又凝了几分,“宫墙防卫图的存放之处,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

  王莽浑身一颤,抬起头时脸色煞白:“回、回太后……除了臣,只有两位副统领有钥匙。但、但图纸……兵部、工部存档处都有副本……”

  “副本。”沈知暖重复这个词,像是细细咀嚼,“也就是说,想弄到图纸,不难。”

  王莽不敢接话。

  “李总管。”沈知暖转向内务府那个胖太监,“最近半年,宫中采买、库房支出,可有异常?比如,不明去向的银钱,或者……多出来又说不清用途的物料?”

  李德全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太后明鉴!内务府每一笔出入都有账可查,绝无、绝无不明之处!至于物料……弩箭、毒药这等违禁之物,就是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沾手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

  沈知暖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那里本该有佛珠,现在只有空荡荡的腕子,和昨日结痂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先帝躺在病榻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说:“知暖,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别信任何人说的话。人嘴里出来的,十句有九句是废话,剩下一句是谎言。”

  当时她觉得这老头疯了。

  现在她懂了。

  “母后。”主座上传来细微的声音。

  沈知暖侧目,看见萧烬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孩子的小脸还是白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和柳氏一模一样的、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瘆人。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德全,小嘴抿得紧紧的。

  沈知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烬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忽然开口,童声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你在说谎。”

  李德全猛地抬头,眼睛瞪大:“陛、陛下……”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萧烬一字一句,学着她昨日审问时的语气,“眼睛一直往左边瞟。陆相昨日说,人撒谎的时候,会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或者……会往左上方看。”

  殿内死寂。

  连陆沉舟都微微侧目,看向那个坐在巨大龙椅上的孩子。

  沈知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教过他这些吗?好像没有。是昨日她在帘后审问周显时,随口说的那句“眼睛乱瞟,心必有鬼”,被他记住了?

  还是……这孩子天生就会?

  李德全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变成死灰。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沈知暖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掌嘴。”她淡淡道。

  没有指定谁来掌,但两个侍卫已经上前,按住李德全,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在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抽在在扬所有人的心上。

  萧烬看着,小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知暖看见他指尖发白。

  十巴掌打完,李德全嘴角渗血,瘫在地上喘气。沈知暖这才开口:“现在,想清楚再说。弩箭和毒,是怎么进宫的?”

  李德全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太后饶命……是、是废后娘娘的娘家侄子……三个月前托人送来一箱‘南方药材’,说是孝敬……奴才、奴才真不知道里面藏了那些东西啊……”

  废后。

  沈知暖眼神一冷。

  先帝的原配皇后陈氏,之前因害柳氏难产被废,家族流放。居然还有余孽留在京城?

  “还有谁?”她问。

  “没、没了……就那一次……后来再没联系……”李德全磕头如捣蒜,“太后明鉴!奴才真的只是贪了点小钱,绝不敢谋害陛下啊!”

  沈知暖沉默了片刻。

  她看向陆沉舟,陆沉舟微微点头——这个线索,和他查到的方向吻合。

  好。

  既然有人递了刀,她没有不接的道理。

  “传旨。”沈知暖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废后陈氏,心怀怨怼,遣余孽行刺新帝,罪无可赦。其母族凡在京者,皆下诏狱,严审;在外者,着地方官锁拿,押解进京。主犯一系,夷三族。”

  “李德全贪贿渎职,杖八十,流三千里。家人没入奴籍。”

  “禁军统领王莽,护卫不力,革职查办。副统领二人,降三级留用,戴罪立功。”

  一条条裁决,干净利落。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李德全压抑的抽泣声。

  沈知暖顿了顿,目光扫过剩下的宫人侍卫。最后停在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身上——那是昨日在御辇旁伺候的,箭矢飞来时,他第一个扑倒在地,动作快得可疑。

  她记得他。

  “你。”沈知暖抬手指向他。

  小太监浑身一抖,几乎瘫软。

  “你昨日反应很快。”沈知暖语气平静,“是知道会有箭来,还是单纯怕死?”

  “奴、奴才怕死……”小太监声音发颤,“奴才只是、只是吓坏了……”

  沈知暖看了他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小太监死定了。

  然后她说:

  “你的命,先记下。”

  小太监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往后眼睛放亮些。”沈知暖缓缓道,“该看什么,该报什么,想清楚。你的脑袋,暂时寄在你脖子上。”

  小太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连磕头:“谢、谢太后不杀之恩!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沈知暖不再看他,转向陆沉舟:

  “陆相。”

  “臣在。”

  “宫禁防卫,从今日起,由你全权整顿。”沈知暖一字一句,“一应人员调配、布防更改,不必再奏。哀家和陛下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陆沉舟躬身,声音低沉:“臣,定不负太后所托。”

  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珠帘,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沉重,有了然,还有一丝……沈知暖说不清的东西。

  彼此心照不宣。

  这个结果未必是真相,但必须是“结局”。

  ---

  午时,御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暖坐在案后,萧烬挨着她坐在小凳上,陆沉舟立在案前,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中年文臣——一个清瘦,一个微胖,都是生面孔。

  “太后,陛下。”陆沉舟展开一卷奏疏,“臣斗胆,直言朝政三弊。”

  沈知暖抬手:“陆相请讲。”

  “其一,军屯废弛。”陆沉舟的声音清晰有力,“北疆三镇,军屯田原额三十万亩,如今实耕不足十五万。将领侵占、士兵逃亡、粮饷层层克扣,以致边军怨声载道,战力日衰。去年冬,鞑靼小股骑兵犯边,守军竟有饿着肚子迎敌者。”

  萧烬听不太懂,但听到“饿着肚子迎敌”,小声问沈知暖:“母后,他们没饭吃吗?”

  沈知暖握住他的手,没回答。

  陆沉舟继续:“其二,吏治腐败。卖官鬻爵已成惯例,一个七品县令,明码标价三千两。上任后便疯狂搜刮,百姓苦不堪言。去岁江南水患,朝廷拨付赈灾银五十万两,到了灾民手中,不足五万。”

  “其三,税赋不均。”他的声音沉下去,“豪强兼并土地,隐田逃税。普通农户田少税重,不堪重负,只得弃田逃亡,沦为流民。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说完了,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两个文臣垂手而立,眼神却灼灼地看着沈知暖。

  沈知暖沉默着。

  她看着陆沉舟——这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眼里有光,那光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他口中的“江山社稷”。

  多可笑。

  先帝算计了一辈子,保下来的江山,竟需要这样一个被他利用感情绑来的人,来操心会不会“国将不国”。

  “陆相所言,确是痼疾。”沈知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饭要一口口吃。”

  她抬眼,直视陆沉舟:“若现在动军屯,那些侵占田亩的边将会反吗?若清吏治,朝堂过半官员要丢官,他们合力反扑,我们——陛下和我,顶得住吗?”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陆沉舟沉默片刻,道:“所以需有策略。军屯一事,可先从核查空额、严惩贪墨最甚的几个将领做起。杀鸡儆猴,徐徐图之。吏治与税赋……确非一日之功,但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太后,臣知道难。但若现在不做,等陛下亲政时,面对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积重难返的江山了。”

  沈知暖的心微微一颤。

  她看向萧烬。孩子正仰着脸看她,眼睛清澈,里面盛着一个八岁孩童对“江山”的全部想象——大概就是龙椅很大,衣服很漂亮,很多人要跪他。

  他不懂什么叫“千疮百孔”。

  她也不完全懂。

  但她懂什么叫“活不下去”。

  “军屯的事,你着手去办。”沈知暖最终说,“需要什么,哀家尽量给你。但记住——稳字当头。眼下,陛下的位置,比什么都重要。”

  陆沉舟躬身:“臣明白。”

  议事毕,宫人端上茶来。

  沈知暖接过自己那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顿了顿,将其中一盏往陆沉舟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陆相辛苦,喝口茶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很微小的一个动作。

  陆沉舟却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帘子已经撤了,他能清楚看见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的温和。

  “谢太后。”他接过茶盏。

  萧烬坐在旁边,看看母后,又看看陆沉舟,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记得,母后从不给别人推茶。

  连对他,都没有。

  ---

  午后,文华殿。

  窗外的雪化了,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敲在青石板上,像更漏的声音。沈知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帝范》,萧烬挨着她,小脑袋凑过来看。

  “今天讲‘君臣’。”沈知暖翻开书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你看这里:君者,舟也;臣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萧烬似懂非懂:“是说……大臣们是水,能托着船,也能把船打翻吗?”

  “对。”沈知暖点头,“但你要记住,你是掌舵的人。不能怕水,也不能信水。你要学会造新的水,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把不听话的水,舀出去。”

  萧烬抬起头,看着她:“像对礼王他们那样吗?”

  沈知暖的手指僵在书页上。

  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脸,也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许久,她缓缓点头:

  “……是。”

  萧烬低下头,小手摆弄着书页的边角,声音很小:“儿臣明白了。”

  沈知暖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教他这些,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可当这些话真的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时,她又觉得……冷。

  “还有‘仁德’。”她翻到另一页,强迫自己继续,“仁德是给天下人看的衣裳,暖和、体面。百姓看你仁德,才会服你。但衣裳底下——”

  她停住,没说完。

  萧烬却接了下去:“该藏的刀要藏好,该硬的心要硬透。对吗,母后?”

  沈知暖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这孩子,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那个眼神。那时他说:“烬儿像柳儿,心软,善良。这深宫里,心软的人活不长。你要教他硬起来。”

  她当时觉得这老头残忍。

  现在她懂了。

  她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窗外,最后一滴雪水从屋檐落下,砸在石板上,碎了。

  ---

  夜,深得看不见底。

  陆沉舟提着灯笼,走在寂静的宫道上。玄甲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他例行巡查,从乾清宫到慈宁宫,再到东西六宫,一圈走下来,子时已过。

  路过慈宁宫时,他脚步顿了顿。

  殿内还亮着灯。

  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书案前,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写字。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灯笼的光晕在他脚下聚成一团暖黄,周围的黑暗却浓得像墨。他想起午后在御书房,她推过来的那盏茶。茶是温的,她指尖的温度却冰凉。

  她还记得他爱喝什么茶。

  十六岁那年在沈家梅园,她偷偷从父亲书房拿出来的,就是这种茶。他们坐在梅树下,她泡茶,他喝,雪花落在梅花上,也落在她发间。

  那时他说:“知暖,等明年春闱,我中了进士,就让我爹去你家提亲。”

  她脸红了,低头摆弄茶具,小声说:“谁要嫁你。”

  后来,先帝的旨意就到了。

  再后来,先帝临终前召他入宫,说:“沉舟,朕知道对不起你。但沈氏和烬儿,只有你能护。就当……朕欠你的。”

  欠?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

  一个皇帝,欠一个臣子什么?不过是算准了他放不下,算准了他会为了那点少年情愫,心甘情愿跳进这个火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又停住。

  招了招手,暗处闪出一个侍卫。

  “加一队人,守在这里。”陆沉舟低声说,“十二个时辰,不许离人。”

  “是。”

  侍卫退下,重新隐入黑暗。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提着灯笼,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沈知暖确实没睡。

  她面前摊着陆沉舟午后留下的《边关粮饷疏》,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全是字和数据。她看得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却咬牙坚持着。

  不懂不行。

  她可以不懂怎么治水,不懂怎么算账,但必须懂这些人会在哪里做手脚,必须懂陆沉舟说的那些“弊病”到底有多严重。

  因为这些东西,关乎她和萧烬能不能活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沈知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守着。陆沉舟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的眼线。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这深宫像个巨大的茧,把她裹在里面,一层又一层,快要喘不过气。

  她放下奏疏,吹熄了灯。

  黑暗瞬间涌上来,将她吞没。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在更锣上,沉闷而悠长。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催命,又像在计数——计数她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结痂的伤口。痂皮粗糙,摩擦时带来细微的刺痛。

  痛感让她清醒。

  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悄无声息地覆盖着这座宫殿,覆盖着昨夜的血迹,覆盖着所有的阴谋和算计。

  也覆盖着,一颗正在慢慢变硬的心。

  而在偏殿的窗后,另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陆沉舟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八岁孩童的、幽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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