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继位
作者:南曦未央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养心殿冰冷的金砖上跳跃着,最后静止下来,像一摊溅开的、褐色的血。沈知暖跪在榻前,看着那些珠子,心里竟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算计了一辈子,终于算到了自己的死期。
而她这枚棋子,该上阵了。
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先帝萧衍第一次召她入养心殿。那时他已病骨支离,靠在龙榻上,像个披着龙袍的骷髅。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下压着半幅未绣完的帕子,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草——是柳氏的手艺。
“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沈知暖跪在榻前,没说话。
“因为你家世清贵却无实权,聪明却无野心。”萧衍每说一句,就咳一声,咳得眼眶发红,“最重要的是……你和陆沉舟,有过那么一段。”
她猛地抬头。
“惊讶什么?”萧衍笑了,笑容里全是腐朽的味道,“朕这江山,需要有人替烬儿守着。陆沉舟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凭什么尽心?凭朕的知遇之恩?不够。”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她:
“得凭你。”
那一刻,沈知暖明白了。她不是皇后,她是人质。是拴住陆沉舟的锁链,是养大萧烬的“奶娘”,是将来要被钉在史书上的“贤后楷模”——一个完美的、没有自己人生的工具。
“恨朕吗?”萧衍问。
沈知暖垂下眼:“臣妾不敢。”
“恨就恨吧。”他躺回去,望着帐顶,“柳儿死的时候,朕也恨。恨老天,恨那孩子,恨所有人……可恨有什么用?该走的人,还是走了。”
他侧过脸,眼神忽然变得狠厉:
“但你得答应朕。护着烬儿,坐稳这江山。否则——你们沈家满门,朕在九泉之下,也会一个个拖下来陪葬。”
……
“母后……”
袖口被扯动,将沈知暖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低头,对上萧烬的眼睛。八岁的孩子跪在她身侧,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那张和柳氏有七分像的小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过早学会的、小心翼翼的恐惧。
沈知暖看着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荒谬的共鸣。
你看,我们都是被他毁掉的人。
“太后娘娘——”内侍监总管福安连滚爬爬扑到榻前,捧着一卷明黄帛书,嗓子尖得劈了音,“遗、遗诏!”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沈知暖接过那卷帛书时,感觉到萧烬的手指掐进了她腕子,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她没挣开,只是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
目光扫过那些早已预见的字句——“皇八子萧烬”、“沈氏垂帘”、“陆沉舟辅政”——每个字都在印证三个月前那个苍老声音的算计。胃里猛地一抽,不是意外,而是恶心。
恶心这环环相扣的安排。
恶心自己明知道是火坑,还得笑着跳进去。
“呵。”
殿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沈知暖抬头。
文王萧瓒领着肃王、端王踏雪而入,身后跟着两列披甲侍卫,靴底踩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踩在谁的骨头上。殿内烛火被他们带进来的寒气扑得一暗,旋即疯狂摇曳起来。
“皇嫂。”文王停在殿中,目光先掠过龙榻上已无声息的先帝,然后落在沈知暖脸上,唇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走得突然,这遗诏……可否让臣弟也瞻仰瞻仰?”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像淬了冰。
沈知暖攥紧诏书,指节泛白。
福安抖着腿上前接过,捧到文王面前时,那卷帛书几乎要从他手里滑下去。
文王只扫了两眼,便笑了:“皇嫂,不是臣弟多疑。只是陛下昏迷这三日,都是您在榻前侍疾,这遗诏的笔墨……看着倒新鲜得很。”
“王爷什么意思?”沈知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意思是——”肃王拄着沉香木拐杖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撞出回响,“萧烬生母柳氏,不过是个浣衣局贱婢!血脉低微至此,怎堪为帝?陛下若真要传位,也该从宗室子侄中择贤而立。这遗诏,怕是有人趁陛下神志不清……”
他没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伪造遗诏,擅立幼主——这是诛九族的罪。
沈知暖感觉到萧烬在发抖。孩子整个人贴在她背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后颈,湿漉漉的,带着孩童恐惧时特有的甜腥气。
她缓缓转过身。
萧烬仰着脸看她,眼眶通红,眼泪在里头打转,却死死憋着没掉下来。那双眼睛——和柳氏一模一样的、总是盛着水光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像在看最后一根浮木。
“烬儿。”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吗?”
萧烬摇头,又点头,最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怕。”
沈知暖笑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孩子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雪沫子,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转身,面向三位宗室亲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尽。
“福安。”
“奴、奴才在!”
“先帝驾崩前,可还有别的话交代?”
福安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陛下曾说,若有人质疑遗诏,可开寝殿暗格,内有亲笔手书为证!”
文王脸色微变。
暗格很快被找到——在龙榻内侧一道隐秘的机括里,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匣中只有一张薄纸,墨迹已干透发黄,显然写了有些时日:
“朕若有不测,烬儿继位。沈氏辅政,陆卿佐之。宗室若有异动……皆可杀。”
最后四个字,力透纸背。
“不可能!”端王失声道,“陛下怎会写这种东西——”
“怎么不会?”
殿门处传来一道清朗嗓音。
沈知暖脊背几不可察地一松——是陆沉舟。
她不必回头,也认得这声音。眼角余光里,一道玄色身影踏过门槛,肩头大氅上积的雪扑簌簌落下,在染了尘的金砖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稳,靴底踩过她方才散落的佛珠时,珠子被轻轻踢开,滚向阴影里。
“镇国公世子?”文王眯起眼,“不,现在该叫摄政王了。陆相来得倒快。”
“陛下托孤,臣不敢怠慢。”陆沉舟行至沈知暖身侧三步外站定,目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落在遗诏上,“既有先帝手书,遗诏真伪已明。三位王爷此时带兵入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是欲逼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匕首,悬在了每个人喉咙前。
殿外传来甲胄摩擦的沉闷声响——是陆沉舟带来的禁军,沉默地围住了养心殿所有出口。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巨大、扭曲、杀机森然。
肃王老脸涨红:“陆沉舟!你一个外臣,也敢插手我萧氏家事?!”
“家事?”陆沉舟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新帝继位,关乎国本,是天下事。先帝既命臣辅政,臣自当竭尽全力,护幼主周全。”
他说完,侧过脸,目光落在沈知暖身上:
“太后娘娘以为呢?”
沈知暖一直看着萧烬。
孩子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后裙摆,力道大得像要撕碎那层锦缎。她想起三个月前先帝最后那句话:“那孩子……朕对不起柳儿,也对不起他。但你替朕还吧。”
凭什么?
她心里冷笑。凭什么你的罪孽,要我来还?
可当她垂下眼,看见萧烬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时,那冷笑又僵在唇角。
罢了。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
“文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霎时死寂。
萧瓒挑眉:“皇嫂请讲。”
“你质疑遗诏,是觉得烬儿血脉不正,不配为帝?”
“臣弟只是为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沈知暖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眼底却一片冰冷。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蟠龙纹,边缘还雕了一簇细密的兰草。
是柳氏最爱的花。
先帝把对那个女人的思念,刻在了给她的玉佩上。多讽刺。
“这玉佩,是先帝所赐。”她轻声说,手指摩挲过那簇兰草,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然后,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扬手——
玉佩狠狠砸向金砖地面!
“啪嚓!”
脆响炸开,碎片四溅。有几粒崩到礼王靴尖前,他惊得后退半步。
“血脉不正?”沈知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礼王面前半步。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神却像在俯视蝼蚁,“先帝曾亲口说,烬儿是嫡子。本宫是他名正言顺的母后。你质疑他,就是在质疑先帝,质疑本宫——”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内撞出厉厉回响:
“还是在质疑,这萧氏的江山,该换个人来坐?!”
文王脸色骤变:“沈知暖!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沈知暖厉喝,袖中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最后的清醒,“先帝尸骨未寒,尔等便带兵逼宫,欲行废立!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她猛地转身,看向陆沉舟:
“陆相!”
陆沉舟躬身:“臣在。”
“按《大周律》,谋逆当如何?”
“斩立决,诛三族。”
“那便斩。”沈知暖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是最后那点犹豫,是沈家女儿的家教,是十六岁那年站在梅树下、还会为收到一枝花而脸红的那个自己。
都死了。
和地上那枚玉佩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文王萧瓒、肃王萧玦、端王萧琍——灵前逼宫,意图谋逆,就地正法!”
“你敢——!”三位亲王齐声怒吼。
陆沉舟抬手。
没有多余的命令。他身后两名禁军统领闪电般掠出,刀光乍起——
文王还瞪着眼,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半晌,脖颈才渗出一线细细的红,然后鲜血如瀑喷涌,溅上沈知暖的裙摆。
她没有躲。
任由那温热的、黏稠的血,在玄色朝服上洇开更大一片暗红。
肃王想跑,被一刀当胸贯穿。老人口中喷出血沫,手指颤巍巍指着沈知暖,喉头咯咯作响,最终颓然倒地。
端王最年轻,反应最快,已扑到窗边。陆沉舟亲自动了。
沈知暖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剑的。只觉一道玄色影子掠过,剑尖已从端王后心刺入,前胸透出。端王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剑尖,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滑倒在地。
三具尸首横陈殿中,血汩汩流出,汇成一滩,慢慢漫向沈知暖的鞋尖。
她站着没动,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看啊,先帝。
你要的染血的棋子,我给你了。
殿内死寂。只剩下血滴落的嗒嗒声,和窗外风雪呼啸。
沈知暖感觉到萧烬把脸死死埋在她背上,孩子全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胃里猛地翻搅起来。
她强忍着,转身,面向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与大臣。
“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先帝遗诏在此,手书在此。再有敢质疑新帝、扰乱朝纲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这便是下扬。”
无人敢应声。
“福安。”
“奴、奴才在!”
“清理干净。明日卯时,敲景阳钟,新帝登基。”
“遵、遵旨!”
沈知暖不再看任何人。她转过身,弯腰,她牵着萧烬的手,一步步走出养心殿。
走过那三滩还在蔓延的血泊时,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陆沉舟伸手扶住她臂肘,低声:“小心。”
沈知暖没看他,也没道谢。她只是摇了摇头,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踏出殿门那一刻,风雪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眯起眼,看见远处宫道尽头,几个小太监惊慌失措地缩回阴影里。
她收回目光,拉紧孩子的手,走进漫天大雪。
回到慈宁宫时,已是丑时三刻。
沈知暖屏退了所有宫人,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她扶着门框站稳,低头看自己——裙摆上大片暗红的血渍,已经半干了,摸上去又硬又冷。
袖口滑落,露出手掌。
掌心被自己掐出四个深深的血窟窿,皮肉翻卷,血混着汗,黏糊糊的一片。
她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原来染血是这种感觉。
不疼,只是冷。
“母后……”
萧烬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敢靠近。孩子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怯生生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知暖转过身,蹲下,朝他伸出手:“过来。”
萧烬迟疑了一下,慢慢挪过来,小手搭在她掌心——却正好按在伤口上。
沈知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没缩手。
萧烬触电般收回手,眼睛瞪大:“血……”
“没事。”沈知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吓着了?”
萧烬点头,又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母后……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死了。”沈知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亮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烬儿了。”
“可是……”萧烬抽噎着,“可是他们流了好多血……好多人……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沈知暖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烬儿记住,在这深宫里,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今天母后不杀他们,明天死的就会是我们。”
萧烬在她怀里抖了一下。
“怕母后吗?”沈知暖轻声问。
怀里的小脑袋摇了摇。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记住今天。记住那些人是怎么逼我们的。记住——我们都没别处可去了。”
萧烬紧紧抱住她的腰,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她骨血里。
“母后别不要我……”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听话……我什么都听母后的……”
沈知暖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想起三个月前先帝最后那个眼神。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盯着她,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然后他松手,指了指殿外。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一片沉沉的夜色。
现在她懂了。他指的不是夜色,是这条她必须走下去的路。一条用血铺成、不能回头的路。
“母后……”萧烬在她怀里睡着了,梦里还在呓语,“别走……”
沈知暖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支江南小调。
哼着哼着,她自己也倦了。
抱着孩子,靠着门板,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冻醒的。
炭火不知何时熄了,殿内冷得像冰窖。萧烬还在她怀里睡,小脸冻得发青。沈知暖想站起来,腿却麻得没有知觉,一动就针扎似的疼。
她咬着牙,一点点挪到榻边,把孩子放上去,盖上被子。
转身想去添炭,却看见殿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陆沉舟站在门外廊下,肩头又落了一层新雪。他背对着殿内,按剑而立,身影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直。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沈知暖停下动作,看着他。
陆沉舟也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衣裙,扫过她手上未处理的伤口,最后停在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解下自己的大氅,从门缝里递进来。
“雪夜风大,太后保重凤体。”
沈知暖没接。
她走到门边,隔着那道缝,看着他的眼睛:“陆相为何在此?”
“值守。”陆沉舟答得简短,“新帝初立,恐有余孽作乱。”
“只是值守?”
陆沉舟沉默片刻,道:“臣答应过先帝,护太后与陛下周全。”
“先帝……”沈知暖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陆沉舟,你我都知道,先帝心里从来只有柳氏。他临终前把我推出来,不过是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我这个没背景没野心的继后,最适合当这个靶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你也一样。他选你辅政,不是多信任你,只是你们陆家世代忠良,你又有军功在身,镇得住扬面。最重要的是——”
她抬眼,直视他:
“他算准了,你会因为我,心甘情愿跳进这个火坑。”
陆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他大氅的衣角,也吹动她散落的鬓发。
“太后说得对。”他缓缓道,“但臣答应的,不是先帝。”
沈知暖怔住。
“臣答应的是……”陆沉舟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是臣自己的良心。太后才刚满十六岁,陛下也才八岁多,孤儿寡母立于朝堂,本就是悬崖走钢丝。臣既受命,便会尽忠到底。”
他说完,将大氅又往前递了递:“披上吧。明日登基大典,还有一扬硬仗。”
沈知暖这次接了。
玄色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身上时,那股暖意让她鼻尖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陆沉舟。”
“臣在。”
“今日……谢谢你。”
陆沉舟摇头:“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又道:“太后今日摔的那块玉佩,是先帝大婚时赐的那块吧?”
“是。”
“摔得好。”陆沉舟忽然说。
沈知暖抬眸。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他的侧脸被雪光映得有些模糊,唯有声音清晰:
“有些东西,早就该碎了。”
他说完,躬身一礼,转身步入风雪。
沈知暖站在门内,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肩上那件大氅越来越沉,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冷冷地铺了一地。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四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疼吗?
疼。
但比起心里那个被先帝凿开的、深不见底的洞,这点疼,实在不算什么。
“母后……”
榻上传来窸窣声。
沈知暖转过头,看见萧烬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被子坐在榻上,怯生生看着她。
“怎么醒了?”她撑着站起身,走过去。
“冷……”萧烬小声说,“还做噩梦……梦见好多人……好多血……”
沈知暖在榻边坐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母后陪你睡。”她脱了鞋,和衣躺到外侧,把萧烬搂进怀里,“睡吧,母后在这儿。”
萧烬却不安分。他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最后整个人蜷缩起来,脑袋抵着她下巴,小手攥着她寝衣的前襟,攥得紧紧的。
“母后……”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沈知暖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那些胖乎乎的婴孩在昏暗的光线里笑得没心没肺。她想起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亲生的孩子了。
先帝没碰过她。
以后……更不可能。
“会。”她听见自己说,“只要烬儿需要,母后就一直陪着。”
萧烬在她怀里蹭了蹭,像是安心了,呼吸渐渐平稳。
可没过多久,他又在梦里抽搐起来,嘴里含糊地呓语:“父皇……别不要我……母后救我……”
沈知暖紧紧抱住他,一遍遍拍他的背:“母后在,没人能不要你……睡吧,烬儿,睡吧……”
孩子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暖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听着更鼓一声声敲过,想着明日登基大典,想着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想着陆沉舟最后那个深邃的眼神。
越想,心越沉。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梅园。
陆沉舟站在一树红梅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花,笑着递给她:“知暖,给你。”
她伸手去接。
可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那枝梅忽然化成了血——和殿上礼王脖颈里喷出的血一样,滚烫、黏稠、带着铁锈味,从她指缝里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惊叫一声,猛地坐起。
殿内晨光微熹。
萧烬还在她身边熟睡,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窗外风雪停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知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从昨天她摔碎玉佩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沈知暖了。
她是沈太后。是先帝棋盘上那枚染了血、再也洗不净的棋子。
她轻轻掰开萧烬的手,起身下榻。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远处,景阳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
咚。
咚。
咚。
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登基大典要开始了。
沈知暖关上窗,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带着青黑,嘴唇干裂。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梳子,慢慢梳通长发。
一下,一下。
梳到一半时,她停下动作,看着镜中自己腕上空空如也的地方。
那里本该有一串佛珠。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也好。
她放下梳子,唤宫人进来伺候更衣。
今天,她要穿最隆重的朝服,戴最华贵的凤冠,牵着那个八岁孩子的手,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宫人捧来朝服时,沈知暖已经站了起来。
她展开双臂,任由她们一层层为她穿戴。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腰系金玉带,头戴九龙四凤冠——每一样,都沉得压人。
最后一面铜镜抬到面前。
镜中的女人华贵威严,眉眼间却带着挥不去的倦意和冷冽。
沈知暖抬手,正了正凤冠。
“陛下醒了吗?”她问。
“回太后,陛下刚醒,正在更衣。”
“告诉他,一刻钟后,本宫去接他。”
“是。”
宫人退下后,沈知暖独自站在殿中。
她走到门边,推开门。
晨光洒进来,照亮她一身锦绣,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狠意。
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通往宫外。
看方向,是陆沉舟留下的。
沈知暖看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
这条路上有你。
可你又能陪我走多远?走到你发现,我也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权欲之人那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是棋子了。
既然已入局,那就看看,谁最后能活成棋手。
“走吧。”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还未到来的孩子。
然后迈出门槛,踏上了那条被雪覆盖的宫道。
身后,慈宁宫的殿门缓缓关闭。
前方,是一条洁白之下埋着无数算计的路。
而她,终将成为新的下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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