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受重伤
作者:一丛音
结界之内的参天大树、村落、山丘皆在大妖强悍灵力下夷为平地, 唯独蔺酌玉布下的灵阶完好无损。
关山缓步走至跟前,瞥了一眼灵芥:“李桐虚的「吞沧海」?”
蔺酌玉持剑挡在灵芥前,妖力掀起的狂风吹得青衫翻飞, 孱弱的身躯仍然站得笔直:“十五年前,你可曾去过潮平泽?”
关山挑眉:“去过又如何?”
话音刚落, 铮——
蔺酌玉顷刻便至跟前,灵剑森森泛着诡异的寒霜斩下。
关山骤然后退, 悄无声息落至废墟之上, 低头一看, 赤裸的肩膀处已凝上一层寒霜。
“那就对了。”狂风中, 蔺酌玉笑起来, “毕竟我也不想寻仇寻错了人。”
李桐虚的剑当世无双, 虽不舍小弟子受修道之苦, 可该教的剑术、法诀一样不少。
相比座下首徒的七道金符,蔺酌玉的剑更有桐虚剑的肃杀之意。
那一刹那,稚嫩的剑意竟然让关山有种想逃的冲动。
——那是当年被桐虚剑意杀出来的本能畏惧。
关山饶有兴致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猛地合拢攥紧, 小臂青筋暴起, 驱散那股不需要存在的情绪。
“来找我寻仇?”关山道,“百年间我吃过的人族无数, 你是寻哪一道仇怨?”
蔺酌玉握着灵剑的手微微发白, 常年张扬的笑意已消失不见, 凛若冰霜。
“你不记得……”
关山:“嗯?我该记得?”
蔺酌玉直勾勾盯着他,从那张凶悍的脸上察觉出, 他是真的记不得。
也是, 大妖作恶多端, 以人类为食, 怎会记得十几年前被他视为蝼蚁的冤魂?
他们记得李桐虚一人一剑杀穿更无州的仇怨和屈辱,却根本不记得源头是青山笙屠戮潮平泽。
“没关系。”蔺酌玉喃喃道,“不记得也不碍事。”
元丹期和固灵后境,哪怕三岁孩童也知晓谁会赢。
灵芥中的百姓后知后觉得到庇护,怔然朝着前方望去。
修士和妖族交手,以凡人的目光根本瞧不清楚,只能瞥见一道青影和黑影在半空中交互碰撞,剑影重重,铺天盖地。
百姓在绝望中还在本能念着“狐仙”,不知是谁忽地说了声。
“仙人显灵!”
于凡人而言,无论修士或妖族皆可挥手逆改天地,蝼蚁般的性命被捏在各种人手中,只能苟且偷生。
这是第一次灵枢晨雾散尽,窥见辉光。
老者忽地落下泪来。
蔺酌玉身形如风,大师兄剑铭闪现血光,丹田灵力即将耗尽却毫不后退,清如化为白雾轰地灼烧四周。
关山并不畏惧区区元丹境,眉眼淡淡,浑身起火却懒得管,锋利的尖爪朝着玲珑心而去。
砰!
血陡然飞溅而出。
固灵境这一击能轻松穿透元丹期修士的心脏,在触碰到蔺酌玉心口的刹那,关山眉梢讶然一挑。
一道霸道的护身禁制悍然出现。
三界唯一一位嚣张到用自己姓名取名剑诀的桐虚剑意从蔺酌玉心口钻出,带着霜雪般的肃杀之气,干脆利落斩下关山一只手臂。
关山愣神的刹那,蔺酌玉的灵剑“当”的一声抵在男人的脖颈。
眼看着便要将狐妖的头颅斩断,关山以寻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崩起手臂重重一撞。
锵,蔺酌玉的灵剑陡然崩断。
蔺酌玉一怔。
关山活了数百年,反应极快,右手虽断却在半息内反应过来,以左手对蔺酌玉腰腹狠狠一击。
蔺酌玉踉跄着后退数步,被清如一把接住,狼狈地呛咳出狰狞的鲜血。
那一击直接撞碎他的三层护体禁制,隔着最后一层重伤内府。
蔺酌玉闷咳着,随手抹去唇角的血,缓慢撑着剑站直身体。
若非师尊给他的保命法器众多,恐怕此时早已成了一堆残尸。
蔺酌玉将两枚丹药卷入口中,安抚住剧痛的五脏六腑,将清如的水接在断剑处,凝结成冰。
关山以灵力覆在断臂上,直勾勾望着蔺酌玉:“以元丹期对战固灵,再如何挣扎都是必死之局。”
蔺酌玉笑了:“是吗?我可不这样认为。”
关山眯起狐狸眼:“若是你将后面的食物奉给我,或许我会留你一条生路。”
听到“食物”这两个字,蔺酌玉眸瞳骤然沉了下来。
灵芥和他神魂相连,能准确无误听到里面的痛苦、绝望,和难得升起的微弱希望。
他们拼命求生,那样鲜活,却被称为“食物”?
蔺酌玉闭了闭眼,调动残破内府的灵力。
再次睁开浓密的羽睫时,眸瞳溢出幽蓝光芒,身躯中的灵力威压也在逐渐攀升。
仅仅只是几息的时间,蔺酌玉便已破境。
灵丹如同暴烈的鸩毒遍布全身,带来痛苦的同时灵力也在节节攀升,几息间便到了固灵中境。
足够了。
蔺酌玉心想。
他必须要十息之内将大妖斩杀,否则强行破境的反噬会让他陷入昏迷甚至重伤死亡。
蔺酌玉知晓自己在以卵击石,可仇人在前若叫他畏惧求生转身逃走,不如杀他。
灵力暴涨,蔺酌玉无声吸了一口气,身形悍然在原地消失。
关山后知后觉到此人的气息不对,正要去寻那人的残影,忽地胸口一阵刺痛,剑刃当胸穿过。
清如使雾气蒸腾,蔺酌玉隐在水雾中准确无误穿透他的胸膛。
关山猫抓老鼠的从容终于散去,脸色微变猛地扣住面前蔺酌玉的脖颈。
可利爪往前,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不知何时早已撤身离开,留在原地的不过雾气凝成的虚幻身躯。
剑刃裹挟着固灵境的剑意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间便已出了七剑,关山上半身皆是血,脸色一狠骤然击出一掌。
蔺酌玉躲都没躲。
但在出手的刹那,关山意识到不对。
那是蔺酌玉的心脏。
蔺酌玉是故意的。
关山想要抽手却已晚了,灵力在即将触碰心脏的刹那,第二道桐虚剑意瞬间出现,直直穿透它的脖颈。
关山身体停滞刹那,半边脖颈几乎被斩断。
紧接着,蔺酌玉的第八剑紧跟其后,狠狠穿透关山的腰腹将他钉死在地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
关山脸上的从容再也不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栽在一个元丹境的人族手中,奋力想要抓住蔺酌玉的脖颈。
十息时间已到,分毫不差。
蔺酌玉抽身后退,唇角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意识飞快消失。
在失去所有神志的刹那,眉心一道金符飘出,轻柔地将他包裹住飘浮半空。
那是燕溯的金符。
蔺酌玉已记不得这枚金符是从何处来的了,羽睫微微阖上,彻底失去意识。
“咳咳咳——”
关山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奋力挣扎着想要将那无垠之水凝成的剑从内府拔出,火焰依然在冉冉灼烧。
生机在流失。
可关山根本不记得和这人有仇怨。
关山呕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身化为巨大的妖身——虽然无垠之水还在体内燃烧,可终于能动了。
他挣扎着朝着前方而去。
蔺酌玉眸瞳微闭飘浮半空,青衫和乌发垂曳着,金符一条条缠绕周身,护住他的心脉和内府。
玲珑心。
只要将此人吞噬,就算濒死也能保住一条命。
狐妖锋利的利爪抓向近在咫尺的蔺酌玉。
忽地,有人挡在他眼前。
那步履蹒跚的老者不知何时出来的,拿着手中杖挡在蔺酌玉面前,眼底满溢恐惧却没退。
“妖……妖邪……”
狐妖看也没看他,利爪直接将他重重拂开。
可越来越多的“蝼蚁”拦住他的去路,玲珑心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得到,关山心中厌烦至极,轰然以灵力将人群撞开。
利爪终于探到那抹青影。
恰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一侧探来,力道之轻却堪堪将关山的利爪按住。
关山瞧见来人,松了一口气。
青山歧去而复返,身形已从少年模样恢复原状,高大魁岸,狐瞳注视着面前凄惨濒死的同族,脸上还带着笑。
“少主救我……”
“太可怜了。”青山歧笑着看他,“若是父亲知晓他手下第一得力干将竟被一个元丹期伤成这样,恐怕脸上也无光吧。”
关山的生机还在不断流逝,强撑着道:“下次不会了。”
蔺酌玉陡然破境,又有李桐虚的剑意护体,他对元丹期的“蝼蚁”并不屑一顾,因轻敌才着了道。
“唉,太不小心了。”青山歧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内府三寸之处,似乎是想要为他拔剑的姿势。
关山一口气还未松下来,就听青山歧淡淡地道:“下辈子要当心啊。”
关山眼眸陡然睁大,浑身冰冷却感知到青山歧竟然在夺他的内丹。
“少主!”关山挣扎,厉声道,“我奉主上之命助少主夺玲珑心!你若杀我,主上必定追查到底……”
噗嗤。
血喷涌而出,几滴溅在青山歧的眉眼,衬得他的笑容更为阴鸷森寒。
“聒噪。”
关山口中吐出乌黑的血:“你……”
青山歧的修行方式和青山族不同,大多是夺取同族或其他妖族的内丹炼化修行。
固灵境的元丹可遇不可求,青山歧修长带血的五指却轻轻一拢,浑圆的金丹轰然炸开,被他轻易碾碎成齑粉。
关山瞳孔聚缩,再也做不出丝毫反应,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青山歧看也不看同族那惨死的尸身,垂着眸将手中的血一寸寸擦拭去。
他始终背对着蔺酌玉,直到血迹擦干净,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微微侧身看来。
蔺酌玉被金符托着飘浮半空,眉目宁和,金符道道交缠在他的身躯上,像是沉睡中的精怪。
……和记忆中狼狈的孩子截然不同。
青山歧缓慢上前,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嘶。
缠绕蔺酌玉身上的金符宛如毒蛇般,在青山歧靠近的刹那缠上来,毫不留情地狠狠勒入手臂骨血中。
青山歧猛地缩回手。
疼痛像是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是臆想出的梦,他失而复得,亲手将年幼时的遗恨捧起。
青山歧忽然就笑了出声。
上天竟如此眷顾他。
那道金符大多灵力都藏在蔺酌玉的心脉,青山歧不顾那几乎将他缠死的金符,伸出双手将飘浮半空的蔺酌玉接住。
蔺酌玉恍如在噩梦中,苍白的唇轻启,梦呓似的吐出四个字。
“……救我……”
青山歧未听到前面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大掌落在蔺酌玉纤细的脖颈处——似乎是想扼住,又像是要温柔的抚摸。
仍在恨他吗?
怀有玲珑心之人生来纯澈,对胆怯偷生之人怕是深恶痛绝。
若此生终究无法将他拖下污泥,何不亲手将他扼死在怀中,彻底抹除萦绕心间的阴霾?
最后,那双带着杀意的手停滞半晌,却又轻又柔地将蔺酌玉落在脸侧的一绺发拂到耳后,青山歧诡异森森的狐瞳直勾勾盯着他,病态地低笑起来。
“好,我回来了。”
***
浮玉山落了一场雨。
阳春峰上,燕溯在尝试结出第七道金符,可每到最后一笔符纹时,总被一滴泪轻易震碎,前功尽弃。
水镜中蔺酌玉那滴悬挂面颊的泪像是一柄森寒的剑,直直刺入心间。
燕溯被那一滴泪搅和的识海混乱,心绪不知是悔恨还是怜惜——这两种情绪都能轻而易举毁掉他的清心道,本不该有。
燕溯眉头紧皱,识海中的心魔卷土重来。
“蔺酌玉”满脸是泪跨坐在他膝上,勾着他的脖子去亲吻那紧闭的唇缝,始终无法如愿后。
他眼眶一红,嗓音带着哭音:“师兄……你不要我了吗?”
燕溯眼眸紧闭,不为所动。
泪水浸湿燕溯的衣襟,那轻若无物的“人”抱着他,轻轻啜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兄,我好疼,有妖在吃我。”
这句话一出,燕溯身躯一震。
“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救我。
燕溯猛地睁开眼睛,第七道金符最后一笔落下,轰然凝结成半道符纹。
虽勉强成功,但裂纹丛生。
还没等燕溯平复心绪,阳春峰中降下一道宗主印。
燕溯一怔。
桐虚道君性情淡漠,若无紧要大事从不用宗主印召他。
燕溯回想方才幻境中的那声“师兄救我”,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起身受召前去鹿玉台。
大雨倾盆。
燕溯疾步走上鹿玉台的台阶,并未行礼便闯入内殿。
危清晓早已到了,正在旁边唉声叹气。
贺兴满脸煞白地站在一侧,看到他过来眼圈一红:“大师兄!”
燕溯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出了什么事?”
贺兴嗓音哽咽:“是小师弟的命灯……”
燕溯眼皮重重一跳,猛地冲进不远处的命灯殿。
整个浮玉山的命灯皆在偏殿,明灯高悬灯火通明。
那盏写着「千岁无忧」的桃花纹命灯常年活蹦乱跳地在殿内飘来飘去,此时却已落在最中央的玉台上。
烛火黯淡,似乎要灭了。
燕溯呼吸陡然僵住。
在另一侧,雕刻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被一道结界微微笼罩。
桐虚道君站在蔺酌玉的命灯前,神态罕见的怔然。
燕溯:“师尊!”
桐虚道君如梦初醒,他闭了闭眼,道:“酌玉的命灯即将熄灭,定是遭遇不测身受重伤,我留给他的「归息」能护他三日神魂不灭。”
燕溯瞳孔剧烈收缩,垂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身受重伤……
命灯黯淡,伤势应当是致命的。
燕溯无法想象蔺酌玉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在出宗不到五日便伤成这样。
桐虚道君站在灯火通明中,注视着潮平泽熄灭的三盏命灯,瞳孔一寸寸变得赤红。
似乎又回到十五年前,三盏灯接连落下,熄灭。
现在又轮到了蔺酌玉。
早已封印的桐虚剑在鹿玉台地底深处不住颤抖,散发出嗜血的煞气。
“我的两道剑意在东州灵枢山出现,随后酌玉便没了踪迹,想来是被人故意隐藏。”
桐虚道君闭眸,遮掩住浑身掩饰不住的戾气:“你的金符在他身上,可寻踪迹,速去灵枢山一趟,将他寻回。”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连应答都未应,转身御剑飞去。
顷刻消失天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点,元旦快乐哦,这章掉落200个小红包。[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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