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迷雾

  倒不是樊胜美忘了，主要是安迪那边临时有事——她那个海外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连续加了三天

  班，连22楼群里的消息都没时间回。

  周六中午，两人约在安迪公司附近的一家轻食店。店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木质桌

  椅暖融融的。

  樊胜美到的时候，安迪已经在了，面前摊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安迪姐，周末还工作？”樊胜美在她对面坐下。

  “收个尾。”安迪头也没抬，“稍等，马上好。”

  樊胜美点了杯咖啡，一边等一边打量安迪。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有点

  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工作带来的专注和满足感。

  五分钟后，安迪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好了。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吃饭啊？”樊胜美笑。

  安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少来这套”。

  樊胜美投降：“好吧，确实有事。那个……你和魏渭，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安迪拿起水杯，“上周我们去了趟南通。”

  “南通？”樊胜美愣了下，“出差？”

  “不是。”安迪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查到一些线索，我弟弟可能在南通的福利院待

  过。魏渭陪我去了。”

  樊胜美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你……找到弟弟了？”

  “没有。”安迪摇头，但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家福利院十年前就搬走了，档案不全。我们在那儿待了两

  天，问了很多人，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樊胜美能想象出那两天的情景——安迪这样骄傲又内敛的人，要一遍遍去问陌生

  人，去翻陈年旧档，去面对一次次失望。

  而魏渭陪着她。

  “魏渭他……”樊胜美试探着问，“全程都陪着？”

  “嗯。”安迪喝了口水，“他帮了不少忙。联系当地的朋友，找关系调档案，还……”她顿了顿，“还帮我

  挡了不少不必要的追问。”

  樊胜美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想。

  安迪这种人，最怕欠人情，最讨厌别人窥探她的隐私。魏渭这么做，既帮了忙，又给了她空间，分寸

  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简直是在安迪的软肋上精准踩点。

  “那他……没问什么？”樊胜美小心翼翼，“关于你弟弟，或者你家里的事？”

  “问了。”安迪说，“但我没细说。他知道分寸，也没多问。”

  知道分寸。这四个字从安迪嘴里说出来，简直是最高评价。

  樊胜美握着咖啡杯，指尖发凉。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魏国强，关于家族病史，关于“有些人

  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深沉”——现在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时机错过了。

  在安迪最脆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魏渭。现在再去说魏渭可能别有用心，安迪会信

  吗？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在挑拨离间。

  “胜美？”安迪看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没事。”樊胜美扯出个笑容，“就是……觉得魏渭对你挺上心的。”

  “可能吧。”安迪语气依旧平淡，但樊胜美注意到，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是安迪放松时的小动作。

  樊胜美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安迪对魏渭的好感，已经不止是“还不错”了。

  “那你们现在……”她换了个方向，“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安迪沉默了几秒。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阴翳。

  “他很好。”她说，“聪明，理性，尊重我的空间。和他在一起，不累。”

  不累。对安迪来说，这大概是最高的赞誉了。

  樊胜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就好。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安迪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对魏渭有看法？”

  “没有没有。”樊胜美连忙摆手，“就是……毕竟你们认识时间还不长，多了解了解总没错。”

  安迪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樊胜美知道，她听进去了。

  只是听进去多少，会不会放在心上，就难说了。

  吃完饭，两人分开。安迪回公司继续加班，樊胜美则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十月的上海，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里带着凉意。她裹了裹外套，脑子里乱糟糟的。

  原著里，安迪找到弟弟小明是条重要剧情线。小明有自闭症，被送到黛山的精神病院，后来安迪费了

  很大劲才把他接出来照顾。但现在，安迪找弟弟的线索断了，陪在她身边的是魏渭。

  剧情在跑偏。或者说，因为她的出现，很多细节已经不一样了。

  那安迪和魏国强的父子线呢？还会发生吗？魏渭还会像原著那样，帮着魏国强和安迪相认吗？

  樊胜美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不多。

  提醒安迪？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直接去找魏渭？以什么身份？说什么？“我知道你是魏国强的学生，以后别坑安迪”？

  怕不是会被当成神经病。

  她走到一家书店门口，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她在心理学分类的书架前停下，

  抽了本关于自闭症和智力障碍的书，翻了翻。

  书里说，这类患者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业护理。安迪工作那么忙，如果真的找到弟弟，她能兼顾吗？

  魏渭会帮她吗？还是会像原著那样，最初支持，后来却因为现实压力而退缩？

  樊胜美合上书，放回书架。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现在连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呢。

  ---

  同一时间，晟煊顶楼。

  谭宗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又是这样。

  每到傍晚，太阳落山，华灯初上，城市从白天的忙碌转入夜晚的迷离时，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奇怪的

  感觉。

  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

  他喝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但那股空落感还在，甚至更清晰了。

  最近他总是做梦。梦里有个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长发，纤细的脖颈，肩膀的线

  条很美。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他想走近些，想看清她的脸，想摸摸她的手，但总隔着一层雾。有时候他

  觉得自己快碰到了，指尖都感觉到温度了，下一秒，人就不见了。

  醒来后，心里那空落感就更重。

  谭宗明按了按太阳穴。车祸后他做了全面检查，医生说脑部没有器质性损伤，记忆缺失可能是暂时

  的，也可能永久。

  永久？他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就像现在，明明晟煊的业绩蒸蒸日上，上个季度财报亮眼，新并购的项

  目也在稳步推进，一切都很好。

  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不仅不高兴，还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上周市扬部交上来一份新品推广方案，创意不错，数据支撑也扎实，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打回去

  重做了三次。负责项目的总监都快哭了。

  昨天投资部汇报一个海外项目，前景很好，回报率可观，但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最后只说了句“再

  议”。

  今天更离谱。上午的董事会，他全程冷着脸，几个老董事提的建议，他一句“不行”就给怼回去了。散

  会时，那几个老头子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但控制不住。

  就好像……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谭总。”李秘书敲门进来，“这是明天晨会的材料。”

  “放那儿。”谭宗明头也没回。

  李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谭总，您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需要帮您约个

  医生吗？”

  “不用。”谭宗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还有事？”

  “……没有。”李秘书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秘书处几个助理正挤眉弄眼。

  “李姐，谭总今天怎么样？”刚来不久的小助理小声问。

  李秘书摇摇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几人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工作。

  等李秘书走回自己工位，小助理才在群里发消息：【救命，谭总今天气压又创新低。我刚才进去送咖

  啡，他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人。】

  行政助理小王：【+1。我今天早上跟他汇报行程，他全程没说话，就点了点头。吓死我了。】

  总裁办秘书小林：【你们说，谭总是不是从车祸后就一直这样？】

  小助理：【好像是。以前虽然也严肃，但没这么……阴晴不定？】

  小王：【对对对！以前顶多是要求高，现在动不动就冷脸，方案说打回就打回，一点商量余地都没

  有。】

  小林：【而且你们发现没，自从樊小姐调去市扬部，谭总就这样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小助理：【你是说……樊胜美？】

  小林：【不然还有哪个樊小姐？以前她在顶楼的时候，谭总虽然也忙，但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笑一下。

  现在？呵呵。】

  小王：【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记得有次樊小姐给谭总送文件，谭总当时在发脾气，看到她就缓和

  了。】

  小助理：【所以……谭总这是想念樊小姐了？】

  小林：【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谁在谭总面前提‘樊’字，谁倒霉。上周市扬部陈总监来汇报，顺嘴提了句

  ‘小樊这个方案不错’，谭总脸色立刻就沉了。】

  小王：【那我们是不是该把樊小姐请回来？】

  小助理：【你疯啦！谁敢去跟谭总说？】

  小林：【就是。现在只能祈祷谭总早点恢复正常，不然我们秘书处迟早要集体阵亡。】

  群里一阵哀嚎。

  李秘书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谭总最近状态不对，也隐约猜到可能跟樊胜美有关。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提。

  谭总那种人，如果自己没想通，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相反，如果被提醒了反而起了逆反心理，那才麻烦。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樊胜美相关的一切都隔离开，减少两人接触的机会，同时祈祷谭总早

  日“康复”。

  或者……早日彻底忘记。

  ---

  晚上九点，谭宗明离开公司。

  司机送他回陆家嘴的公寓。车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清晰了一点。梦里那个女人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很伤心的样子。他想过去安慰她，手都伸出

  去了，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然后他就醒了。

  车子正好经过外滩，江对岸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东方明珠塔亮着暖黄色的光。

  谭宗明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靠边停下。

  “谭总？”

  “我走回去。”谭宗明推开车门，“你不用跟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江边慢慢走，周围是散步的情侣、拍照的游客、还有跑步的人。

  热闹，但和他无关。

  他走到一个观景平台，手扶着栏杆，看着江面。游船缓缓驶过，留下粼粼波光。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模糊的剪影。

  长发，纤细，肩膀在抖。

  是谁？

  他努力去想，但一想就头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在警告他：别想了，想起来对你没好处。

  可越是警告，越想弄明白。

  谭宗明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安迪邻居樊小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安迪的邻居。在公司市扬部工作。之前做过他的项目顾问。

  很普通的关系。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为什么一直没删这个号码？为什么车祸后手机里其他无关紧要的联系人都清理了，唯独这个留

  着？

  而且，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心里那股空落感就更重。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她的聊天记录。内容很公事公办：项目进度确认，会议通知，文件传输。最近一

  条是他车祸前一天发的，问她会议几点结束。

  她没回。

  再往前翻，也没什么特别的。没有暧昧的话，没有私人话题，甚至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完全就是普通同事的交流。

  但谭宗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这些记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刻意清理过。

  他关掉微信，打开相册。翻了很久，找到一张几个月前的照片——是某个项目组的合影，十几个人，

  她站在角落里，穿着米白色西装，头发挽起，对着镜头微笑。

  很公式化的笑容，但眼睛很亮。

  谭宗明放大照片，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长得不错，气质也好。但也就这样了。他见过太多美女，比她漂亮的多了去了。

  可为什么，看到她这张照片，他心里会有点……闷？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思绪。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就是车祸后遗症，记忆混乱，情绪不稳定。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他潜意识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忘记了。

  而他必须找回来。

  周日晚上，22楼又聚在2201安迪家。

  这次是邱莹莹提议的，说她会计考试通过了，要庆祝。曲筱绡立刻响应，说必须庆祝，还带了瓶香

  槟。

  五个女孩窝在沙发上，吃着外卖叫的披萨，看一部老电影。

  电影是邱莹莹选的，爱情片，俗套但温馨。放到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时，邱莹莹感动得直抹眼泪。

  “太浪漫了……”她抽抽鼻子，“什么时候我也能遇到这样的爱情啊。”

  曲筱绡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上次那个白主管还不够你受的？”

  “那不一样！”邱莹莹反驳，“白主管是渣男，但世界上总有好人吧？”

  “有是有，”关雎尔小声说，“但得慢慢找，急不来。”

  安迪没说话，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杯水，眼睛看着屏幕，但焦点不知道在哪。

  樊胜美注意到了：“安迪姐，想什么呢？”

  安迪回过神：“没什么。就是……魏渭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

  “什么消息？”曲筱绡立刻来劲了。

  “他说，他又托人问了问，南通那边可能还有一家福利院，以前接收过转院的孩子。他下周有空的话，

  想再去看看。”

  樊胜美心里一沉。

  又来了。魏渭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心，真的太会了。

  “那你答应了吗？”她问。

  “还没回。”安迪说，“我下周要去香港出差，没时间。”

  “那正好。”樊胜美脱口而出。

  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我是说……”樊胜美赶紧找补，“慢慢来。”

  安迪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

  电影还在放，但樊胜美没心思看了。她借口去倒水，走到厨房。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楼宇灯火通明。她握着水杯，指尖冰凉。

  安迪对魏渭的信任，正在一点一点建立。像细沙堆积，现在可能还不明显，但迟早会堆成一座塔。

  到那时候，再想动摇，就难了。

  她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安迪，魏渭可能别有用心？证据呢？就凭她知道原著剧情？安迪会信才怪。

  那告诉谭宗明，让他查魏渭？更不可能。她现在躲谭宗明都来不及。

  樊胜美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安迪还没完全陷进去。她还有时间。

  只是时间不多了。

  客厅里传来邱莹莹的笑声，曲筱绡在吐槽电影剧情，关雎尔小声解释着什么。温暖，热闹，像真正的家。

  樊胜美看着她们，心里软了一下。

  不管怎样，22楼还在。她们五个，还在。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喝完水，走回客厅。电影正好放到结尾，男女主角手牵手走在夕阳下，背景音乐温馨动人。

  “结束了结束了。”邱莹莹意犹未尽，“下次看什么？”

  “下次看我挑。”曲筱绡抢过遥控器，“绝对比这个好看。”

  几个女孩又笑闹起来。

  樊胜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也跟着笑。

  只是笑意没到眼底。

  窗外，夜色更浓了。

  远处陆家嘴的方向，某栋高楼的顶层，灯还亮着。

  谭宗明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项目合影，看着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笑脸。

  心里那股空落感，又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次比一次汹涌。

  他好像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是谁！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