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林秀禾的笔记本

作者:揽惊杭
  (一)

  我得奖了。

  不是那种玻璃罩子奖杯,是个挺沉的、木头底座的玩意儿,上面刻着“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颁奖典礼在人民大会堂,灯亮得能晃瞎眼。我穿着专门定做的旗袍,站在台上,手心出汗,脑子里想的居然是:祝洛肯定在后台一手牵一个娃,憋着笑看我僵硬的背脊。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有白头发的老作家,有戴眼镜的评论家,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但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人。主持人念颁奖词,说什么“扎根生活的质朴力量”、“为童年守护一方净土”……词儿挺美,但我听着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当年在红星生产队猪圈旁,祝洛挠着头夸我第一篇小说时也这调调:“媳妇儿,你这写得,有生活!接地气!净土谈不上,但肯定没猪粪味儿——哎别打别打!”

  话筒递到我嘴边。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感谢词忘了一大半。最后只干巴巴说了句:“谢谢。我……我就是把记得的事儿,写下来了。”

  下台后,祝洛带着石头和小花溜过来。石头和小花十岁了,个子窜得快,石头试图伸手摸奖杯:“妈,这能换游戏机不?”小花梳着乖乖的辫子,小大人似的叹气:“哥哥笨,这是荣誉。”然后悄悄拽我旗袍袖子:“妈妈,你真好看。比书上的作者照片好看。”

  祝洛站在一边,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冲我眨眨眼,用口型说:“稳住,林作家。”

  我忽然就笑了。什么紧张,什么眩晕,都没了。只剩下一股暖烘烘的、踏实的东西,从脚底心往上冒。

  (二)

  很多记者问我:“林老师,您最初的创作动力是什么?”

  标准答案大概是“对文学的热爱”、“对儿童的关怀”之类的。但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祝洛藏在小布包里、悄悄放在窗台上的那本皱巴巴笔记本。

  那是我“创作”开始的地方,虽然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创作。

  笔记本第一页,是他狗爬似的字:“错字更正榜(第一名:林秀禾)”。下面是我用铅笔更正的“课”字。真丑。但那时候,这行字像根细小的火柴,“嗤啦”一下,点亮了我心里某个黑黢黢的角落。原来我认的字,也有用。原来我挑出的错,也有人在意。

  后来,笔记本上多了他出的算术题:“王婶给3棵白菜,吃了1棵,剩几棵?”我工工整整写“2”。他在旁边画个咧嘴笑的表情。再后来,是我自己试着写的句子:“今天太阳好,猪崽晒暖。”他红笔批注:“生动!可扩展:猪崽怎么晒暖?挤在一起?哼哼叫?”

  写着写着,就从“猪崽晒暖”,写到了“田鼠数粮”,写到了更远的、只在我想象里存在的世界。

  那笔记本早磨没了边角,纸页发黄,但我一直收着。比后来任何一本装帧精美的样书都金贵。它告诉我:“爱”这个东西,有时候不一定是把你举得多高,喊得多响。它可能就是,在你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连脚底泥都不如的时候,认认真真给你的错别字画个红圈,然后说:“这儿,改改,能更好。”

  是托底。稳稳地,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时候,给你垫块石头,告诉你:站这儿,你能看见光。

  (三)

  刚去北京那会儿,我差点被吓回来。

  大学里姑娘们说话像唱歌,走路带着风。她们讨论的书、电影、诗人,我听都没听过。我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一出口,就有人微微侧目,听着城市遥远的嗡嗡声,我想家,想村里安静的夜,想母亲,甚至有点想猪圈的味道。

  我给祝洛写信,我们偶尔会用写信来代替说不出口的话,写我的惶恐,写我像个闯进天鹅群的丑鸭子。他回信快,字依旧不怎么好看:“丑鸭子?胡说!我媳妇明明是潜力股!天鹅吃啥?水草!你吃啥?智慧!稳赢!另,石头今天试图用奶瓶喂小花吃米糊,场面失控,本慈父已处理,勿念。速速学习,早日赚钱养家。”

  信末尾画了三个火柴人,两大一小,手拉手,头顶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看着那画,我眼泪啪嗒掉信纸上,又笑了,是啊,怕什么。最坏不就是回村里种地?可我现在能认字,会算数,还能写点东西。底牌多了,不怕。

  第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朗读自己的作文,我腿肚子转筋,声音发颤。读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位总是很严厉的现代文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林秀禾同学,你这篇《母亲的纺车》,有沈从文《边城》里的一丝味道。很好,保持这份朴拙与真切。”

  我懵懵懂懂坐下,心跳如鼓。下课后,同桌那个北京姑娘捅捅我:“行啊秀禾,深藏不露!沈从文味儿是啥味儿?回头教教我!”

  你看,大城市也没那么可怕。它只是需要你,先自己站稳了。

  (四)

  写《田埂上的风》那会儿,是我最较劲的时候。白天上课,晚上哄睡孩子,等全世界安静了,才能摊开稿纸。写不下去是常事。有时候对着煤油灯发愣,脑子里空空如也。祝洛要是没睡,就泡杯劣质茶陪着我,也不说话,就看他的经济报表。偶尔我叹气,他就头也不抬扔过来一句:“林作家,卡文了?想想咱石头昨天为啥挨揍,灵感说不定就来了。”

  石头为什么挨揍?因为他试图教会小花如何从衣柜顶上“飞”下来,用的道具是床单。

  想着想着,我自己先乐了。笔下那个调皮捣蛋的“石头哥”,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书出版那天,我摸着光滑的封面,闻着油墨香,感觉像做梦。祝洛买了一整只烤鸭庆祝,虽然大部分进了他和两个小馋猫的肚子。他举着油乎乎的鸭腿,冲我乐:“媳妇儿,以后你就是有著作的人了!说话硬气点!比如,可以命令我:‘祝洛,去刷碗!’”

  “那你刷吗?”

  “……刷。”

  他真去刷了,哼着荒腔走调的歌。水声哗哗,孩子们在屋里追跑打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成功”,或许不是站上多高的领奖台,而是你在为之奋斗的时候,身后永远有个哼着歌刷碗的人,和一片让你安心喧闹的烟火气。

  (五)

  成名后,也有烦心事。

  比如总有采访想挖“苦难经历”,尤其是“地主成分”带来的阴影。我很少细说。不是回避,是觉得没啥好说的。成分是历史给的烙印,但日子是自己一天天过出来的。王婶递来的那两个热鸡蛋,赵队长那声硬邦邦却藏着关照的“注意身体”,母亲改嫁后眼底重新亮起的光,还有祝洛那个永远带着体温和玩笑的怀抱……这些,比那个冷冰冰的“成分”重多了。

  也有评论家说我的作品“格局不够宏大”,“沉溺于小情小趣”。起初有点郁闷。祝洛听了,翻个白眼:“格局?让他们来试试一边带孩子一边写‘格局’!你能把‘小情小趣’写好,让那么多孩子笑着看完,想着自己的爷爷奶奶、田埂小河,这就是最大的格局!比那些空中楼阁的‘宏大’实在一万倍!”

  他是我的“头号毒舌评论家”兼“首席安慰师”。

  后来我学聪明了。再遇到这种问题,我就笑笑:“我就是一个从村里走出来的、记得自己怎么长大的写作者。孩子需要童话,也需要知道,童话可能就藏在自家后院,或者妈妈小时候呆过的猪圈旁边。”

  (六)

  现在,我坐在明亮的书房里,窗外是北京秋天的梧桐。书架上摆着我的书,各种版本,译成好几国文字。石头和小花的照片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一个搞怪,一个文静。

  有时读者来信,有孩子问:“秀禾阿姨,你怎么能记住那么多好玩的事?”

  我想了想,回信说:“不是记住,是没忘记。”

  没忘记泥土的温度,露水的清澈,第一次读懂一本书时的狂喜,还有那个在寒夜里,用一个窝窝头和一本错字本,笨拙却坚定地为我“托底”的男人。

  他托住了我下坠的人生,然后指着星空说:“看,那儿,你可以飞。”

  而我,终于学会了飞翔,却始终知道,无论飞多远,回头,那块坚实的土地永远都在。上面站着我的爱人,我的孩子,和那个从未远去的、扎着粗辫子、眼神怯懦却终于亮起来的乡下姑娘。

  爱是托举,让你看见星空。

  但更是托底,让你敢仰望星空时,不怕坠落。

  我拧开笔帽,在新笔记本的第一行,写下:

  “献给所有曾感到渺小,却从未停止生长的灵魂。”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我戴着朴素婚戒的手指上,暖洋洋的。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名分 荒腔走板 在你窗里看月明 当我获得上司的共感娃娃后 全仙界跪求我别死 你有人外老公吗? 太子千秋万载 谁有心情在废土谈恋爱? 哥你不许打我老公!! 团宠小纨绔 热爱作死的炮灰[快穿] 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谁又着了苗疆少年的道 重回老公贫穷时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