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3
作者:揽惊杭
吴员外的宴席设在江陵府最有名的“望江楼”。
三层木楼,临江而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两人到的时候,天色已暗,楼上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引路的伙计穿着绸缎衣裳,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吴员外包了三楼雅间,专候二位。”
登上三楼,雅间门一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主位上的正是吴世荣,穿着暗紫色绸袍,手里捻着串佛珠。左右各坐着两个中年男子,看衣着气度,都是江陵府的商贾。
“祝秀才,柳娘子,有失远迎,快请坐。”吴员外起身相迎,笑容满面。
祝洛拱手还礼,带着柳莹入座。柳莹今天特意穿了那身藕色衣裙,戴了梅花银簪,妆容淡雅,举止端庄,落座时背脊挺直,不见丝毫怯场。
“介绍一下。”吴员外指着左手边的胖子,“这位是江陵府绸缎商会的钱会长。”又指右边瘦高个,“这位是漕帮江陵分舵的孙舵主。”
都是地头蛇。
祝洛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久仰。”
酒菜陆续上来,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吴员外举杯:“祝秀才年轻有为,柳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吴某敬二位一杯。”
祝洛举杯浅酌,柳莹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钱会长笑眯眯地开口:“听说柳记在清河县生意做得红火,还搞了什么‘预订制’‘快慢分运’,新鲜得很。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江陵府发展?”
柳莹放下筷子,微笑:“江陵府藏龙卧虎,柳记小本经营,不敢造次。”
“诶,柳娘子过谦了。”孙舵主声音粗哑,“我们漕帮跑船的兄弟都说,柳记运货稳妥,价格公道。若你们来江陵,我们漕帮第一个愿意合作。”
这话听着像捧,实则试探——想知道柳记是否真要进军江陵。
柳莹看向祝洛。祝洛接过话头:“江陵府确实是个好码头。但柳记根基在清河,贸然扩张,怕力有不逮。”
“祝秀才这就见外了。”吴员外捻着佛珠,慢条斯理地说,“若你们愿意,荣昌商行可以帮忙——货栈、泊位、人手,都不是问题。甚至……”他顿了顿,“柳记的货物进出江陵,关税方面,吴某也能疏通疏通。”
这话里的诱惑太大了。关税是大头,若能减免,利润能翻倍。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祝洛放下酒杯,直视吴员外:“吴员外如此厚爱,不知柳记需要做什么?”
吴员外笑了,眼中闪过精光:“简单。柳记的运输网络,与荣昌共享;柳娘子那些新鲜法子,教教荣昌的掌柜;另外……”他看向柳莹,“柳娘子若有空,来荣昌商行坐坐,指点指点账房。”
这是要吞并,要偷师,还要挖人。
柳莹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祝洛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吴员外抬爱了。”祝洛声音平静,“但柳记是家族生意,莹儿是柳家独女,将来要接手整个货栈的,怕是没有闲暇去别处指点。”
这话说得很明白:柳莹是未来的东家,不是能随便挖的账房。
吴员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祝秀才这是……不愿合作?”
“不是不愿,是不能。”祝洛直视他,“柳记小门小户,攀不上荣昌这样的高枝。但若吴员外有货要运,柳记一定尽心尽力,价格从优。”
这是把合作范围限定在单纯的运输业务上,拒绝了更深层的绑定。
桌上气氛冷了下来。
钱会长干笑打圆场:“哎呀,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喝酒喝酒!”
孙舵主也举杯,但眼神在祝洛和柳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来,附在吴员外耳边低语几句。
吴员外脸色微变,看向祝洛:“祝秀才,你们柳记的船……出事了。”
柳莹猛地站起来:“什么?”
“刚传来的消息。”吴员外缓缓道,“你们留在临江镇补给的船,货被人撬了,船工被打伤。现在货和船,都被临江镇巡检司扣下了。”
柳莹脸色煞白。陈伯和船工们还在临江镇!
祝洛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抬头看向吴员外:“吴员外消息灵通。不知可知,是谁撬的货?为何扣船?”
吴员外捻着佛珠:“听说是货里查出了违禁品。至于谁撬的……临江镇那种地方,地痞混混多,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轻巧,但祝洛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若他们不识抬举,柳记的船,随时可能“出事”。
柳莹深吸一口气,忽然挣开祝洛的手,往前一步,直视吴员外:“吴员外,明人不说暗话。您想要柳记的运输网络,可以谈。您想要我那些记账调度的方法,我也可以教。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柳记必须是独立的,荣昌不能插手经营。我们的合作,只能是平等的商业往来。”
这话掷地有声。
连钱会长和孙舵主都惊讶地看着她。一个年轻妇人,在这种场合,面对吴员外这样的地头蛇,竟敢如此直白地谈条件。
吴员外眯起眼睛:“柳娘子好胆识。但,你凭什么谈条件?”
“凭柳记的清河—临县—江陵运输线已经打通。”柳莹声音很稳,“凭我手里有七家愿意联合的南区船行名单。凭我知道,荣昌商行去年在漕运上的损耗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因为你们的调度混乱,层层盘剥。”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吴员外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账会说话。”柳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根据公开的漕运数据和荣昌的货流量,推算出来的损耗估算。误差不会超过一成。”
祝洛看着那本册子,心中震动。柳莹竟然连这个都准备了。
吴员外盯着册子,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柳娘子!吴某小看你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条件我答应。柳记独立经营,荣昌只参股三成,不插手具体事务。但柳娘子得每月来荣昌一天,指导账房改革。”
柳莹看向祝洛。祝洛微微点头。
“可以。”柳莹说,“但指导费,每月五十两。”
“成交!”
一场交锋,就此落定。
吴员外设下的这场“宴”,直到子时才散。
从望江楼出来时,江风裹着深夜的湿气扑面而来,柳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祝洛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握住她的手:“冷?”
“不冷。”柳莹摇头,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三楼雅间,“就是觉得……这江陵府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深。”
“再深也得蹚。”祝洛声音很稳,“但今晚先歇着。临江镇的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处理。”
是了,还有那批被扣在巡检司的货。
两人回到客栈时,陈伯还没睡,正焦急地等在堂中。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东家,柳娘子,怎么样了?”
“谈妥了。”柳莹言简意赅,“荣昌答应按契约办事,不压价,不插手经营。”
陈伯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愁道:“那临江镇的货……”
“明天一早去。”祝洛接口,“陈伯,你安排两个人,天亮就骑马去临江镇巡检司附近守着,别惊动他们,只盯着动静。我们辰时出发。”
“好!”
这一夜,两人都未能安枕。
柳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黑暗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货要是真拿不回来怎么办?赔钱事小,柳记刚在江陵府打响的名声怎么办?吴员外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她轻轻翻了个身,身侧的祝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她不敢再动,怕吵醒他。
却不知,祝洛也醒着。
他闭着眼,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王巡检的贪婪、吴员外的算计、那批货的蹊跷……每一个环节都要想透,每一步都要算准。
直到寅时末,窗外天色透出灰白,祝洛轻轻起身。他动作很轻,但柳莹还是立刻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
“没睡着。”柳莹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也没睡?”
“眯了一会儿。”祝洛穿上外衣,“既然都醒了,不如早点准备。”
烛火重新点亮。柳莹就着昏黄的光,翻开随身带的账本,重新核算那批货的数目。祝洛则摊开江陵府的地图,手指在临江镇的位置轻轻敲击。
“夫君,”柳莹忽然抬头,“我算过了。就算最坏的情况——十一箱全损,照价三赔,我们也赔得起。柳记这几个月在江陵府的利润,刚好够填这个窟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祝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怕赔钱,是怕这一步走错,后续的路就难了。
“赔得起,但不必赔。”祝洛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点了点账本上的一个数字,“你看这里——货单上写的是三十箱,但我们装车时的记录是二十八箱。这两箱的差额,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柳莹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咬定货单有误,实际只装了二十八箱?”
“不止。”祝洛摇头,“我们要咬定的是——有人在我们装车后,暗中加塞了两箱‘私盐’进去。而那两箱,才是王巡检‘查获’的东西。”
柳莹倒吸一口凉气:“可……可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祝洛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只要王巡检心里有鬼。”
辰时初,马车驶出江陵府,往临江镇去。
柳莹靠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微微发白。祝洛握住她的手:“紧张?”
“有点。”柳莹老实承认,“万一王巡检咬死了不放……”
“他不敢。”祝洛语气笃定,“吴员外昨晚那出戏,看似是施恩,实则是示威。但对我们来说——他既然当众承认了与柳记的合作关系,就等于把柳记划进了他的‘势力范围’。王巡检那种人,最是欺软怕硬。吴员外他得罪不起,而我们,现在是吴员外的‘合作伙伴’。”
柳莹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所以昨晚那场宴……反而是帮了我们?”
“福祸相依。”祝洛淡淡道,“吴员外想用恩情和威胁捆住我们,我们也能借他的势,解决眼前的麻烦。各取所需罢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约莫一个时辰后,临江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陈伯安排的人早等在镇口,见了马车,快步迎上:“东家!柳娘子!巡检司那边有动静——天没亮就来了几个人,像是从江陵府方向来的,进了王巡检的后宅。不到一刻钟又走了,王巡检亲自送出来的,态度恭敬得很。”
祝洛与柳莹对视一眼。
江陵府来的人……吴员外动作倒是快。
“货呢?”柳莹问。
“还在巡检司后院,用油布盖着,有人守着。但看那架势,不像要严加看管,倒像是……等着咱们去取。”
果然。
马车径直驶到巡检司门口。今日衙门外冷清了许多,只有两个衙役守门,见了他们,竟主动迎上来:“可是柳记的东家?王大人吩咐了,您二位来了直接请进。”
态度与昨日天壤之别。
柳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衙役进了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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