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1
作者:揽惊杭
出发前三天,柳记接到一笔奇怪的订单。
对方自称是江陵府“聚宝斋”的管事,要运三十箱“精细器物”从清河到江陵,开出的运费是市价的两倍,但要求极严:必须单独一艘船,船舱要全密封,途中不得开箱查验,押运人必须是柳记东家亲自指派的心腹。
柳明德拿着订单来找祝洛时,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条件太蹊跷。什么货需要全密封?还不让查验?万一里头是违禁品……”
“拒了吧。”祝洛说得干脆,“这种来路不明的生意,利润再高也不能接。”
柳莹却拿着订单反复看,忽然说:“爹,夫君,我见过这个‘聚宝斋’的印鉴。”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是柳明德早年跑江陵府时的记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枚朱红印鉴:“你们看,形状、字体都一样,但颜色不对——这本子上的印泥是暗红色,年久发黑。订单上这个却是鲜红色,像是新盖的。”
祝洛凑近细看,果然。印鉴可以仿制,但印泥的成色和氧化程度很难做旧。
“有人假冒‘聚宝斋’的名义?”柳明德脸色变了。
“未必是假冒。”柳莹思索着,“也可能是聚宝斋内部的人,用真印鉴接私活。但这批货肯定有问题,不然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她抬头看向祝洛:“夫君,我想接下这笔订单。”
“什么?”祝洛和柳明德同时出声。
“先接下,但不真运。”柳莹眼中闪过一抹锐色,“我们可以要求预付三成定金——这是行规,他们若真有问题,多半不肯。若肯付,我们就收下定金,然后‘恰好’发现货有问题,按契约定金不退,我们也不担风险。”
“万一他们坚持要运呢?”柳明德问。
“那就按夫君说的,全密封、不开箱。”柳莹看向祝洛,“但我们可以‘不小心’在装船时,让箱子磕碰一下,听声辨物。若是瓷器玉器,声音清脆;若是金属,声音沉实;若是……违禁的盐铁私货,声音又不一样。”
祝洛看着柳莹,心中讶异。她不仅想到了反制手段,连具体操作都设计好了。
“太冒险了。”他还是不赞同。
“做哪行不冒险?”柳莹这次没退缩,“这笔订单明显是冲着柳记来的——要么是想陷害我们运违禁品,要么是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若不接,对方还会想别的法子。不如接下,掌握主动。”
她说得有理有据,连柳明德都沉思起来。
祝洛看着柳莹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经过最近的磨练,她不再是那个遇事慌乱、需要他安抚的女子,而是能冷静分析、果断决策的伙伴。
这种变化,让他心中那些喜爱,又多了几分欣赏。
“好。”他终于点头,“但一切听我安排——装船时我去,你在岸上接应。若有不对劲,立刻报官。”
柳莹眼睛一亮:“好!”
订单接下后的第二天,定金果然送来了——整整二十两银子,用红布包着,沉甸甸的。
送钱的是个面生的伙计,放下钱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看来他们很急。”柳莹掂量着钱袋,“越急,越有问题。”
第三天,货物送到了柳记货栈后院。三十口木箱,大小一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封条上盖着“聚宝斋”的印。
祝洛带着两个可靠的伙计验货。他故意让其中一口箱子在搬运时“失手”落地——
“砰!”
声音沉闷厚实,不似瓷器,也不像金属。
祝洛蹲下,手指轻叩箱壁。声音传到指尖的震动很特殊,像是……书籍?或者布匹?
他起身,对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大声说:“东家,这箱子角磕裂了,得重新打包!”
趁重新打包的间隙,祝洛快速掀开油布一角——只一眼,他就明白了。
箱子里根本不是“精细器物”,而是账册。一本本线装账册,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动声色地盖回油布,走到柳莹身边,低声说:“是账册。”
柳莹一愣:“账册?为什么大费周章运账册?”
“要么是假账,要么是见不得光的真账。”祝洛道,“不管哪种,我们都不能沾。”
他当即宣布:“这批货包装不合格,按契约,柳记有权拒运。定金按条款扣除一半作为违约金,剩下的退回。”
送押金的伙计当天下午就来了,这次换了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很不好看:“柳记这是要毁约?”
“是贵方的货有问题。”祝洛拿出契约副本,“条款第三条:承运方有权查验货物包装,若不符合运输标准,可拒运。这些箱子用的木料太薄,油布也是次品,经不起水路颠簸。”
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祝秀才不愧是读书人,条款记得清楚。罢了,定金我们不要了,货也不用你们运了。”
说完竟真走了,货也不要了。
柳明德看着那三十口箱子发愁:“这……这些账册怎么办?”
“烧了。”祝洛说得干脆,“但烧之前,我们得留个证据。”
他让柳莹拿来纸笔,当着店内众人的面,随机打开三箱,每箱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快速翻看、记录关键信息——不记具体数字,只记品类和大致年份。
柳莹在一旁协助,她看账册的速度极快,几乎过目不忘。哪些是盐铁交易,哪些是田产过户,哪些是银钱往来,她一眼就能分门别类。
祝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惊叹。这天赋,放在现代绝对是顶尖的审计人才。
记录完毕,账册全部搬去后院焚烧。火光映在柳莹脸上,她忽然说:“这些账册里,有荣昌商行的名字。”
祝洛心头一凛:“确定?”
“确定。”柳莹点头,“不止一处。还有县衙刘主簿的名字,城南王记……看来,这不是一笔简单的生意,是有人想拉我们入局。”
她看向祝洛,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分析:“夫君,我们可能惹上麻烦了。”
“麻烦已经来了。”祝洛平静地说,“但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们看清了对方的牌。
出发前两天,祝洛去县学跟周教谕告假。周教谕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路上小心,别耽误了秋闱。
中秋那日,柳家难得摆了桌像样的家宴。
柳明德从酒楼订了只烤鸭,柳莹做了几样拿手菜,祝洛买了坛桂花酒。晚晚坐在特制的高凳上,面前摆着一小碗蛋黄羹,吃得满嘴黄澄澄的。
“贤婿啊,”柳明德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莹儿她娘走得早,这些年我又当爹又当娘,总怕委屈了她。如今看你待她好,我这心里……踏实了。”
他说着眼圈发红。柳莹忙给他夹菜:“爹,说这些做什么,喝酒。”
“要说的。”柳明德握着酒杯,“莹儿,爹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配不上祝洛。但爹告诉你,我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心眼有心眼,还会做生意——哪点配不上他一个穷秀才?”
这话说得直白,柳莹脸红了:“爹!”
祝洛却笑了:“岳父说得对,是我高攀了。”
柳明德摆摆手:“什么高攀不高攀,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来,喝酒!”
三人举杯。晚晚看见,也举起自己的小木勺,咿咿呀呀要碰杯,逗得大家都笑了。
饭后,柳明德带着晚晚安歇去了。柳莹收拾碗筷,祝洛在一旁帮忙。
月光很好,院子里像洒了一层银霜。两人并肩站在灶台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配合默契。
“夫君,”柳莹忽然说,“明天就出发了,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做不好。”柳莹声音很轻,“怕到了江陵府,见了大场面,露怯。怕谈生意时说错话,丢了柳记的脸。”
祝洛放下碗,转头看她:“你会做好的。”
“夫君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柳莹。”祝洛认真地说,“是那个能一眼看出账册门道、能设计运输方案、能让陈伯那样的老江湖都服气的柳莹。”
柳莹脸又红了,但这次没低头,而是迎上他的目光:“夫君总是这样夸我。”
“不是夸,是事实。”祝洛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莹儿,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到了江陵府,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的手指温热,拂过额头的触感让柳莹心跳加速。
“那……若是我真做错了呢?”她小声问。
“做错了就改。”祝洛收回手,“但以你的细心和聪明,不会犯大错。退一万步说,就算真错了,又怎样?我们赔得起。”
这话说得豪气,柳莹忍不住笑了:“夫君现在说话,像个土财主。”
“土财主就土财主。”祝洛也笑了,“总之,你放手去做。”
碗洗完了,两人却没立刻回屋,而是坐在院里石凳上,看月亮。
中秋月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周围一圈光晕。
“小时候,我娘总说,月晕有风,础润有雨。”柳莹轻声说,“明天出发,怕是要起风了。”
“起风才好行船。”祝洛说。
柳莹转过头看他:“夫君,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的你……不会这样说话。”柳莹斟酌着词句,“从前的你,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些我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现在的你,说的话我都懂,而且……很安心。”
祝洛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问:“那你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柳莹没犹豫:“现在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夫君,眼里有我。”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晰,“不是透过我看别的东西,就是看着我这个人。”
这话简单,却直击人心。
祝洛沉默片刻,说:“我会一直这样看着你。”
柳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莹儿。”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柳莹抬起头。
下一秒,祝洛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柳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进水盆里,溅起水花。
祝洛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这个吻温柔却坚定。柳莹终于反应过来,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生涩地回应着,双手无措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灶台边的两人依偎在一起。这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柳莹快要喘不过气,祝洛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都有些喘息。柳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微微红肿,眼睛湿润润的,不敢看他。
“夫、夫君……”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
祝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水渍,低声说:“我们回屋。”
“嗯……”柳莹红着脸点头。
回到房间,晚晚已经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熟了,呼吸均匀。柳莹还有点晕乎乎的,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祝洛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柳莹接过。
“打开看看。”
柳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祝洛说,“明天去江陵府,戴上吧。”
柳莹握着簪子,手指摩挲着梅花纹路,心里满满的,抬起头看着祝洛,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我给你戴上。”祝洛接过簪子,走到她身后。
柳莹乖乖坐着,感受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将簪子稳稳地插进发髻里。
“好了。”祝洛退开一步,看着她。
烛光下,那支梅花簪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动人。
柳莹摸了摸簪子,忽然转身抱住祝洛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夫君,”她闷闷地说,“你对我真好。”
祝洛轻轻环住她:“你值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柳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我们早点睡吧。”
“嗯。”
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床确实不小,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柳莹背对着祝洛,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整个人就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柳莹身体一僵,但那只手臂只是虚虚地环着,没有更多动作。她慢慢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睡吧。”祝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嗯……”柳莹小声应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码头。
陈伯的船队整装待发。柳莹穿了身素净的藕色衣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那支梅花银簪。祝洛背着书箱,里面除了书,还装着柳莹做的江陵府调研笔记。
柳明德抱着晚晚来送行。小家伙似乎知道爹娘要出远门,瘪着嘴要哭。柳莹亲了又亲,才狠心转身上船。
船离岸时,晚晚终于哭出声来,小手朝他们的方向抓挠。柳莹站在船尾,眼睛红了,却没掉泪。
“十几天就回来了。”祝洛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嗯。”柳莹深吸一口气,“我会想她的。”
祝洛和柳莹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柳明德和晚晚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江风拂面,带着秋日的凉意。柳莹紧了紧衣襟,祝洛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
“冷吗?”
“不冷。”柳莹靠着他,轻声说,“夫君,谢谢你陪我。”
祝洛没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船顺流而下,柳莹从怀里掏出那份码头布局图,又仔细看了起来。
“到了江陵,我们先去顺风船行找赵东家。”她说,“陈伯说他人实在,可以先谈谈。”
“好。”祝洛点头,“都听你的。”
柳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都听我的?”
“当然。”祝洛笑了,“这趟你是掌柜,我是跟班。”
柳莹抿嘴笑了,有夫君在身边,好像什么都能面对。
船行平稳,两岸秋色渐浓。柳莹渐渐被航行吸引,站在船头看风景,不时向陈伯请教水文知识。
祝洛在船舱里看书,但总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伸手去拢,那支梅花银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里挺立的芦苇,柔韧又生机勃勃。
陈伯掌着舵,看看柳莹,又看看舱里的祝洛,咧嘴笑了:“祝秀才,你这媳妇儿,了不得啊。”
祝洛抬眼:“怎么说?”
“我跑船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陈伯说,“有些人聪明,但浮;有些人踏实,但钝。你这媳妇儿,是又聪明又踏实,还肯学。刚才问我潮汐怎么算,航速怎么估,问的都是关键,一点就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命不太好,摊上……咳,我是说,现在好了,有你护着。”
祝洛知道他想说什么——摊上原主那样的丈夫。
“以后会更好。”他说。
“那是!”陈伯笑,“等你们从江陵府回来,柳记的生意,怕是要更上一层楼咯!”
正说着,柳莹从船头回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兴奋地说:“夫君,陈伯刚才教我怎么看水流辨深浅,我记下来了!你看,这里画的是漩涡区,这里画的是暗礁……”
她翻开本子,上面画着简图,标注着各种符号。
祝洛接过细看。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都抓到了,还用了只有她能看懂的标记系统。
“很好。”他把本子还给她,“到了江陵府,这些都派得上用场。”
柳莹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