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5
作者:揽惊杭
刘记倒台后的第七天,柳记货栈后院的那间小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运输路线图、货物分类表、客户往来记录。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改良后的账册,每一本都贴着标注用途的签条。最显眼的是挂在门后的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未来七天的运输调度计划。
柳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膝上摊开一本新账册,正在核对今日收上来的零散订单。晚晚躺在她脚边的摇篮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在空中抓挠。
“湖州绸缎两车,发往江陵,要求五日内送达……”她轻声念着,提笔记录,眉头却微微蹙起,“可赵老爹说,最近雨水多,官道有一段泥泞难行,五日怕是赶不及。”
“那就走水路。”祝洛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他头也没抬,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勾勒:“从清河码头装船,顺流而下到临江镇,再转陆路。虽然多了一次装卸,但省去了绕山的八十里路,总时间能压缩到四天。”
柳莹眼睛一亮:“可……船运的费用?”
“我算过了。”祝洛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详细的数字,“陆路运费三钱银子一车,两车六钱。水路加陆路联运,总成本七钱,但我们可以报价八钱——比陆路快一天,多收两钱,客人会愿意的。”
“但万一遇上逆风,船期延误……”
“所以契约里要写明,”祝洛又推过来另一张纸,“‘因天气等不可抗力延误,赔偿运费三成’。这样既给了客人保障,也限定了我们的风险。”
柳莹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契约草案,仔细看了起来。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连她这个刚学记账不久的人都能看懂。
她抬起头,看着祝洛的侧脸。
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这个表情……
柳莹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曾这样专注地看她。
那是刚成婚的时候,祝洛还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会红着脸给她念诗,会笨拙地帮她挽发,会在岳父提出让他专心读书、不要过问商事时,认真地说:“莹儿喜欢的事,便是我的事。”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手心的温度是暖的。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落榜后。那个温润的书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郁、敏感、却又自视甚高的男人。他开始嫌弃她商户女的出身,嫌弃岳父的“铜臭气”,嫌弃这个家的一切——除了岳父每月送来的银钱。
他不再听她说话。她提起货栈的难处,他只会冷冷道:“女子当以持家为重,外面的事少掺和。”她试着跟他商量孩子的名字,他挥挥手:“等我中了举人,自然要取个配得上身份的名字。”
最伤人的那次,是晚晚满月时。岳父送来一对银镯,他当面收下,转身却冷笑:“到底是商户,只会这些俗物。”
那天夜里,柳莹抱着孩子哭了半宿。
她终于明白,当初那个温柔的书生,或许从来就不存在。那只是一层皮,一层为了得到柳家资助而披上的皮。皮下的真实面目,是凉薄,是自私,是利用完就扔的狠心。
所以她收起了所有期待。不再奢望爱情,不再奢望理解,只求他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给这个家留一点体面。
可是现在……
“这里,”祝洛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你看这条款,关于货物损毁的赔偿标准,我觉得还需要细化。”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俯身指着她手中的契约。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柳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祝洛察觉到她的动作,直起身,拉开些距离:“抱歉。”
“没、没事。”柳莹低下头,心跳有些乱。
不一样。
现在的夫君,和从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不是伪装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看她时,眼神是平的,没有从前那种掩饰不住的轻视,也没有刻意装出的深情。他说话直接,做事果断,甚至有些冷硬,但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家考虑。
帮她家化解危机,教她记账算数,设计新的运输方案,就连现在拟定契约,也是怕她将来吃亏。
这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层更精致的皮?
“你在想什么?”祝洛问。
柳莹猛地回神,掩饰性地翻动账册:“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契约写得真好。比县衙那份官样契约清楚多了。”
“契约的本质是明确权责。”祝洛走回桌边坐下,“越是清楚,越少纠纷。”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若有疑问,随时可以问。商事上的事,我不一定全懂,但多一个人商量,总归多一份稳妥。”
柳莹点点头,心里那点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缠绕。
她很想问:你为什么变了?
但她不敢。
万一是假的呢?万一问破了,这层皮就掉了呢?
至少现在,这个“变了”的夫君,对柳家是有利的。对晚晚也是好的——他偶尔会抱起孩子,虽然动作笨拙,但眼神里的温和不是假的。
那就……先这样吧。
“夫君,”她换了个话题,“李公子早上托人带话,说周教谕想见你一面,谈谈秋闱的事。”
祝洛笔尖一顿:“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周教谕在县学书房等你。”
“知道了。”
秋闱。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柳莹心头。
如果夫君中了举,是不是就会变回从前那样?像从前的那个他一样?
“夫君……”她试探着问,“若是秋闱中了,你有什么打算?”
祝洛放下笔,想了想:“若中举,可以谋个县学教谕或者地方小吏的职位。不求高升,但求稳定,能让你和晚晚过得好些。”
“那……货栈呢?”
“货栈是岳父的心血,自然要继续。”祝洛看向她,“而且我看得出,你喜欢做这些事。既然喜欢,又有天赋,为什么不做?”
柳莹愣住了。
喜欢?天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爹虽然疼她,但骨子里还是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从前的夫君更不用提;就连她自己,也早就接受了“相夫教子”的命运。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账册:“我、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小屋。
灶台上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柳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刚成婚时,她第一次下厨,煮糊了粥。祝洛笑着吃完了,说:“夫人的手艺,为夫甘之如饴。”
后来他就不再笑了。粥糊了会摔碗,咸了会皱眉,淡了会冷笑。
再后来,他干脆不在家吃饭——说是要专心读书,实则拿着钱去酒楼。
柳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度正好,咸淡适中。
可是那个会笑着说“甘之如饴”的人,已经不见了。
永远不见了。
“粥好了?”
祝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莹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马、马上好。”她稳住心神,盛了两碗粥,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到院中的小石桌上。
两人相对坐下,默默吃饭。
晚晚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小手小脚乱蹬。
祝洛吃了几口,忽然说:“晚晚是不是该添辅食了?”
柳莹一怔:“还、还小吧?才三个多月。”
“可以慢慢尝试。”祝洛回忆着现代育儿知识,“先从米汤开始,慢慢加菜泥、果泥。营养要均衡。”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柳莹却听得心惊。
这个世道的男人,有几个会关心孩子吃什么?更别说知道“营养均衡”这种词了。
“夫君……怎么知道这些?”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洛顿了顿:“书上看来的。《千金方》里有些育儿方子,我翻过。”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柳莹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从前的夫君,可是连《论语》都懒得细读,怎么会去看医书?
“对了,”祝洛放下碗,“下午我要去趟码头,看看船运的实际情况。你要一起去吗?顺便带晚晚透透气。”
柳莹犹豫了。
她确实想去。自从怀孕后期,她就没怎么出过门。而且码头那边……她小时候常跟爹去,熟悉每一家船行,每一个船老大。
可是,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跟着丈夫去码头抛头露面……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祝洛看出她的顾虑。
“不!”柳莹脱口而出,随即脸一红,小声说,“我……我想去。”
祝洛点点头:“那吃完收拾一下,我们申时出发。”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柳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色襦裙,用布巾包了头,抱着晚晚坐在驴车上。祝洛赶车,驴车吱呀吱呀地穿过青石板街道。
街坊邻居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哟,祝秀才这是带媳妇儿出门?”
“柳家丫头,孩子长得真俊!”
“听说你们柳记最近生意红火啊……”
柳莹低着头,耳根发烫。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有好奇,有羡慕,或许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但祝洛很坦然。有人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有人问起货栈,他就简单说两句“承蒙关照”;有人夸孩子,他会回头看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真实。
柳莹抱紧怀里的孩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码头比想象中热闹。
大小船只停靠在岸边,船工们吆喝着装卸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河水、鱼腥、货物和汗水的味道。柳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熟悉的味道,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柳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柳莹抬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工正惊讶地看着她。
“陈伯!”她惊喜道,“您还在跑船?”
“哎哟,真是柳姑娘!”陈伯笑出一脸皱纹,“听说你嫁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看向祝洛:“这位是?”
“家夫祝洛。”柳莹介绍道,“夫君,这是陈伯,我爹的老相识,跑清河到临江的航线三十年了。”
祝洛拱手:“陈伯。”
陈伯上下打量他,点点头:“读书人?好好,柳姑娘有福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柳记最近……把刘记给整垮了?”
消息传得真快。
祝洛坦然道:“刘记自作孽,我们只是讨个公道。”
“该!”陈伯啐了一口,“刘家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去年还克扣我们船工的工钱……”他看向柳莹,眼神慈祥,“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现在有女婿帮着,挺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来码头是……”
“想看看船运的情况。”祝洛说,“我们有些货要走水路,但不知道现在航线顺不顺,运费怎么算。”
陈伯眼睛一亮:“那你们可找对人了!来来来,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陈伯带着他们在码头转了一圈,介绍了各家船行的底细、每条航线的特点、不同季节的运费波动。柳莹不时补充几句——她虽然多年没来,但从小耳濡目染,底子还在。
祝洛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都问在点子上。陈伯越说越起劲,最后拍着胸脯说:“你们要是走水路,找我!价格公道,船也稳当!”
夕阳西下时,三人告别陈伯,踏上归途。
驴车缓缓行进,晚晚在柳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收获很大。”祝洛看着前方蜿蜒的路,“陈伯给的报价,比我们预估的低一成。而且他熟悉水文,知道很多省时的近道。”
柳莹轻声说:“陈伯人很好。我小时候,他常偷偷给我带糖吃。”
“看得出来。”祝洛顿了顿,“你也很好。”
柳莹一愣。
“今天在码头,你跟陈伯、还有那几个船老大说话时,眼神很亮。”祝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喜欢这些,也擅长这些。以后货栈的水路运输,可以交给你来负责。”
柳莹的心脏狂跳起来。
负责?
她可以吗?
“我……我不行的。”她下意识地否定,“我是女子,又带着孩子……”
“陈伯也是拖家带口,不也跑了三十年船?”祝洛回头看她一眼,“女子怎么了?我听闻江南好些大商号,当家掌事的女东家,比男人还雷厉风行。”
这话太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什么,从祝洛嘴里说出来,却有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柳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夕阳把丈夫的背影染成金色。
那个背影,挺直,沉稳,和从前那个总是微微佝偻、透着阴郁的书生,完全不一样。
驴车拐进巷子,家门在望。
柳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夫君。”
“嗯?”
“谢谢你。”
祝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柳莹看见,他的脊背似乎更直了些。
晚饭还是粥,配一碟炒青菜,一碟咸鱼。
但柳莹吃得很香。她给祝洛盛粥时,手不再抖;夹菜时,会自然地把他爱吃的菜心拨到他碗里——这是她观察了几天发现的,现在的夫君,好像喜欢吃菜心。
祝洛看着碗里的菜心,顿了顿,夹起来吃了。
饭后,柳莹哄睡了孩子,又来到后院小屋。
祝洛正在灯下修改那份运输契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怎么还不睡?”
“想再看看账。”柳莹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
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她轻声说:“夫君。”
“嗯?”
“你从前……不喜欢我过问货栈的事。”
祝洛笔尖一顿。
该来的总会来。
他放下笔,抬头看她:“人总会变的。经历了些事,想明白些道理。”
“什么事?”柳莹追问,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祝洛沉默片刻,选择了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昏迷的那两天,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醒来后就想,不能再那样活了。”
“很重要的东西?”柳莹喃喃重复,“是……功名吗?”
祝洛看着她,摇头:“是家。”
柳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祝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柳莹才止住眼泪,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我只是……”
“不用道歉。”祝洛说,“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这个家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柳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潭水,看不清底,却莫名让人安心。
“那夫君呢?”她问,“可以做自己吗?”
祝洛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现在的他,是祝洛,又不是祝洛。他顶着这个身份,做着该做的事,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但我正在试着,做一个更好的祝洛。”
柳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们一起试。”她说,“我做更好的柳莹,你做更好的祝洛。”
祝洛心中一动。
他点点头:“好。”
【检测到宿主与关键人物柳莹关系改善。情感联结度:25%。】
【提示:真诚的情感联结有助于稳定本世轨迹,请宿主保持。】
祝洛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对面低头算账的柳莹。
她算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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