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西线博弈
作者:序诗篇
与东线唐军大营那连营数十里、人喊马嘶、杀气腾腾的景象不同,吐蕃军的大营显得松散、凌乱,且透着一股浓厚的观望气息。
三万“古拉”精骑及部分附庸部落兵马,在先锋大将论钦陵的率领下,自“野马滩遇伏”后撤五十里,便在此地扎下营盘,既不前进,也不后撤
只是每日派出小股游骑,远远窥探隋军西线防线的动静,偶尔与隋军巡逻队发生一些小规模摩擦,但都是一触即走,绝不死斗。
中军大帐内,装饰着牦牛尾和唐卡,燃烧的牛油灯散发出浓重的腥膻味。
论钦陵盘膝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眉头紧锁,面前摊着简陋的地图,以及他兄长赞婆从龙城送回、又经由特殊渠道转送而来的密信。
信上详细描述了龙城见闻、隋帝杨恪的强势态度,以及赞婆对当前局势“谨慎行事,保存实力,待价而沽”的判断。
“阿兄说得对……”论钦陵抚摸着颌下短须,眼神闪烁,“大唐皇帝气势汹汹,八十万大军,却连一道新筑的城墙都啃不动,还在‘杀胡口’损兵折将,大营都被烧了。
这隋帝杨恪,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我吐蕃若真傻乎乎地为他李世民去当马前卒,拼命攻打隋军坚固的西线,就算能打下来,也必然损失惨重,最后好处还不是大半被唐人拿走?赞普和大相,绝不会同意。”
“可是,若一直在此逡巡不前,李世民那边……”副将贡布有些担忧。
“李世民?”论钦陵冷笑一声,“他现在焦头烂额,有求于我吐蕃,还敢真的翻脸不成?他许下的和亲、边市,都是空头许诺,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们就在这儿看着,等着。看李世民能不能打开局面,也看看那隋帝,还有什么底牌。
最好是他们两败俱伤,到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吐谷浑的草扬,甚至更东边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名正言顺地归我吐蕃了!”
“报——!”一名斥候慌张地冲进大帐,“将军!大事不好!我军一支从青海湖畔转运粮草、辎重的队伍,在野狐沟一带,遭遇大队北隋骑兵突袭!
领军者正是北隋安北都护杨宗义!我军护卫不敌,粮车被焚毁大半,牲畜被掳走无数!押运的千夫长战死!”
“什么?!”论钦陵霍然站起,脸色骤变,“杨宗义?!他不在西线防线守着,竟敢深入我军后方,袭击粮道?!”
“是!敌军至少有三万骑!全是精锐的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根本拦不住!”斥候哭丧着脸。
“混账!”论钦陵又惊又怒。粮道被袭,辎重被焚,这可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没有稳定的后勤,他这三万大军就成了无根之萍,别说进攻,连在此长期驻扎都成问题!
这杨宗义,好狠的手段,不跟他正面硬碰,专挑他最薄弱、最要命的地方下手!
“立刻加派斥候,警戒后方!所有运粮队伍,必须增派护卫,绕行更安全的路线!”论钦陵急声下令,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杨宗义这一下,等于掐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祸不单行。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坏消息和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吐蕃军中悄然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士兵在私下嘀咕,说大唐皇帝那边进展不顺,恐怕指望不上了。接着,有传言说,隋帝杨恪手里有“传国玉玺”,是真命天子,跟他对抗没有好下扬。这些,论钦陵还能弹压。
但很快,一则更加恶毒、更具杀伤力的谣言,不知从何处、经由何人之口,如同毒蛇般钻入了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大相(禄东赞)在逻些,对论钦陵将军手握重兵、在外逡巡不前,很是不满啊!”
“何止不满?听说大相认为将军贻误战机,有负赞普重托, 正准备派人来接管兵权呢!”
“真的假的?那我们怎么办?跟着将军,还是……”
“嘘!小点声!你没看将军这几天脸色多难看?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啧啧,大相和将军他们家(噶尔家族)本来就有矛盾,这次怕是要借题发挥啊……”
“禄东赞欲夺兵权”!
这七个字,如同七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论钦陵,也扎进了这支以噶尔家族私兵和“古拉”精锐为核心的军队心中!
噶尔家族是吐蕃权臣,位高权重,但与赞普以及其他贵族之间,本就存在着复杂的权力斗争和猜忌。
论钦陵作为禄东赞之子,手握重兵在外,最怕的就是后方猜忌,尤其是来自自己父亲的猜忌!
这谣言,精准地命中了吐蕃军队内部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将帅不和,后方猜忌前方拥兵自重!
“查!给本将军彻查!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论钦陵在帐中暴怒如雷,砸碎了心爱的银碗,“抓到一个,杀一个!不, 诛其全家!”
然而,谣言如同附骨之疽,查无可查,禁无可禁。越是弹压,士兵们私下议论得越凶,看向中军大帐的眼神,也越发复杂、疑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军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动起来。原本就因为“野马滩遇伏”和“粮道被袭”而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将领们前来议事时,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闪烁和欲言又止。连最悍勇的贡布,都忍不住委婉劝道:“将军,如今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后方 又有流言…… 是不是该暂时后撤, 稳住阵脚, 同时向赞普和大相澄清误会? 一直待在这里,进不能攻, 退不甘心, 实在是…… 凶险啊。”
论钦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不知道处境凶险?前进?西线隋军防线坚固,杨宗义的骑兵神出鬼没,粮道还被掐着,强攻等于送死。
后退?如何向李世民交代?更重要的是,如何向逻些交代?“畏敌不前”、“损兵折将”、“徒耗粮草” 的罪名扣下来,就算他是禄东赞的儿子,也吃罪不起!更何况,那该死的“夺兵权”谣言……
他现在,真正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备马! 本将军要立刻写信!” 论钦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他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尤其是粮道被袭、军心浮动、以及那要命的谣言,原原本本,不加任何隐瞒,写成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回逻些,呈给赞普松赞干布和他的父亲、大相禄东赞!
信中,他不仅要陈述困境,更要表明忠心,解释“逡巡”的原因,请求明确的指示——是不惜代价配合唐军进攻?还是暂时后撤,稳固后方,澄清谣言,从长计议?甚至……是考虑与北隋接触的可能性?
他必须得到逻些最高层的明确指令,才能决定下一步行动。否则,在这孤立无援、内忧外患的前线,他这支三万人的大军,很可能在唐、隋两大势力的夹缝中,被生生耗死,或者被内部的猜忌与谣言从内部瓦解!
很快,数名最忠诚、最精锐的“古拉”骑兵,携带着论钦陵的密信,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离开大营,向着西南方,向着遥远的逻些方向,绝尘而去。
野马滩的寒风,吹过吐蕃军松散的大营,带着刺骨的寒意。
营中篝火明灭不定,映照着吐蕃士兵们茫然、不安,又带着些麻木的脸。他们不知道将军的信里写了什么,也不知道逻些会传来怎样的命令。
他们只知道,这次东征,似乎和预想中的“趁火打劫,捞取好处”完全不同。
前有坚城利箭,后有凶悍骑兵,内部还谣言四起……这哪里是来打仗发财,分明是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泥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北隋的安北都护杨宗义,在焚毁吐蕃一批辎重后,早已带着他的突厥铁骑,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草原深处
只留下燃烧的粮车残骸和吐蕃人惊魂未定的恐惧。至于那“夺兵权”的谣言是谁的手笔,更是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吐蕃的三万大军,就这么被牢牢地钉在了“野马滩”,进退失据,军心涣散。 他们名义上是李世民的“盟友”,是北隋西线的“威胁”
但实际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消耗着自己宝贵的粮食和士气,同时成为唐、隋两方博弈棋盘上,一枚尴尬、被动,且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李世民期待中的“西线牵制”,已然成了一个苦涩的笑话。
而龙城紫宸殿中,看着西线最新的战报和黑冰台关于吐蕃军内部情况的密报,年轻的隋帝杨恪,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松赞干布和禄东赞,派了个聪明的将领来。可惜,聪明 用错了地方,首鼠两端。
传令杨宗义, 继续 保持压力, 但 不必 逼 得太紧。 让 他们 在 那 泥潭里, 再 多 挣扎 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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