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太极呕血,大安观火
作者:序诗篇
初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压抑。
鎏金兽首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李世民端坐在御案之后,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的奏章,而是数份来自不同渠道、却指向同一件石破天惊之事的密报。
第一份,来自河东前线溃退回来的侦骑残部,以血书泣告:于幽州城下遭遇燕军主力铁骑,麾下二百精锐全军覆没,亲眼目睹“逆妃杨氏”被燕王李恪以极高礼仪迎入幽州,逆军高呼“恭迎太后”……字字如刀,句句染血。
第二份,来自百骑司潜伏在北地的暗桩,用尽最后手段送出:燕王已公然尊杨氏为“慈安太后”,幽州全城张灯结彩,军民拜贺。燕王下令,其治下皆以太后礼敬之。
第三份,则是通过市井流言、商旅渠道汇总而来,虽语焉不详,却骇人听闻:北疆正在大肆筹备祭天大典,地点疑似在新建的“龙城”,其典礼仪制,刻意与大唐迥异,并有“复前朝之制”、“继往圣之统”的隐秘风声流传……
“太后……祭天……”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紧紧握着密报边缘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
“好……好一个李恪!好一个逆子!”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火山爆发前地壳撕裂的嘶哑低吼
“劫掠宫闱,僭越称后……如今还要祭天?!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反了天了!是要在朕的北边,再立一个朝廷!一个伪朝!”
“噗——!”
话音未落,李世民猛地身体前倾,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屈辱,狂喷而出!
鲜血溅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密报上,染红了“太后”、“祭天”等刺眼的字迹,也溅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前襟,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王德魂飞魄散,扑上前想要搀扶,声音都变了调。
“滚开!”李世民一把挥开王德,自己用手撑住御案边缘,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牵动了五脏六腑,嘴角不断溢出新的血沫。
他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更加骇人、更加怨毒的光芒,死死盯着北方。
气急攻心!真正的急怒攻心!
李恪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拳拳到肉,招招致命。劫走杨妃,是打脸;尊为太后,是裂土;筹备祭天,是谋逆!
这已不是简单的边境叛乱,而是公然要另立中央,争夺天命!这比十万大军溃败,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根基动摇的恐惧和尊严被践踏到泥里的极致屈辱!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逆子在北方的荒原上,对着他的方向,发出无声而猖狂的嘲笑。
“陛下!快传太医!传太医啊!”王德连滚爬爬地冲到殿外嘶喊。
很快,太医令带着药童匆匆赶来,殿内一片忙乱。李世民却粗暴地拒绝了诊脉,只是用冰冷的、沾着血的手,指着北方,对闻讯赶来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从齿缝里挤出破碎而充满杀意的命令:
“给朕……调兵!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马!令李靖、侯君集……都给朕准备!朕要……御驾亲征!朕要……亲手……撕了那个逆子!把他的……伪朝廷……踏为齑粉!把他的头……悬在长安城门!咳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呕血。
长孙无忌等人看着御案上与龙袍上刺目的血迹,看着皇帝那从未有过的失态与狰狞,心中皆是冰凉一片。
陛下这是被彻底激怒,乃至伤了心脉了!北疆之事,已然失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此刻再言“御驾亲征”,国本动摇啊!但看着李世民那择人而噬的眼神,谁也不敢在这时劝谏。
就在太极宫因皇帝呕血而陷入一片惊恐与混乱之际——
皇城东北,大安宫。
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阳光暖暖地照在庭院里几株刚刚抽芽的老梅树上,廊下的鹦鹉学着舌,内侍轻手轻脚地煮着茶汤。
太上皇李渊,依旧裹着他那身厚厚的裘袍,半躺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眯着眼睛,享受着透过窗纸的、不那么刺眼的阳光。
一名心腹老宦官,正用不高不低、平铺直叙的语调,向他“禀报”着今日宫中最大的“新闻”。
“……太极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览北疆密报,急怒攻心,呕血于御案……太医已赶去,说是心脉受创,需静养,然陛下怒极,连下严旨,欲调集天下兵马,御驾亲征,剿灭北疆……”
老宦官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戏文。
李渊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昏昏欲睡慢慢褪去。他没有睁眼,但嘴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抽动起来。那抽动越来越明显,最终化为一个清晰的、难以抑制的笑容。
他没有像上次听到李世勣兵败时那样开怀大笑,这一次的笑容,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快意,和一种冷眼旁观的嘲讽。
“呕血了?呵呵……”李渊终于低低地笑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像老旧的门轴转动,“为了那个逆子?为了杨氏那个丫头?还是为了……他那快要坐不稳的龙椅?”
他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此刻却闪烁着异常锐利、异常清醒的光芒,望向太极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他那个曾经英明神武、如今却狼狈呕血的二儿子。
“二郎啊二郎,这皇帝的滋味……如何?”他像是在问虚空,又像是在问自己,“当年你逼我退位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被自己的儿子,逼到如此地步?呕血?嘿……这还只是开始。”
他接过老宦官递上的温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脸上那嘲讽的笑意越发明显。
“祭天?好,祭得好啊。”李渊仿佛在点评一出精彩的大戏,“恪儿那孩子,比他老子有胆色,也有手段。
知道打蛇打七寸,杀人……还要诛心。这是要把二郎的‘天’,给捅个窟窿,自己再立一个‘天’啊。啧啧,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乐见其成的看客姿态。李世民的愤怒、呕血、失态,非但不能引起他丝毫同情,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愉悦和平衡。
当年玄武门之变,被迫禅位的郁结与恨意,似乎都在李恪这番惊天动地的“忤逆”之中,得到了某种隐秘的宣泄。
“让他们斗吧,狠狠地斗。”李渊放下茶盏,重新眯起了眼睛,享受着阳光,语气悠长而冷漠,“斗个你死我活,斗个天翻地覆……这李家的事,这天下的事,早就该洗一洗了。朕老了,就看看……这最后的赢家,到底是谁。”
他挥了挥手,示意老宦官退下,不要再拿这些“烦心事”来打扰他晒太阳。
大安宫内,重归宁静,只有阳光悄然移动,和太上皇嘴角那抹始终未曾消散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太极宫呕血震怒,大安宫隔岸观火。
李氏皇族的裂痕,在这扬由北疆掀起的滔天巨浪中,已然深刻见骨,无可挽回。而这扬风暴,还远未到平息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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