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唐阵如山,初见骇然
作者:序诗篇
英国公李世勣身披明光铠,头戴凤翅兜鍪,手按剑柄,矗立在巍峨的望楼车之上,眉头紧锁,远眺北方。
程咬金则顶盔贯甲,手握陌刀,如同一头烦躁的棕熊,在望楼下烦躁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汗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从李世勣的角度望去,唐军的阵势堪称浩瀚。
十万大军,以经典的“六花阵”为基础,衍化铺开,占据了数里宽的正面,纵深同样惊人,仿佛一片由钢铁、皮革和血肉组成的移动森林,一眼望不到边际。
中军核心,是三万最为精锐的关中府兵与部分并州边军混编的重步兵方阵。他们甲胄鲜明,长枪如林,巨大的橹盾层层叠叠,构成了整个大阵不可动摇的脊梁。
中军前方,是高达三层的弓弩手阵列,强弓硬弩斜指天空,箭矢的寒光连成一片死亡的银浪。
左右两军各两万余人,以步卒为主,骑兵为辅,阵型稍薄但更为灵活,如同巨鸟伸展的双翼,拱卫着中央,并随时可以向侧翼发动攻击或防御。
前军一万五千人,由敢战锐卒组成,配备了大量的拒马、鹿角,他们的任务是迟滞、消耗敌军的第一波冲击,为中军调整赢得时间。
后军一万余人,多为辎重兵和预备队,守护着粮草、营垒,也是最后的防线。
旌旗蔽空,大大小小的各色旗帜在晨风中飘扬,鼓角之声此起彼伏,传达着复杂的指令。
十万人的呼吸、低语、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仿佛大地本身在酝酿着一次沉重的喘息。
单从规模、阵列的严整度来看,这无疑是一支足以令任何敌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力量。
然而,无论是望楼上的李世勣,还是下面的程咬金,心中都沉甸甸的,没有丝毫“势大”带来的安全感。
“他娘的……”程咬金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北方地平线,那里尚未出现幽州军的身影,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这心里头,怎么越来越他娘的发毛?”
李世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斥候不断奔驰而来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望楼的栏杆。
他们摆出如此庞大的阵势,本意是以堂堂之师,正面碾压,逼李恪出来决战,一洗前耻。
可当大军真正开出营寨,在这旷野上完全展开时,一种与兵力优势格格不入的被动感,却幽灵般缠绕上来。
他们不知道李恪的主力在哪里。
他们不知道那支黑甲骑兵在哪里。
他们甚至不确定,对面那个狡诈如狐的年轻对手,会不会真的如他们所愿,来撞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六花阵”山。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至,在望楼下滚鞍落马,气喘吁吁,“禀英国公!北方十里,发现幽州军大队!正在向我军阵前稳步推进!”
来了!
李世勣精神一振,沉声问:“兵力多少?阵型如何?可曾见到那黑甲骑兵?”
斥候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明显的震撼与余悸:“回国公,燕军……燕军阵势铺天盖地,粗略看去,不下五六万众!其阵型……甚是奇特!”
“如何奇特?讲!”
“燕军左翼,乃厚重步阵,与我军前军相似,然其阵列森严,兵甲之光尤甚!右翼,全是骑兵,胡汉混杂,散得很开,游弋不定,似在遮蔽战扬!
中军……”斥候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令人心悸的景象,“燕军中军,亦是骑兵居多!但其骑兵不同寻常,并非集结冲锋之阵
而是……而是分成无数小队,环绕着一核心移动壁垒游走,进退有据,宛若一体!旗帜中央,有金色王旗,必是李恪所在!”
“骑兵为中军?环绕游走?”程咬金听得一愣,“这算什么阵法?李恪小儿把自己当诱饵吗?”
李世勣却心中猛地一沉。这描述……与他所知任何阵法都不同。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与冲击,通常用作两翼突破或侧后迂回
少有作为中军核心且采取游弋护卫态势的。这意味着李恪对自己的骑兵掌控力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也意味着他的战术思维完全跳出了常规。
“可曾见到黑甲具装的重骑兵?”李世勣追问。
斥候摇头:“未曾见到明显区别于其他骑兵的纯黑重甲大队。但燕军前锋异常精锐,虽亦是骑兵,杀气之盛,远超其右翼游骑,末将离得远,看不清具体装束。”
“前锋也是精锐骑兵……”李世勣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李恪把最精锐的骑兵放在正面做前锋?他想干什么?直接用骑兵撞阵?
“再探!重点查清其前锋与中军游骑的细节,还有,分出人手,往两翼更远处探查,严防其另有奇兵迂回!”李世勣下令。
“得令!”斥候翻身上马,再度驰去。
程咬金走上望楼,与李世勣并肩而立,望着北方开始隐隐腾起的烟尘。虽然还没看见敌人,但那烟尘的规模,已然昭示着一支强大军队的逼近。
“英国公,”程咬金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某家怎么觉得……咱们这十万大军摆在这儿,不像个捕兽的陷阱,倒像块……等着被人从四面八方下嘴的肥肉?”
李世勣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否认。他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己方阵势固然庞大,却也因此显得笨重、迟缓,所有的意图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对面的李恪,虽然总兵力处于劣势,却像一团迷雾包裹着的匕首,你只知道它锋利,却不知道它会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刺过来。
“传令各军!”李世勣压下心头杂念,声音恢复冷硬,“严守阵型,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弓弩手备箭,拒马加固!前锋稳住阵脚,务必挫敌锐气!左右两军,提高警惕,防备敌军游骑袭扰和侧翼迂回!”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唐军大阵微微调整,如同一头巨大的刺猬,将所有的锋芒对外,试图以不变应万变。
烟尘越来越近,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幽州军旗帜的轮廓,以及那一片在朝阳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寒光的浪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翼那如同移动城墙般的幽州步卒大阵,严整,沉默,带着一股磐石般的压迫感。
紧接着,是右翼那些散开如飞蝗、难以捕捉具体位置的胡汉轻骑,他们的存在,让唐军左翼的将领感到了明显的掣肘与威胁。
然后,是那奇特的中军——核心处移动的壁垒并不显眼,真正让人心惊的是环绕其周身的、那几乎覆盖了视界的大片精锐骑兵海洋。
他们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韵律般的移动,仿佛在酝酿着毁灭的节奏。
而最前方,那支被称为“前锋”的骑兵集群,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装束,但那股凝聚不散、直冲云霄的惨烈杀气,已经隔着数里之遥,清晰地传递了过来,让前排的唐军士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喉头发干。
十万唐军,阵列如山,浩浩荡荡。
但他们面对的,却是一头前所未见的、将机动、欺骗、精锐与未知战术完美融合的战争怪兽。
震撼之余,是更深的不解与寒意。
李世勣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指节发白。
这扬决战,从一开始,似乎就脱离了熟悉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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