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老将叹息,北疆如渊
作者:序诗篇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程咬金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面前的酒肉早已凉透,他却毫无胃口。
下首的牛进达等将领,也都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自从房玄龄进入幽州城,整个北疆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房玄龄此行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未来是战是和,甚至决定大唐的国运。
程咬金这几日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他既盼着房玄龄能带来好消息,哪怕只是暂时的缓和,又隐隐觉得,以李恪那小子的脾性和如今的实力,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报——!”帐外传来亲兵急切的声音,“房相回来了!已至营外!”
程咬金霍然起身:“快请!”
片刻后,房玄龄在亲兵的引领下,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大帐。仅仅几日不见,这位当朝宰相仿佛苍老了十岁,脸色灰败,眼神黯淡,连一向挺直的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些。
看到房玄龄这副模样,程咬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房相,辛苦……”程咬金迎上前,话说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房玄龄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疲惫:“卢国公,不必多言。老夫……愧对陛下重托。”
他走到一旁坐下,接过亲兵递上的热茶,却只是捧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帘。
“房相,那李恪……他怎么说?”牛进达忍不住问道。
房玄龄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帐中众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李恪提出的四个条件,以及那番“鱼死网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李恪要长孙无忌、侯君集等人头颅,要废太子,要割让三道之地时,帐内众将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剧变!
“狂妄!”
“大逆不道!”
“此獠该死!”
一些脾气火爆的将领顿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然而,当房玄龄复述到李恪那句“你们有那个能耐吗?”以及那番关于兵力、粮草、民心、旧怨的犀利分析时,帐内的怒骂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和……恐惧。
是啊,他们有那个能耐吗?
程咬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挥手止住了将领们的喧哗,目光看向房玄龄,声音干涩地问道:“房相,依你之见……李恪如今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房玄龄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都督府中的见闻,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悸:“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军容之盛,士气之高,远超我等此前想象。那支黑甲铁骑(铁浮屠)只是冰山一角。其麾下骑兵之精锐,步卒之严整,皆非寻常边军可比。更可怕的是,其治下幽州,民心稳固,政令畅通,全然不像新占之地,反倒有如铁板一块!”
“而且,”房玄龄的声音更低,“他似乎……还秘密收编了一支数量不明、但极为精锐的突厥降骑,战力恐怕……不在那黑甲铁骑之下。”
“什么?!”帐内众将再次震惊!一支新的精锐骑兵?这李恪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看向房玄龄,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房相,若……若陛下不允其条件,执意要战。以我河北现有兵力,加上朝廷后续可能调拨的援军……对上李恪,你认为……有几分胜算?”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程咬金。这位身经百战、以勇猛著称的宿将,此刻脸上也写满了凝重和犹疑。
“卢国公,你与李恪接触最多,也曾直面其军威。”房玄龄缓缓道,“依你看……可有胜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咬金身上。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很久。炭火盆中的火焰跳动,映照着他那黝黑而粗犷的脸庞,阴影明灭不定。他仿佛又看到了幽州城下那支沉默如山、刀枪不入的黑色铁骑,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仿佛听到了李恪那平静却充满自信的话语。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浓浓的无力感和一丝……敬畏。
“当初在幽州城下,见到他那支黑甲骑兵时,俺老程就知道,此子已成气候,那支部队……已有无敌之资。”程咬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颓唐,“如今,他新灭突厥,携大胜之威,收降胡虏,其势更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心中冰凉的话:
“如今看来,更是……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这四个字,从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大唐开国名将口中说出来,其分量,重逾千斤!
连程咬金都觉得“深不可测”,这仗,还怎么打?
牛进达等将领面面相觑,脸上最后一丝战意,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恐惧。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毫无价值,怕成为朝廷错误决策的牺牲品。
房玄龄听到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了。他早就预料到了。李恪不是刘黑闼,不是窦建德,他拥有更强大的武力,更稳固的根基,更清醒的头脑,以及……更充分的“大义”名分(被冤屈)。
“如此说来……”房玄龄的声音有些飘忽,“这北疆,已非朝廷所能制矣。强行征讨,恐非但不能克敌,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他看向程咬金:“卢国公,陛下那边,老夫自会如实禀报,陈述利害。只是这易州大营……还需你多加费心,务必……稳住阵脚。至少在朝廷新的旨意到来之前,绝不能……轻启战端。”
程咬金苦笑着点头:“俺省得。现在,借俺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撩拨那只老虎的胡须了。”
他现在只想离幽州越远越好,这五万兵马,是他和兄弟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不能白白葬送在这注定没有胜算的战扬上。
“那就有劳卢国公了。”房玄龄起身,准备告辞。他必须立刻赶回长安,将这里的一切,禀报给李世民。虽然他知道,这个消息,可能会让本就焦头烂额的陛下,更加暴怒和绝望。
送走房玄龄,程咬金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北方幽州的方向,久久不语。
寒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更加强势、更加不可预测的时代,正在北方,冉冉升起。
而他和他的大军,只能在这里,默默地注视着,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这种感觉,对于一生桀骜、快意恩仇的程咬金来说,实在是……憋屈得紧。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谁,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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