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作者:雾矢翊
楚玉貌有些不胜酒力, 自上了马车后,脑子便开始晕沉沉的,不知身在何方。
荔枝酒的后劲很大, 让她直觉不妙,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当她因马车的晃动不慎栽倒在男人怀里时, 有片刻的松怔, 未等她反应,便感觉到那紧箍在腰间的手臂,格外用力。
她的脸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他的衣襟上绣着的青竹绣纹有些粗硬, 咯着她的脸蛋, 带来些许麻意, 能嗅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熏香, 冷冷清清, 淡雅宜人,一如他这人的存在。
“表、表哥……”
她讷讷地唤了一声, 他抱得太紧了, 不怎么舒服。
赵儴的脸庞陷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清楚他此时的模样。
他没有作声,仿佛忘记一切, 只是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姑娘,忘记了所谓的规矩, 难得越了矩、失了控,不知所措。
直到她的手软绵绵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嘟囔道:“表哥, 好热……”
他的体温很高, 火气很旺, 在这大冷天的,属于他身上的体温渗过来,被他如此紧搂着,甚至让她热出薄汗。
楚玉貌脑袋越发的晕乎,思维也不清晰,糊里糊涂地抓着他的袖子,像是让他松开,又像是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靠。
若是她清醒时,绝对不会如此。
好半晌,赵儴松开怀里的姑娘,看她在夜明珠的光线中憋得红通通的脸庞,修长的手指为她解开披风的绳带,沙哑地问:“……要不要喝水?”
“要。”
楚玉貌撑着他的胸膛坐起,重新靠回冰冷的车壁,舔了舔嘴唇,有些口干舌燥。
赵儴取过固定在马车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喂她。
马车有些摇晃,她的手没什么力道,便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茶,一盏茶水下肚,缓解喉咙的干燥,也让她清醒几分。
她抬眸看面前认真喂她喝茶的男子,朝他笑道:“谢谢表哥。”
赵儴看着她,一双眸子黑沉,倒映着她的面容。
见她唇边残留的水渍,他取出帕子为她拭去,说道:“日后别喝酒了。”
“只是喝了两杯荔枝酒。”楚玉貌举起手比画,朝他笑得很灿烂,“我和荣熙妹妹偶尔也会小酌几杯,不过荔枝酒比较少喝。”
她看起来像是醉了,又好像没有,语气、神态和平日里没什么变化,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泛红的脸庞,迷茫的神色,多少有些不同。
赵儴知道,她处于一种半醉半醒的状态,行事不如平时的稳妥,有几分醉后的惺忪,看着更加随意轻松,是他以往没有见过的模样。
许是醉酒,楚玉貌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她好奇地问:“表哥,你是何时与贺世子认识的?”
虽然偶然间碰到赵儴和贺兰君一起出现的画面,知道他们私下有交情,但两人是何时认识的,她却是不知的,两人的交情比想象中要好。
赵儴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的面容,听到她的话,沉声开口道:“我八岁时,在一次宫宴遇到他。”
楚玉貌惊讶,“这么早?”
那时候她还没来京城呢,没想到他们相识的时间比她和他认识的时间还长。
赵儴徐徐道:“初见时,他被人恶意推下湖,我让人将他救上来,事后他找到我,说要报答我,将来任凭我差遣。我不需要他的报答,看他有几分上进之心,便让人安排他入学,教导他学问……”
楚玉貌安静地听着,突然笑了下,清丽的面容像出水的芙蕖,熠然绽放。
“笑什么?”他不解地看她,望着她明媚的模样,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没什么。”楚玉貌笑盈盈地看他,“只是觉得表哥一直没变,这样很好。”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明明与他毫不相干,不过是救了对方一次,便为他妥善安排,给对方一个上进、改变命运的机会,成就今日的贺兰君。
外人只知贺兰君是个草包纨绔,然而能让赵儴平等相待的,如何能是无用的纨绔?
或许贺兰君其实是太子的人,暗中为太子做事,还是赵儴安排的。
赵儴一直都是如此,只要被他认同的人,他会为对方做好安排,视为责任。
这份责任心,让人信服,能交予绝对的信任。
她其实也是信任他的,他将她当成一份责任,在这王府里一直护着她,在南阳王妃因她与荣熙郡主闯祸心生不喜时,也是他从中周旋,免除王妃的责难,让她能更放肆地跟着荣熙郡主混。
“表哥,谢谢你。”楚玉貌真心实意地说,从小到大他护她良多,纵使没有情爱,却也是难得的情谊,她领这份情。
赵儴沉默地看她,然后轻轻地嗯一声,昏暗的光线中,耳尖泛红。
她是他的未婚妻,护她是应该的。
楚玉貌打了个哈欠,脑袋越来越昏沉,靠着马车的车壁,脑袋一点一点的,很快就陷入昏睡之中。
马车一路摇晃着,她的身体往旁歪倒时,一双手臂探过来,将她揽入一个怀抱里。睡梦之中,嗅闻到那股冷香,意识虽然觉得不妥,身体却软绵绵的,无法挣扎醒过来。
赵儴僵硬地搂着她,让她靠在怀里安睡,一双眼睛望着昏暗的车厢,眸光明灭不定。
他知道自己越矩了,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失控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击垮。
纵使不识情爱滋味,他也明白自己最近很不对劲,明白自己心里对她的在意,想要拥她入怀,想要让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
回到王府,楚玉貌被人推醒,迷迷瞪瞪地被扶下马车。
“回去好好歇息。”
赵儴低沉的声音响起,她含糊地应一声,被两个丫鬟扶回梧桐院,直接一脑袋栽到床上,安睡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楚玉貌拥着被褥,陷入沉思。
画意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伺候她更衣,看她魂不守舍的,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惦记着三日后要给老爷、夫人做法事?”
每年入冬后,是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她要去城郊外的清水寺住个几日,给亡父亡母做法事,并点长明灯,保佑亡魂安息。
这事府里的人都知道,太妃对此也是极为重视。
楚玉貌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说道:“也不是……”
给父母做法事已经有个固定的流程,倒是不需要她操心什么,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释然,虽然每到这时候难免会伤心,却不会为此伤怀过度,损伤身子,她要让自己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这也是当年父母对她的期望,她不会辜负父母给她的生命。
更衣洗漱后,楚玉貌喝着丫鬟端来的醒酒汤。
这醒酒汤着实不好喝,酸得她的脸蛋都皱到一块。
琴音笑道:“这是世子吩咐厨房那边给您做的,您昨儿喝了酒,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没办法叫醒您,只好让您今儿喝。”
听到是赵儴吩咐的,楚玉貌并不奇怪,这人有时候心细得让人心惊,安排事情井井有条,连点鸡毛蒜皮的事也会记着。
一鼓作气喝完醒酒汤后,她歪在榻上,回想昨天的事情,越想越想捂脸。
她也没想到荔枝酒的后劲会这么大,不似以往喝的那些水果酒酿,居然能让她晕晕乎乎成这般,甚至最后直接睡着了。
三表哥他……估计又要着恼了吧。
这人素来矜持克制,极重规矩,见不得没有规矩的事,偏偏喝了酒后,她东倒西歪的,直接倒在他身上,实在太没规矩,也不知道他抱着自己时恼成什么样,不会冷嗖嗖地盯着她,让她不可再犯吧?
这人比深闺女子还要避讳,在这方面简直就是个深闺大少爷。
楚玉貌在心里自省一通,暗忖以后一定不要再喝荔枝酒。
至于赵儴恼她这事,大不了这段时间不往他面前凑,安分一些,等他恼怒过后就好,反正他除了会恼自己一阵时间外,又不会打她、骂她,完全不痛不痒。
稍晚一些,楚玉貌去寿安堂,和太妃说三日后去清水寺做法事的事。
太妃道:“天气越来越冷,可能要下雪,也不知道路上好不好走,你过去时要当心一些,多带些保暖的衣物,别着凉生病了。”
“姑祖母放心,每年都去一趟,林嬷嬷他们省得怎么收拾行李。”楚玉貌笑着让她宽心。
太妃听到这声“姑祖母”,神色难免伤怀。
娘家没落,最后只剩下楚玉貌这根独苗苗,还是已经出了五服的,她心有不舍,也惦记着当年她父母的恩情,将孩子接到京城抚养,力排众议,给她和嫡孙定下婚约,也有护持她之意。
否则在这世道,一个孤女该如何平安顺遂地长大?将来又该怎么办?
楚玉貌陪太妃听佛经,一起捡佛豆,吃了一顿饭,方才回梧桐院。
稍晚一些,寄北过来寻她,让她去松涛阁。
楚玉貌一听,便知道赵儴估计也是为三日后她父母的忌日之事找她,虽然担心他可能还在恼怒自己醉酒后对他做出不规矩的事,不过还是得去一趟。
迎着冷风来到松涛阁,进门一阵热气袭来,拂散了身上的冷意。
赵儴坐在桌案前处理公文,旁边放着一盏热茶。
见她过来,他示意她坐下,屋里帮忙分拣公文的观海给她倒了一盏热茶暖身子。
见观海退下,楚玉貌主动过去,继续帮他分拣公文,这事她做过几次,加上观察几遍,做得倒是有模有样。
她的学习能力向来不错,只要做过几次,便分毫不差。
不到半个时辰,赵儴便忙完。
“多谢表妹。”他朝她客气地道,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喑哑,还有几分紧绷。
楚玉貌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表哥,昨日……多谢你送我回来,我喝醉了,不大记得发生什么事,没给你添麻烦吧?”
说话间,她偷偷瞄着他,确认他有没有生恼。
其实她记得一些事,虽然没有记全,但自己往他怀里扑倒这事,是记得的。
赵儴神色一滞,略有几分不自在,只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很难看出他心里想什么。
楚玉貌观察得仔细,发现他脸上的异常,越发认定他这是恼了自己。
虽然恼自己,但他并未忘记她父母的忌日,实在是个责任心极强、有担当的好男儿。
赵儴没提这事,板起脸,说起楚玉貌父母的忌日:“……届时可能会下雪,须得早些出发,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楚玉貌道,“表哥您公务忙,不必特地请假送我过去。”
赵儴双眸定定地凝视她,“不打紧,不费什么时间。”
见他坚持,楚玉貌不好再说什么。
这人的责任心强,每年去清水寺做法事,只要他在京城,都是他送她去的,这也有太妃吩咐的原因。
接着两人又说起出门的一些需要注意事宜,以及做法事的流程,确认没什么事后,楚玉貌起身离开。
赵儴站在窗口,负手而立,目送她离开的身影,久久未收回目光。
观海重新沏了壶热茶进来,见他站在那里,心道坏了,世子好像开窍了,但同样没什么卵用。
有些人开窍后,还是根木头桩子,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一切按规矩办事。
男女之事若是太规矩,压制本性,那还能叫情不自禁吗?
他不说、不表示,表姑娘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有灵犀什么的,其实都是骗人的,男女之爱,还是要大胆地说出来。
**
转眼便到出发前往清水寺的日子。
天色还未亮,梧桐院便亮起灯火,整个院子热闹起来。
楚玉貌被丫鬟叫起,梳妆打扮完毕,坐到八仙桌前,食不知味地就着热粥吃油饼垫肚子,因起得太早,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吃得也不多。
“姑娘,多吃点,省得在路上饿了。”画意叮嘱道,“这天儿冷,不好带太多吃食,吃冷食会伤脾胃。”
楚玉貌慢吞吞地应一声,又多吃两口油饼。
一切打点妥当,到了出发的时间。
廊下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灯光晃动不休,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寒冷,一路走来,楚玉貌很快就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只有抱着手炉的手还有些温度。
马车已经备好,随行的侍卫和丫鬟婆子不少,肃手候在二门处。
赵儴已经到了,正叮嘱侍卫检查一遍车马和行囊。
“表哥,我准备好了。”楚玉貌走过去,唤了他一声。
赵儴垂眸看她,见她披着带兜帽的青莲绒灰鼠斗篷,灰鼠毛绒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眉目如画。
瞳孔微微一晃,他嗯了声,让她上马车。
马车驶离王府,踏着平旦时分的灯笼的光,一路朝南城门而去。
出城后,天色渐渐地亮起。
楚玉貌抱着手炉,窝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外头响起惊呼声,睁开眼睛,刚推开车窗,冰冷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原来是下雪了。
雪下得不算大,但迎着寒风扑来,着实冷得慌。
楚玉貌寻找赵儴的身影,很快就看到骑马随行的男人,见她推开车窗,他御马过来,问她有什么事。
“表哥,下雪了,外头冷,你进来坐吧。”楚玉貌开口道。
反正都出了城,周围也没什么人,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两人同乘一辆马车没规矩。
赵儴沉吟片刻,没有拒绝,翻身从马背跃到车辕,然后躬身进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敏捷轻盈,极为利落美观,楚玉貌看着他进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敢多看,垂下眼眸。
待他坐下,她提起镶嵌在车壁的水壶,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身子。
“往年都是到清水寺后才下雪,今年倒是下得早了些。”楚玉貌叹道,虽说风雪不大,并不影响前行,但到底不方便。
赵儴以为她担心无法准时到清水寺,宽慰道:“不必担心,午后会到的。”
楚玉貌瞅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果然,午后车队顺利抵达清水寺。
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下了马车后,有婆子撑着伞过来,楚玉貌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进入寺里的客院歇息。
客院是王府的下人提前过来定好的,里头已经收拾妥当,换上新的用具,屋里也烧好炭,进门便感觉到一阵暖意。
楚玉貌冻得僵硬的脸蛋都缓和几分。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清水寺给进驻的香客准备了斋饭,虽然是素斋,味道却是不错,别有一番粗茶淡饭的清爽。
楚玉貌吃了斋饭,便去寻赵儴。
赵儴正准备离开,莫名地有些不放心,将寄北留下来,吩咐道:“这几日在寺里,你跟着表姑娘,不要让她单独一人,保护好她。”
寄北认真地应下。
接着他又安排好其他人手,让他们留下来护卫。
正安排着,听说楚玉貌过来了,他转身看过去,见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来。
“表哥。”明净如玉的少女抬眸,清澈如水的眼眸倒映他的身影,仿佛将他看进眼里,似有千言万语难诉,“你几时回去?”
赵儴任职都察院,公务繁忙,今儿能抽出一天送她过来已经是难得,不可能真的陪她在寺里住个几天,今儿便要赶回去,晚上回到城里。
赵儴道:“稍会便走。”
楚玉貌哦一声,看他匆匆忙忙地离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安排完,确认无有不妥后,赵儴便和她道别。
“表妹,我先回去,过几日来接你。”他认真地说,“若是遇到什么事,只管找寄北,别去危险的地方。”
楚玉貌应下,“表哥你放心,我省得的。”
不知怎么的,赵儴实在不放心。
他也不知道为何不放心,明明往年都是如此,而且有寄北在,还有那么多侍卫,足以护卫她的安全。但想到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就无法安心,想要将她放在身边,回到家便能看到她,知道她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这样不对!
不能再看她了,否则他一定会舍不得!会做出无礼之举。
赵儴最终克制住心中杂乱的情绪,冷着脸,翻身上马离开。
楚玉貌站在寺庙前,目送他骑马远去,一行侍卫跟随左右,渐渐消失在前方风雪之中。
丫鬟撑着伞,小声道:“姑娘,回去罢。”
楚玉貌应一声,心不在焉地转身,看到抱着剑站在一旁的寄北,他没有撑伞,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不过一会儿,头发、肩膀都是雪花。
楚玉貌赶紧让人给他打把伞。
“不必。”寄北一脸冷酷地道,“这雪不大,不冷。”
看他不在意地拂去头发、肩膀的雪,楚玉貌不好说什么,朝着客院走去,见寄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忠心耿耿,不禁有些好笑。
她笑道:“寄北,你不必一直跟着我,寺里有武僧巡逻,很是安全,不会有事。”
“不行,世子吩咐我,要保护好表姑娘。”寄北毫不犹豫地说。
楚玉貌知道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心知说什么都没用的,便也不再揪着这事,转而说道:“对了,刚才表哥离开时,表情不太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素来敏锐,察觉到赵儴离去时的表情不太对。
至于是不是生自己的气,她也不确定,好像她今天没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吧?在马车里,两人可是隔着一段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的。
寄北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有吗?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
忠心的护卫完全没感觉到主子有什么不对,和平时差不多,不苟言笑,年纪轻轻的,便能做到情绪不外放,很少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听说世子这样会未老先衰的,怪不得他和世子站在一起,明明他比世子大十岁,大伙儿都说他比世子还要年轻。
嘻嘻。
楚玉貌看他一眼,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要是观海在,观海定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还会和她分析世子为何心情不好,让她放宽心,不要挂怀之类的。
论体贴人这方面,还是观海更深得人心,处着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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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楚玉貌在寺里的客院歇下。
入睡之前,能听到外头呼啸的北风,拂过山林,掠过屋檐,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鸣声,混合着风雪,像是亡魂归来,低低絮语。
楚玉貌枕着风雪声和铃声歇下。
法事要做三天。
按照惯例,这三天时间,楚玉貌每天都在大殿虔诚祈福半日,剩下的半日不是去听大师念经,就是在寺里逛逛,清清净净,不必去想太多纷乱的东西。
清水寺虽然位于京郊几十里之外,平时来的贵人却是不少,不过因为风雪之故,最近香客少了许多,倒也算清静。
每年这时候,也是香客来得最少的时候。
却不料第二日,寺里来了一批客人,楚玉貌在大殿里头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极是吵闹。
佛门清净之地,极少有人会如此喧闹,生怕被佛祖怪罪。
发现外头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楚玉貌只好起身,正要出去,便见琴音进来,说道:“姑娘,是石家人来了,听说入冬后石家老夫人病了一场,石家人便来寺里给老夫人祈福。”
听闻是石家的人来了,楚玉貌皱眉。
清水寺是大寺,来祈福的贵人不少,楚玉貌也没那么霸道,觉得自己来了,其他人就不能来。
想到石家人素来霸道的行事作风,怪不得刚才会那么吵。
做完今日的功课,去点了长明灯,楚玉貌从殿内出来。
刚出去,正好碰到石家人,为首的是石家大夫人,身边跟着几个石家的年轻男女。
看到楚玉貌,石家大夫人哟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楚姑娘吗?你也在啊,听闻你每年都来一回,真是孝心可嘉。”
楚玉貌这位南阳王世子未婚妻在京城里也是名声响亮,见过她的人不少,石大夫人一眼便认出来,不说别的,光是这副仙姿玉貌,便极为难得,见过的人都不会忘记。
先前听说南阳王世子的未婚妻来寺里为亡父亡母做法事,在这儿见到她倒也不意外。
楚玉貌抬眸看她一眼,朝她作福礼,“石大夫人安。”
石大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几句,看着她带人离开,不禁暗啐一声,心里还记恨上次她和荣熙郡主一起殴打自己儿子、还将人送去牢里的事。
原本是想找宫里的贵妃将儿子捞出来,顺便给荣熙郡主和楚玉貌一个教训的,哪知道反倒累得石贵妃被太后禁足,还罚抄《律疏》,被人看足了笑话。
为此石家人真是恨极了荣熙郡主和楚玉貌。
回到斋房,石大夫人对这次一起来祈福的石家几个年轻人说:“这楚玉貌虽然是孤女,却是和荣熙郡主一伙的,无法无天,你们平时没事别去招惹她。”
怕几个孩子冲动,见到楚玉貌就要报复,少不得叮嘱他们。
虽然她恼恨楚玉貌和荣熙郡主,但也知道不能对她们做什么,以免又给家族和宫里的贵妃招来祸端,谁让这两人后面都有人,康定公主和南阳王府都不是好惹的。
石家的几个年轻人面露不忿之色,应得不情不愿。
他们是石贵妃的娘家人,有贵妃撑腰,这些年没怕过什么,在京城里十分风光,居然要避让一个孤女,难免委屈。
石大夫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想法,叹道:“要不是贵妃无子,哪里由得一些贱皮子如此折辱咱们……”
她黯然神伤,纵使石贵妃十年荣宠不衰又如何?没有子嗣的后宫女子,当色衰爱驰后,还剩下什么?
可惜皇帝和先帝一样,都是子嗣不丰,就算贵妃有一片沃土,没有种子播下去,也没辙啊。
不说皇帝,就是太子、二皇子,两人后院也没多少子嗣,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这赵氏皇族一脉是受了什么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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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人的到来并不影响什么,楚玉貌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过若是他们敢来犯,她倒也不怕。
入夜时,好不容易停的雪又开始下起来。
半夜,楚玉貌突然惊醒,披衣而起,并摇醒旁边榻上的琴音,说道:“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
琴音打了个寒战,瞬间清醒,赶紧道:“姑娘千万别出去,我去瞧瞧。”
“不用。”楚玉貌将她拉回来,“你去将箱笼里的弓拿过来。”
待琴音去拿弓箭,楚玉貌来到窗边,轻轻地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了看,发现廊下的灯笼都熄灭了,外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琴音拿着一把弓过来,紧张地站在她身边。
风雪声中,隐约能听到外头的呼喝之声,并不真切。
主仆俩沉默地站着,琴音虽然有些慌,不过想到院子里有侍卫守着,多少有些安心。
不久后,寄北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表姑娘醒了吗?”
“醒了。”楚玉貌将门打开,看到提着灯笼的寄北,“发生什么事?”
寄北道:“几个不长眼的蠢贼摸进寺里,欲盗取贵人的物品,已经被寺里的武僧捉拿,天明后便押下山交给官府。”
清水寺位于京郊,距离京城有好几十里的路,附近有一个小镇,便没什么人烟,又因清水寺比较灵验,来这里上香的贵人不少,难免会引来一些胆大包天的贼匪窥视,想发一笔横财。
幸好寺里的武僧不少,没有让那些贼匪得逞。
楚玉貌闻言便安心去歇下。
等到第二日,听说昨日被贼匪摸进去的是石家人居住的客院,石大夫人受到了一番惊吓,今儿没法起床,只能在客院里歇息,由着石家的几个年轻人去给石老夫人祈福。
楚玉貌去做法事,在殿里遇到石家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是石大夫人的小儿子石绅,以及石家的三个未出阁的姑娘。
石家的姑娘看到楚玉貌,面露厌恶之色,扭头就走,牢记石大夫人的话,不与她一般见识。
石绅没有离开,他盯着楚玉貌,笑嘻嘻地说:“楚姑娘果然美若天仙,赵儴倒是好福气,有这么貌美可人的未婚妻。”
看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淫邪之色,琴音差点没气死。
此时寄北守在大殿外头,殿内也没什么人,只有楚玉貌和琴音、石绅三人,石绅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放肆地盯着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女人于那些权贵子弟而言,确实是物品,特别是美貌的女子,若无权无势,只有被掠夺的份,下场凄惨。
楚玉貌厌恶地皱眉,“看来上次荣熙妹妹一顿打,未让石公子长记性。”
这石绅作为石贵妃宠爱的外甥,没少做欺男霸女之事,上次在明月湖遇到的那群纨绔,石绅便在其中,当时被她绊倒的纨绔正好是石绅。
石绅也记恨着这事,今儿石大夫人不在,又在这里碰着她,可不就起了坏心思。
石绅听到这话,顿时大怒,冷笑着朝她走近。
楚玉貌直视他,不客气地道:“离我远点!”
琴音警惕地看着他,只要稍有不对,马上就大声呼救,寄北就在殿外,能第一时间进来,绝对不会让这家伙占她家姑娘的便宜。
石绅挡在两人面前,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朝楚玉貌靠近,脸上的笑容越发兴奋,这可是那个赵儴的未婚妻,若是他能……
脑海的浮想联翩瞬间被一股剧烈的痛意打断,石绅痛得跪倒在地,困难地抬头,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楚玉貌,没想到这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出脚这般快准狠,直接对着他的下三路而来。
男人脆弱的地方被攻击,没有几个能受得住。
楚玉貌放下提起的裙摆,看都不看他一眼:“下次石公子若是再犯,休怪我不客气。”
她可不是京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贤良淑德的贵女,要是真动手,她也能让男人吃个断子绝孙的亏。
石绅蜷缩着身体,痛得冷汗涔涔,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主仆俩的身影。
直到他缓过来,狼狈地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出去,遇到寻过来的随从,一巴掌打过去,大骂道:“狗奴才,刚才去哪了?你家爷被打了都不知道!”
随从被打得脸蛋肿得像馒头,却不敢呼痛,忙躬着身体说:“爷,您这不是让我在外头候着吗?”
他家爷要干坏事,自然需要个把风的。
石绅脸色不好,满是戾气地说:“那娘儿们居然敢踢我,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说着他看了眼阴沉的天色,想到昨晚被寺里武僧捉住的贼匪,便有了主意,对长随吩咐几句。
随从有些迟疑,但看主子狠戾的模样,不敢拒绝,忙去安排。
**
今日做完法事,明天就可以回府了。
楚玉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叹道:“希望明天别下雪才好,要是下雪,得等到雪停才能回去。”
雪太大,路也不好走。
琴音和画意收拾东西,同样忧心,这雪要是下得太大,被堵在寺里就不好了,还是早些回王府比较安心。
出门在外,就算有侍卫护持,还是没什么安全感。
晚上就寝之前,楚玉貌叫来寄北,说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有贼匪摸进来,你们警醒一些。”
想到石家人的张狂,她怀疑石绅会用下作的手段报复。
寄北耿直地说:“哪有那么多蠢贼,今晚应该不会有。”
昨晚的蠢贼会摸进来,估计是白天石家人过来时浩浩荡荡的,引起附近的那些山匪的注意,想过来弄点好处。
“但我觉得可能还会有贼人过来。”楚玉貌一脸忧心。
寄北摸了摸脑袋,虽然不知道表姑娘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不过他是负责保护表姑娘的,对她的话自然上心几分,当即道:“您放心,我会让人守着院子,不让贼人进来。”
因有楚玉貌的话,晚上休息时,寄北没有睡得太沉。
当听到屋瓦响起异常的动静,寄北瞬间睁开眼睛,翻身而起,拿起枕边的剑,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提剑朝一个从屋顶跃下的黑影砍过去。
很快客院里响起一阵兵戈之声,混合着风雪声传来,比昨晚的动静要更大。
楚玉貌在外头响起动静时也醒过来,取过放在一旁的弓箭,将之举起,对着门口的方向。
琴音脸色煞白,很担心会有贼人闯进来,想护在姑娘身边,但她家姑娘嫌她碍事,反倒让她躲起来。
琴音:“……”
砰的一声,门被从外头撞开,风雪猛地灌入,一个黑影掠进来。
刚进来,一支利箭疾射而去,穿喉而过。
楚玉貌迅速搭箭,第二支箭再次射出,将第二个黑影也射杀在当场。
冷冽的寒风从洞开的大门灌进,吹得室内的帐幔飞舞不休,满室冰寒,琴音缩在屋角瑟瑟发抖,双腿软得站不起来。
楚玉貌迎着呼啸的风,身体被寒风吹得冰冷,却岿然不动,手指紧扣着弓弦,一双眼睛紧盯着门口的方向,竖起双耳。
直到射出第三支箭,不再有人进来。
楚玉貌仍是手执着弓箭,维持出箭的姿势,盯紧着大门。
不久后,一道匆促的脚步声响起,楚玉貌正要再次出箭,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表妹,是我。”
紧绷的弓弦一松,手中的箭矢落了地。
楚玉貌怔怔地看着进来的人,然后被对方一把拉到怀里。
作者有话说:
放个古言预收:《陛下今天又晕了吗》,欢迎大家去收藏[三花猫头]
大楚朝的文武百官发现,每当他们那位暴戾恣睢的陛下大发雷霆,要送几个忠臣下去陪先帝时,就会突然间晕厥过去。
还有这等怪事?
一定是太祖保佑,天不绝我大楚社稷!
强忍住不晕的陛下: (╰ ︿ ╯)来人,去看看娘娘为什么又哭了?谁惹她哭的,都杖毙了!-
褚怜音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家里人打算让她代替表姐进宫伺候暴君,随时有惨死的危险。
被送进宫的前一天,褚怜音逃到尼姑庵,准备出家。
然而当晚,那个少年时期就被国师预言将会成为亡国暴君的男人将她堵在黑暗的厢房里,掐着她的脖子按在门板上,低沉暴戾的声音说:“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嗯?”
曾经亲眼目睹过暴君发疯砍人的褚怜音:≥﹏≤你哪里都不好,改也改不好啊!
就在她被吓得眼泪花直冒,哭得唏哩哗啦时,暴君突然昏厥过去,直挺挺地倒在她怀里,一张阴郁昳丽的脸格外苍白脆弱,看着都没那么可怕了,反而有种被谁狠狠欺负了的破碎凄惨的美。
褚怜音:“……”-
后来,褚怜音发现,只要自己开始掉眼泪,暴君的身体就像受不住直接晕厥过去,不管在多远的地方,都会受到影响。
暴君开始让她别哭,恨不得将所有好的东西都往她这里送,差点给她跪了。
这还等什么?当然要努力地哭啊!正好她别的本事没有,泪腺特别发达,有泪失禁的体质,眼泪说流就流,不带停歇的,能哭出三百六十种花样。
为了让褚怜音不再哭,暴君他确实开始改了。
但他改的方向好像不太对啊,褚怜音好好的一条咸鱼,硬是被满朝文武当成妖妃。
幸好她这妖妃还有点用的,能用哭来安抚暴君的情绪,让他别整天作死,一个不高兴就拉几个朝臣玩九族消消乐。
PS:女主泪失禁体质,只要她一哭,暴君就会昏厥。
为了让她别哭,暴君只好一直哄着、忍着、让着、疼着、求着,让她别掉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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