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作者:初云之初
    这天中午用饭的时候, 陈尚功神情古怪地凑了过来,问她:“公孙照,你听说崔家的事情了没有?”

    她专程过来找自己, 脸色又是如此……

    可见这所谓“崔家的事情”,必然与自己, 准确的说,是公孙三姐有关了?

    公孙照心念急转, 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疑惑:“崔家的什么事?”

    陈尚功瞧着她脸上的神色, 慢慢地道:“我听说, 你三姐跟妯娌裴五娘生了口角, 居然打了她一耳光, 裴五娘羞愤不已, 要投缳自尽, 好在使女及时发现,给救下来了!”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知道,裴五娘就是崔五郎之妻崔五奶奶,与丈夫一样, 齿序行五——当初二人能缔结这段姻缘, 还是借了这相同齿序的一点光呢。

    裴五娘跟三姐生了口角,三姐打了她, 裴五娘羞愤交加, 自尽未遂?

    陈尚功的语气, 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善意的提醒:“裴五娘是英国公府的女儿, 永平长公主可是很宠爱这个孙女的……”

    顿了顿, 她又加了一句:“陛下也是很敬重这位姐姐的。”

    陈尚功走了。

    徒留公孙照在原地, 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心里边的头一个念头, 就是裴五娘真是蠢!

    别管她占理与否,当她假装投缳自尽,把事情闹大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不再受崔家,亦或者她和英国公府的控制了!

    英国公府的娘子、永平长公主的孙女,在现任宰相的府里被前任首相的女儿逼得投缳自尽……

    几个吸人眼球的名词叠加在一起,公孙照完全能想象到,这件事情会疯传到什么程度!

    她有敌人,崔行友有敌人,英国公府也有敌人。

    他们的敌人一定很乐意将这个丑闻无限扩大化!

    在此之后,公孙照心里紧跟着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英国公府已经开始尝试操控舆论了!

    他们在对外强调,是公孙三姐张狂跋扈,逼得裴五娘这个弟妹投缳自尽,但是却没有提过最开始产生龃龉的那个缘由!

    公孙照因而猜测,那个缘由,多半是赵庶人。

    因为她的崛起乃至于公孙家昔日的旧事,赵庶人很容易出现在崔家妯娌们的口舌之中。

    也因为赵庶人案的晦涩和危险,既可以让向来机敏的公孙三姐抓住裴五娘的漏洞,也能在此时此刻,让英国公府用来做挡箭牌,制止公孙三姐将此中内情揭破。

    怎么揭破?

    大喇喇地出去,说崔家的儿媳妇在家里议论赵庶人?

    这很容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英国公府在赌,赌崔家不会让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说出去,赌公孙照会息事宁人!

    让公孙三姐吃个哑巴亏,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反之,真要是闹大了,大家都得不了好。

    公孙照没有去纠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就先把情绪放下,去解决问题。

    且她心想,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个机会。

    看公孙三姐是否立得起来,是否能够乱局取生。

    她因为职务的缘故,常日在内廷打转,宫外还缺少一个替她周转的人。

    潘姐固然可信,但身份上弱了一筹。

    公孙三姐就刚刚好。

    但是公孙照又有些犹豫,因为三姐不仅仅是三姐,也是崔二奶奶。

    今次裴五娘的事情,来得刚刚好。

    她也想看看,三姐面对来自崔家和英国公府的压力,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有些出乎预料。

    公孙照才刚吃完午饭,还没有离开餐房,就有人送了消息过来。

    从前她自扬州上京,一路邀买人心,进京之后也叫潘姐和潘姐夫仔细联络着,不要冷了。

    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譬如此时此刻,公孙三姐使人去找了潘姐之后,潘姐很快就叫人传了信进宫给她。

    公孙三姐做事谨慎,大抵是怕书信泄露,给公孙照带来麻烦,所以写得非常简略。

    就只有短短一行字:“六娘若无吩咐,我必相抗到底。”

    公孙照心中不由得生出来几分钦佩。

    难怪公孙三姐能在崔家那样的地方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有一忍再忍的心性,也有当断则断的决绝。

    公孙照心想:阿耶误了三姐。

    如若当年三姐出仕,而非嫁人,兴许公孙家如今不是这般光景。

    可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呢。

    只是她不免心想:阿耶误了三姐,我不能再误她了。

    ……

    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时,崔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公孙三姐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接到崔行友与崔夫人传召,夫妻两个一起往正房去之前,她跟丈夫交了一句底。

    “夫君,你我夫妻一体,我不瞒你,今日之事,我绝不退让。”

    崔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但还是宽慰她说:“别担心,阿耶阿娘那里,由我来说,你别开口。”

    他很清楚,有些话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说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公孙三姐这个做儿媳妇的说了,公婆心里的那个坎儿,就永远过不去了。

    公孙三姐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崔二郎面露不解。

    公孙三姐目光柔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在公婆面前我不会退让,在英国公府的人面前,我不会退让,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绝对不退。”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她。

    他听明白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即便是与崔家决裂,与他这个丈夫决裂,她也绝对不会退让低头!

    夫妻多年,这段感情里有真心,也有假意。

    但唯有此时此刻,公孙三姐才开始真实:“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就受不了了?”

    “她以为全天下就只有她自己的骨头是清高的吗?”

    英国公府的女儿,很了不起吗?

    她也曾经是首相之女!

    公孙家败落了,势不如人,她要一寸寸掰断自己的傲骨,忍辱负重,低头做人。

    如今易地而处,同样是势不如人,裴五娘凭什么做不到?

    指望她继续忍气吞声?

    做梦!

    崔二郎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她。

    公孙三姐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几瞬之后,崔二郎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和怜惜。

    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紧接着说:“你我夫妻一体,这话永远不变。”

    ……

    东都城里的风向,随时都在变。

    前脚听说崔五奶奶叫公孙三姐打了一耳光,愤而投缳自尽。

    后脚又听说弄错了。

    是崔五奶奶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愤而自尽的。

    这事儿跟公孙三姐无关。

    至于究竟有关无关,这谁知道呢。

    崔家那么说,英国公府也那么说,外人还能如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是英国公府输了。

    裴五娘怄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儿。

    她原先还指望着把事情闹起来,给公孙三姐吃一个狠教训,没想到闹到最后,公孙三姐没吃到教训,她却把脸给丢光了!

    外边人既知道她叫公孙三姐给打了,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还为了遮掩这事儿,把崔五郎在外边的烂事给翻出来了……

    “我是笑话,全天都的笑话!”

    她生气,她母亲裴大夫人更生气:“这能怪谁?前要怪你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后要怪你自己不知轻重,假装自尽,把事情闹大!”

    这事儿叫她来处置,就不要去抠那些字眼,先老老实实地低头,再把长幼有序搬出来。

    事发的时候,崔大奶奶这个长嫂就在旁边,崔夫人这个婆母就在门内,怎么就轮到二房的嫂嫂动手教训弟妹了?

    复又有些感慨:“公孙三娘有急智,能应变,关键时候,也顶得住四下里的压力,你输给人家,一点也不冤!”

    裴五娘真是要气死了:“娘,她这么欺负我,你还夸她?”

    裴大夫人瞧着这个小女儿,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碰上事情不要只知道发脾气。公孙三娘出手对付你,跟人家手腕超群,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她说:“你要是到现在都看不到人家的长处,等回了崔家,照旧还要被她收拾,这次家里边想帮你都没帮上,你还敢指望下一次?”

    裴五娘被问住了,一时又气又急:“这,这可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就是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遂的坏处了。

    她轻叹口气,宽慰女儿:“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回去之后见了崔家妯娌们,该如何仍旧如何,只是安生点,不要再生口角是非了,你不惹事,公孙三娘也不会再做什么的。”

    裴五娘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看不明白的事情,裴大夫人看得很明白。

    公孙三娘从来都不缺手腕,但是却在崔家逆来顺受地蛰伏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心性沉稳的人。

    如今公孙家虽然挣脱枷锁,但是在内廷和外朝里的根基,早已经不复当年。

    她仍旧需要求稳。

    若无必要,公孙三娘不会主动生事的。

    且相较于公孙三娘,裴大夫人更在意的,其实是公孙六娘。

    她知道,后者才是公孙三娘,乃至于当下整个公孙家的倚仗。

    天子喜欢她,看重她,也着意栽培她。

    尤其是……

    裴大夫人心里边还盘悬着从前天子说的一句话——她要给公孙六娘选个良婿。

    后者的年岁与业已长成的皇孙们相仿,来日未必不会有大造化。

    公孙三娘跟自家女儿的事情,说到底无非就是一点琐碎小事,无谓为此去结成死仇。

    裴大夫人细细地问了事情首尾,知道是那两张契书惹出来的祸事,又是一阵火冲脑门儿:“公孙三娘也算是好涵养了,你别瞪眼——换成别人抢了你陪嫁的铺面,你不得马上提着刀上门?”

    裴五娘叫屈说:“那也不是我抢的啊,是我婆婆抢的,又没经我的手,都是崔五拿着,等我知道,都是好几年之后了……”

    裴大夫人冷笑一声:“那你知道之后还给人家了没有?不会是美美地收入囊中了吧?”

    她嗤笑一声:“跟我说话,还装什么装?真虚伪!”

    裴五娘:“……”

    裴五娘难堪极了,忍不住捂着脸,哽咽道:“娘,你也别说的这么直白吧!”

    裴大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苦口婆心道:“事情既然无从更改,那就好歹送个好人情,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你再给人家贴补个千八百两的银子,把事情给做圆了又能如何?”

    裴五娘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我还要给她钱?!”

    裴大夫人气个半死:“不仅你不中用,你婆婆也不中用!”

    思来想去,叫陪房去取了两张好地段的铺面契书,捎带着时兴的鲜果点心、绸缎六匹,一起给公孙三娘送过去。

    之所以全都给双份的,就是预备着叫公孙三娘跟公孙六娘分账。

    陪房应了声,又问:“见了崔二奶奶,话怎么说?”

    裴大夫人说:“就说是我没教好女儿,给她赔罪。”

    裴五娘惊愕不已!

    以裴大夫人的身份和辈分,居然对一个小辈这样低头赔罪,实在是……

    她心里边有些酸楚,脸上的张狂之色也淡了许多。

    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娘,我去跟她赔礼吧,你不要这么做。”

    裴大夫人看女儿不是真的油盐不进,总算是松了口气:“我去吧,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圆,叫人挑不出理来。”

    她语重心长道:“只是我能帮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帮你一辈子?这话你好好掂量掂量,我什么都不说了。”

    裴五娘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裴大夫人的陪房到了崔家,公孙三姐起初一惊,等听了对方来意,心下实在感慨万千。

    对方客气,她只有更客气:“也是我冒昧,做事太急躁了,改天登门去给裴大夫人赔罪。”

    如是宾主尽欢,很客气地了结了这件事。

    裴大夫人前脚才松了口气,后脚就被婆母永平长公主给传过去了。

    “怎么着,我听说五娘回来了?”

    裴五娘回了娘家,起初是要去找永平长公主这位祖母告状的,只是被裴大夫人给拦住了。

    她不想把事情扩大化。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她就一五一十地答了。

    裴四夫人站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说:“大嫂,这可不是五娘自家的事儿,整个英国公府的脸,都叫人扔在地上踩呢!”

    永平长公主神色阴沉,叫人去把孙女找来说话:“别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就算是公孙预,当年在我面前,也不敢造次!”

    裴五娘先前想来告状的时候,裴大夫人就捏着她的耳朵说了:“别以为旁人关心这事儿,就一定是为了你好,真闹大了,好好歹歹,丢的都是你的脸!”

    一旦闹大,既伤了崔家的颜面,也失了夫妻情分。

    就算是过不下去了,打算和离再嫁,亦或者独身潇洒,名声难道就不重要了?

    裴五娘把这话记下了。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起来,就有点赧然地说了:“也是我做的不好,祖母,您别担心,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裴四夫人就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怜惜不已:“这孩子,从前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知道是在崔家吃了多少委屈,硬是变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了。”

    说着,还很不忍心似的摇了摇头。

    裴五娘:“……”

    裴五娘目光憎恶地盯着她四叔母!

    裴五娘心想:最烦这种仗着小儿子招老娘疼就四处叽叽歪歪、煽风点火的臭婆娘了!

    关你什么事?

    这么爱狗叫!

    ……

    英国公府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一无所知,倒是崔家的事情,经由潘姐,进了她的耳朵。

    崔家内部,公孙三姐夫妻俩搬了家。

    小两口带着孩子,搬到了崔府更僻静的院子里去住。

    崔夫人板着脸发话,从今以后,二房拆开单过,花销自行承担,不走公中的账目。

    相当于是提前分家了。

    崔家的妯娌们心里边不是不羡慕的。

    公孙三姐很满意。

    这个结果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好。

    公孙照休沐日见了她,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姐,你是这个。”

    公孙三姐咯咯直笑:“也是借了你的光,不然,这事儿哪能这么顺利。”

    又把裴大夫人给的赔罪礼拿来给她。

    公孙三姐自己留下了绸缎点心,两张铺面契书,都给了公孙照。

    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我在外边倒是不怕,妹妹你在内廷里,总不免会见到永平长公主的……”

    她提醒说:“永平长公主的脾气,倒是同我那位妯娌有些相似。”

    或许是也是因此,永平长公主才格外地喜欢裴五娘。

    公孙照领了她的好意:“我有分寸的,姐姐且放心吧。”

    永平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天子素来优容。

    可这种优容并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压制燕王的需要。

    燕王是先帝元后之子。

    当今是先帝继后所出。

    姐弟二人,只差了不到一岁。

    而当初先帝立储,对外的名义就是同为嫡出,当今为长,所以择而立之。

    只是细细推敲一下,就知道这话其实是不太能立得住脚的。

    燕王是元后杨氏的儿子,落地就是嫡子。

    当今降生的时候,生母只是贵嫔,是因为韦贵嫔后来被册封为继后,所以才成为嫡女的。

    关于储位,彼时朝野上下也曾经有过争议,只是因为天子作为皇嗣的素养超越燕王,先帝又看重这个女儿,所以最后还是立了当今。

    也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当今对待永平长公主,便格外地宽厚几分。

    因为当今要推崇长幼之说。

    永平长公主是姐姐,所以要客气几分。

    易地而处,当今也是燕王的姐姐,那燕王低头,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天子御极数十年,早就过了需要这些形象工程的时候,之所以一如既往,不过是往年的惯性使然。

    且从天子对待后宫的态度来看,她是很反感非朝臣伸手干涉朝政的。

    是以对于永平长公主,公孙照并不怎么担心。

    适时地亮一亮锋芒,会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休沐不过短短一日,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等她回去了,明月神神秘秘地问她:“你听说了没有?郑家的事儿。”

    公孙照不明所以:“听说什么?”

    明月看她是真的不知道,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

    当下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八卦:“郑相公到底还是帮儿子筹谋到了。”

    公孙照倏然间想起了从前在太仆寺见到的郑寺丞。

    她明白过来:“郑寺丞要到御前来当值了?”

    明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呀!”

    她说:“郑相公即便手眼通天,也管不着御前的事儿。”

    公孙照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中书省还是门下省?”

    明月朝她眨了眨眼:“门下省,现在该称呼一声‘郑给事中’了。”

    太仆寺丞是从五品,门下省给事中是正五品。

    不只是进了三省,还捎带着升了一级。

    明月还在说呢:“还得是有个好爹啊……”

    公孙照轻轻地“哦”了一声:“谁说不是?”

    翻到第二天,公孙照照旧往含章殿去当值。

    天子身边内外诸事,由不同的人员分领。

    那些相对隐秘的私事,天子多半会交待给内侍省大监和心腹明芳,而涉及到内廷与外朝正事的,则由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负责。

    每旬开始,都有学士来给底下人开会,大概讲一讲这一旬有什么要紧事须得去做。

    今次给公孙照等人开会的,就是卫学士。

    “当下最最紧要的,还是修国史,这事儿一向由窦学士主管,要是途中有什么用得到你们的,动作都麻利点。”

    “再就是外朝的常案,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一起议了几回,都没有定论,你们下笔的时候,若有涉及到常案的地方,务必要叫学士们知道,不可妄下结语……”

    最后一桩,说起来该是内廷之事:“这个月的初六,是贵人二十五岁生日。”

    “陛下的意思,虽然不是整年,但既然逢五,也正经地给操持起来。”

    本朝向来以“五”为吉数,二十五岁,正逢五五之年,也算是难得了。

    公孙照依次将这几桩事记在心里,便去上值。

    天子既然说要隆重地操办陈贵人的生辰,那就一定要足够隆重才行。

    到那一日,不只是皇嗣、皇孙和外戚勋贵,连朝臣们都得来才行。

    如是一来,赴宴名单和座次,就很值得推敲了。

    底下人做惯了这事儿,动作倒也不慢,很快拟了单子出来。

    卫学士从头到尾瞧过,还算满意,就叫公孙照:“你走一趟光照殿,去问问陈贵人的意思,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删减的?”

    公孙照应了声,叫两名内侍陪着,往光照殿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头一次见到陈贵人。

    天子有了春秋,这两年进宫的新人相对少了,愈发显得陈贵人一枝独秀。

    尤其他的出身也在那儿摆着,估计之后很难有人再越过他去了。

    公孙照先前见过陈尚功,总是下意识觉得陈贵人会同这个侄女有些相似,等真的见到,却发觉他们其实是两个极端。

    陈尚功锋芒毕露,陈贵人华光内敛。

    他当然生得很美,但是并不张扬,如同美玉温润,春风舒缓。

    见了公孙照,也有些讶异,略微思忖一下,莞尔道:“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了?”

    公孙照慌忙道了声:“不敢。”

    陈贵人示意她落座,又叫人看茶。

    从头到尾将那份名单和流程看过,他才轻轻说了句:“太过铺张了一些,还是再削减几分吧。”

    这话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公孙女史,你不必理会这话,还是我自己同陛下说吧。”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陈贵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办是天子的意思,她只是个传话的,又能如何?

    万一传话回去,惹得天子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陈贵人明白她的难处,肯自行回禀,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那几分好感,公孙照多说了一句:“贵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天子喜欢热闹,想要大办。

    陈贵人有些讶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样吗。”

    而后微微颔首,应了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安排得极好。”

    公孙照应了声:“是。”

    陈贵人再没说别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公孙照出了正殿的门,就见光照殿的内侍在外边守着,将陈贵人赐给她的东西送上。

    竟然是本前代的孤本。

    公孙照遥遥向正殿行礼谢恩,回去将单子呈给天子,并且转述了陈贵人的话:“贵人说安排得极好。”

    天子忙里抽闲瞟了一眼,也没多看:“那就这么办吧。”

    看她手里还捧着本书,还顺嘴问了句:“拿的什么?”

    公孙照喜笑颜开地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贵人仁厚,赏给臣的,您也来瞧瞧?”

    说着,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天子瞧了一眼,哼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叫明姑姑:“把朕外书房的钥匙给她,叫她去开开眼。”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公孙照捧着那把钥匙,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又惊又喜地回头问:“真让我去看呀?”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停停腿,别往那边走。”

    “这可不行!”公孙照一溜烟跑过去了。

    天子说是给她外书房的钥匙,实际上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毕竟外书房是机要重地,从早到晚,都有专人把守的。

    公孙照先前去过集贤殿书院,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真的进了天子的外书房,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震动与惊骇之感来。

    集贤殿书院的书本卷宗汗牛充栋,但外书房里,真正地凝结了帝国自高皇帝时代至今的文书精华。

    她甚至见到了太宗皇帝年间,公孙文正公留下的文书辑录。

    公孙照知道自己还有差使在身,所以今次只来开眼,却没贪看,从头到尾大概上走了一遍,就回去找天子复命了。

    又试探着把钥匙递还给明姑姑。

    明姑姑笑着摇头。

    天子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赏你了。”

    公孙照受宠若惊。

    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一样,赶紧飞到天子后边去给她捶肩:“真的给我吗陛下?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天子明明很受用,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你几岁了?”

    一拂袖:“滚出去,别在这儿烦人了。”

    公孙照特别麻溜地滚了出去:“我这就滚!”

    ……

    正是清晨时分,寒气正盛,天空中笼罩着一层灰。

    公孙照就听见有人在说:“怕是要下雪呢。”

    还有人觉得奇怪:“今年的天气,也是有些奇怪,都进二月了,还要下雪。”

    女史小团送了文书往卫学士案上,不多时,卫学士又去拜见天子。

    “陛下,常案的事情,到现在也大半个月了……”

    天子沉吟几瞬,视线往下首处一斜,叫了声:“阿照。”

    公孙照迅速起身,走上前去:“是。”

    天子便吩咐她:“你去这几个衙门走一趟,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觑一眼时辰,叫她:“这几日间写份条陈,交给朕。”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行个礼,退将出去。

    卫学士瞧着那年轻女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午间时候,见到窦学士,不由得道:“陛下真是很喜欢公孙六娘呢,才进宫多久?不仅特许她执笔行文,常案这样的大案,竟然也只让她去看。”

    窦学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胜过先来者,倒也不算奇怪。”

    卫学士由衷地叹道:“是啊,这是好事。”

    ……

    公孙照从天子那儿领了差事,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亦或者御史台去。

    她先去了吏部,见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的吏部侍郎冯本初。

    后者原还以为她是奉令来此,赶忙出迎:“公孙女史,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公孙照笑道:“是有吩咐,只是却不是给吏部的。”

    又压低声音,告诉他:“陛下差我瞧一瞧常案,只是我想着,走动之前,还是得到吏部来看一看相关人员的履历和记档才是。”

    冯本初豁然开朗:“女史心细如尘,怪不得能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

    公孙照含笑朝他拱了拱手:“不敢劳动冯侍郎,您点个人,领我去贵部记档房里走动一趟?”

    这本就是小事,且她担的又是天子的差事,冯本初怎么会与她为难?

    当下欣然应允,选了个书令使,领着她过去。

    公孙照进了门,同值守人点一点头,说几句话,便自去搜寻去了。

    值守人起初还看了几眼,见她立在书架前翻开细阅,也就没太在意。

    公孙照先把常案相关人员的记档都看了一遍,余光觑着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地从鸿胪寺的卷宗里,抽了鸿胪寺少卿杨士云的那一份出来。

    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

    杨士云的确是崇庆三年中榜。

    只是……

    对于此人,公孙照心里边一直都存着些许疑惑。

    自己上京以来,还未面圣,事态未明之前,他就对自己多番照拂,何以这些年间,从没有听阿娘提及过此人?

    他与公孙家并不相熟。

    要说是可疑,但他又真真切切地帮了自己。

    是以公孙照私心忖度着,或许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委托,又不愿告知自己,所以才将事情推到已故的阿耶头上。

    现下看了吏部的详细记档,公孙照隐约地猜到了几分。

    杨士云出身寒微,入仕之初,在工部做过三年的主事,结期考核,得了甲上。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最关键的时刻,有人扶持了他一把。

    那时候担当工部尚书的,是赵庶人之妻曹氏的父亲曹义恭。

    如今曹义恭已死,旁人避讳与赵庶人相关的公孙氏一族都来不及,是什么人能让他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对自己表露善意呢?

    公孙照将那份记档放回原处,心里边倏然间涌现出一股柔软又不乏凄然的感慨来。

    是曹义恭的外孙,是赵庶人的长子。

    是这些年还记得遣使问候她们,在她成婚之前,又使人悄悄送了五千两银票过去的高阳郡王。

    进京数日,公孙照见多了虚情,更没少目睹假意。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她倏然间热泪盈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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