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告别

作者:女王不在家
    陆承渊一张张地将那些当票捡起, 仔细叠好了,放进袖中,之后捧着那件黑袍, 看了许久,也叠起来收好。

    他一步步走回去客栈,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陆承濂并没有出现。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 顾希言才喝了熬炖好的鸡汤, 偎依在窗前, 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冬日的寻常院落, 光秃秃的, 连一棵草都没有。

    顾希言见他回来,忙道:“六爷。”

    她看着他,疑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承渊摇头:“没什么。”

    顾希言:“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便看到了那玄色长袍:“这是谁的?”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不知道, 我捡来的。”

    捡来的?

    顾希言越发疑惑,总觉得陆承渊在说梦话。

    陆承渊却道:“希言, 我临时有事, 不能送你回去京师了。”

    顾希言惊讶,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黑袍,难免心惊:“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承渊看她这样, 忙道:“不要多想, 我安排了一位朋友, 交情极好, 他会陪你回去。”

    朋友?

    顾希言茫然,她越发觉得陆承渊实在怪异:“那你呢?”

    陆承渊:“我临时有事要办,待办完后,便前往西疆了。”

    顾希言:“哦,竟是这样。”

    事情太突然,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陆承渊:“有几句话想说。”

    顾希言忙道:“你说。”

    陆承渊:“是我不好,害得你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顾希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承渊垂下眼:“可是无论如何,希言,谢谢你,谢谢你依然肯信我,不曾提防我。”

    他自小和自己母亲并不亲近,之后知道母亲所作所为,无奈之余,想的也是该怎么帮她遮掩过去,在外经历了种种磨难回去,说不惦记这骨肉亲情不可能,但母亲确实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什么温情了,他也不曾渴望过。

    他历经辛苦回去家中,最记挂的便是她。

    怕她受委屈,怕她日日啼哭,怕她恼恨。

    当然也盼着能夫妻团聚,能再看她对自己笑。

    知道她和陆承濂在一块,他恨她,就是要折腾,总要试试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要得一些什么来安抚自己。

    千里奔波的尽头,他不希望是一场空。

    如今虽然事与愿违,但好在,她还愿意如水一般纵容着自己,信任着自己,哪怕自己如此折腾,她也不曾惧怕,怨怪。

    顾希言担忧地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承渊抿唇一笑,笑得温柔:“只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我的心思。”

    在朦胧的光线中,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底的些许湿亮。

    她轻笑:“嗯,我明白,我听你这么说,我也可以放下了。”

    她和他这一世无缘,不能做夫妻,但到底好聚好散。

    陆承渊低眉,自己也笑了。

    这么笑着间,他提起来:“我那位朋友,本是挚交,是最值得倚重信任的,所以这次把你交托给他,他行事妥当,必会带你回去京师。”

    顾希言心里依然觉得怪异,不过还是道:“好。”

    陆承渊:“临走前,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略沉吟了下,道:“三哥这个人,素来骄傲狂妄,他这样的性子,你是万万纵容不得。”

    顾希言越发意外,她回想着这一段时日的种种,道:“他……遇到事都不和人说,我便难免多想。”

    陆承渊语重心长:“这就是独断专行,任性妄为。”

    顾希言:“……你说的有点道理。”

    陆承渊:“其实回想当初,你和他错失了这段缘分,以至于生出这么多挫折,就是因为他自尊自大,目无下尘。”

    顾希言:“……”

    陆承渊又道:“就算当时他娶了你,你们说不得会是一对怨偶。”

    顾希言听得,不免回想一番当初,倒是有几分赞同。

    最初的她羞涩单纯,也有些倔强,而他那么骄傲自大,自己才入国公府,若是遇到这样不知体贴的夫君,这日子还不知道多糟心。

    她只能点头:“嗯,或许吧。”

    陆承渊便得出结论:“所以以他这种性子,如今遭遇的这一切,可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话虽然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

    顾希言拧着眉,疑惑地看着陆承渊,他怎么一脸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样子?

    陆承渊继续道:“你往日虽有些小聪明小计较,但其实本性太过柔弱,也太过心善,若别人对你好一些,你便容易晕了头,以后对他,务必心狠一些,若他有了错处,便狠狠拿捏了,不可轻易放过。”

    顾希言一时无言。

    话虽有些道理,可他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陆承渊:“万万记住,身为女子,不可心软,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顾希言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陆承渊:“还有婚礼一事——”

    他蹙眉,沉吟一番,才道:“等到了沿海,你便要他给你重办婚礼,要大张旗鼓,要礼仪齐备,还要十里红妆,不能有半分委屈。”

    顾希言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也不想辜负他这番心意,只能道:“好,我会和他提。”

    陆承渊见她并不上心的样子:“罢了,我和他提吧。”

    顾希言忙道:“这倒是不必吧。”

    她怕他们为此又打起来。

    陆承渊:“要提,万不能让他轻易如愿,只有费尽心思争取到的,他才会越发珍惜。”

    顾希言越发纳闷:“我怎么不知,你竟懂得这些?”

    往日他们做夫妻时,他也有这么多手段吗?

    陆承渊知道她的疑惑,解释道:“这也是我于西渊王庭,坐看后宫风云变幻悟得的。”

    顾希言:“…竟是如此。”

    陆承渊:“总之,不必让他轻易如愿。”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隐隐马蹄声。

    陆承渊当然知道,他来了。

    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哑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以后若有什么委屈,写信给我,我便是不远千里,也定会前去,为你撑腰做主。”

    顾希言听着这话,愣了下,不觉眼眶发热。

    她父母没了,兄长没了,可现在有个人以娘家人的语气在殷殷嘱咐,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时有些想哭,但到底拼命忍住:“我知道。”

    陆承渊:“好,这次,我真的走了。”

    顾希言一听,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襟:“承渊。”

    陆承渊:“嗯?”

    顾希言鼻子酸酸的,她小声道:“西北那些异族实在凶残,你,你万事小心,不可有意气之争,什么恩怨情仇,也比不得安安生生地活着。”

    她记得他提起这些事的语气,他前往西北,只怕是要报仇雪恨的。

    陆承渊自然看出她的心意,她对自己的担忧。

    他轻笑,温声道:“我知道,一定会好好活着,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这么说话间,外面的马蹄声越发清晰了,顾希言也听到了。

    她疑惑地看陆承渊:“外面有人。”

    陆承渊颔首:“走,出去看看。”

    才出了门,便见一匹马踏着门槛而入,马上是一着了白色劲装的男子,寒风扑面,那人连外袍也未穿,雪白颀长,风姿挺拔。

    顾希言心口猛地一跳,是他!终于见到他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忐忑,她的酸楚,她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瞬间化为激越,她激动得指尖颤抖,脸颊发红。

    她咬着唇,拼命地压下胸口的情绪,仰脸看着他。

    陆承濂行至台阶前,勒住缰绳,侧马而立间,视线迅速上下打量过顾希言,确认她安全无虞,便不再看她。

    他反而对陆承渊道:“你过来,我不想吓到要当娘的人。”

    当娘?

    顾希言疑惑:“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她左右看,这里除了自己和陆承渊,再无别人了。

    陆承濂微抬下巴,指了指陆承渊:“你不该问他吗?他说他要当爹了。”

    顾希言惊讶得不行了,她震惊地看着陆承渊:“你?”

    在这样毫无掩饰的震惊目光下,陆承渊神情有些狼狈。

    他确实给陆承濂下了一个小绊子,故意气气他,但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到顾希言面前。

    他就是故意让他难堪。

    他瞪了陆承濂一眼,道:“我陆氏虽久居京师,但故园素来称叔为爹,你们的孩子,难道不该称我一声六爹?”

    陆承濂眼神简直想杀人,分明是自己不甘心,便用这种一眼看破的小伎俩来坑害自己。

    自己固然不会信他,但一听这个,自是气恼。

    他冷笑一声,却是问顾希言:“这事,你不知道?”

    顾希言听他们这么说,想起今日那大夫,隐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忙问陆承渊:“承渊,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今日那大夫——”

    她心都提起来了,紧声问:“那大夫和你说了什么?”

    陆承渊微红着脸,闷声道:“让他给你解释吧。”

    顾希言的视线瞬间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指节分明的手轻拢着缰绳,侧首低笑间,朗声道:“等会和你说。”

    他语气亲昵,笑声明朗,眉眼间神采飞扬,简直犹如五月艳阳。

    若是往,顾希言自是心动,不过此时满心疑惑,只觉越发莫名,便没好气地瞪他。

    可她这么一瞪,陆承濂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陆承渊竟没和她提及,他自然满心愉悦,只恨不得立即告诉她。

    只是此时有外人在,确实不宜多说,又怕她因此恼了,便想把这个喜讯留在最后,私底下和她说。

    当下他挽着缰绳,拨转马头,温声嘱咐道:“这段日子我有些事要处理,因不知成败,是以不曾和你提起,如今我先处理些公事,待处理完,再和你细细说。”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轻影应声落在地上,正是阿磨勒。

    顾希言许久不见阿磨勒,如今见了,自是喜出望外。

    阿磨勒看到顾希言,也是喜欢得简直要摇尾巴,恨不得扑过来抱住:“奶奶!”

    陆承濂不舍地收回视线,笑意收敛间,对陆承渊道:“六弟,你我兄弟间,有些事终究要有个了结,你出来下。”

    陆承渊最后看了一眼顾希言,才道:“好。”

    两个男人出去了,顾希言越发不解,拉着阿磨勒:“你到底去了哪里,三爷去了哪里,你怎么瘦了?”

    阿磨勒本就黑,本就瘦,现在更瘦,更黑。

    不过好像长高了一些。

    阿磨勒咧着嘴笑,笑得露出白牙,欢快地道:“我们去杀人了。”

    顾希言:“??”

    *********

    而就在客栈外,有劲装侍卫一字排开,肃然而立,而最前方的那排侍卫,每个人都押着一人,那些人被五花大绑,耷拉着脑袋,已经奄奄一息。

    陆承渊一看之下,神情微变。

    这正是当日擒拿了他,百般折磨他的那些异族贼人!

    那些贼人此时无意中看到他,也是一惊,几乎叫出声,其他贼人听得这声,也都看过来,一个个都认出陆承渊,顿时惊恐不已。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沉沉响起:“承渊,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想他们怎么死。”

    那些贼人虽然听不太懂中土言语,但他们在陆承濂手中吃了大亏,此时听得陆承濂声音,愤恨绝望,一个个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陆承濂听此,吩咐道:“不许他们发出声。”

    他的妻子怀孕两个月了,万一惊扰了胎气呢?

    众侍卫听令,迅疾扼住那些贼人颈子,贼人们一个个绝望地瞪大眼,再发不出声响。

    陆承渊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陆承濂,才走到那些贼人面前,一个个看过。

    那些贼人不能出声,一个个瞪大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看了半晌,才终于再次望向陆承濂:“三哥,你——”

    他自是知道,此去西疆路途遥远,且这些异族贼人以部落盘踞于各处,地形复杂,又凶残彪悍,若要生擒他们,自是千万难。

    掐指一算,自上次别过,也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已经千里奔波一个来回,且大破异族部落,擒得这些贼人!

    一直到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扔给自己那带血的黑袍。

    那是他深入敌营拼杀出来的血迹。

    陆承濂轻叹一声:“承渊,你我为同族兄弟,自小情谊笃厚,同气连枝,当年是我无能,没能护你,如今,替你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才无奈一笑:“免得她愧疚,也免得你又来给我添堵,今日添一个,明日添一个,这日子还怎么过?”

    陆承渊无声地望着他,良久,终于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沙场胜败,本就寻常,如何怨得了谁?如今兄长为他做到这般地步,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怨怪哪个?

    半晌,他终于对陆承濂道:“这些异族贼人既已被生擒,我也了了这桩心愿,杀不杀也不过如此,如今就请三哥将他们拿回京师,至此年节时,正是诸国来贺之时,正好威慑诸番,以振国威。”

    陆承濂爽快地笑:“好,就这么办。”

    陆承渊也笑了,视线落在前方地面:“至此,我再无牵挂,更无心事,可以坦然离去了。”

    陆承濂眉峰微挑:“真要走?”

    陆承渊:“嗯,西疆数年,苦是吃尽了,却也摸熟了那里的山川风土,如今既奉皇命出使西渊,自当为西北边防略尽绵薄之力,如此也能一展抱负。”

    这一番话说得陆承濂颇有触动。

    这时候会想起他们年少时,并立庭前,读书习武,那时年少,谈笑间尽是豪情万丈。

    感慨间,他看向陆承渊:“如此也好,你我兄弟虽天各一方,但遥相守望,盼能互闻捷报,来日京师相见,必是功勋加身。”

    陆承渊沉声道:“好。”

    两个人都不是多言的性子,说完这话,彼此间都沉默了。

    此时已将往日隔阂尽数消融,即将分别,凭空生出几分惜别之意。

    最后还是陆承渊开口道:“三哥,对她,我也终究挂心,我深知往日是我对不住她,叫她吃了许多苦头,以后还望三哥好生待她,弥补她往日苦楚。”

    陆承濂:“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珍之重之,离开京师这是非地,我必以风光大礼相迎,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陆承渊又道:“这一生,只此一人,不纳妾不置小,不能有半分二心。”

    陆承濂听此,拧眉看着陆承渊:“我是那种人吗?”

    陆承渊望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道:“我虽人在西北,但若知道她有什么委屈,便是赶赴万里,也会前往,为她做主。”

    陆承濂定定地打量着陆承渊,他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他的在意。

    看了半晌,他轻笑一声:“放心,这一生,都不必劳你费心,我们一定好得很。”

    陆承渊便笑了,道:“三哥,借我一匹马,你我就此别过了。”

    陆承濂听这话,却是突然想起一事,道:“慢着,当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陆承渊:“哦?”

    陆承濂没好气地道:“明明怀孕了,你竟还瞒着,她回头必要恼了。还说什么你当爹,你当什么爹,那是我的血脉!以后你别想沾我这个便宜!”

    连怀孕二十天的瞎话都能说出口!

    对此,陆承渊只是一笑:“三哥,我不说,是因为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和她说。”

    他接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马,径自翻身上马。

    高居于马上,他略侧首,笑道:“所以你急什么,你们有的是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她便是再恼,你也可以哄,慢慢哄,哄一辈子。”

    说完,他马鞭一扬,那骏马长嘶一声,马蹄声响中,迅疾远去了。

    陆承濂拧眉,忍不住道:“简直——”

    后面的话,他到底没说。

    他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尘土渐渐落下,那道背影和暮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才收回视线。

    他抬手,示意侍卫们将这些贼人拎去囚车,准备带回京师。

    待一切妥当,他才翻身下马,走过去门前。

    此时,院内,他也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和阿磨勒说话的声音,她震惊,困惑,拽着阿磨勒一再地问。

    阿磨勒走了一趟西疆,口中叽里咕噜都是番话,一时转不过音来,她便干脆用番话来问,两个人在那里各自叽里咕噜。

    陆承濂听着,却是想起自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这么久,她必是恼了的。

    两个人之间明明再无障碍,甚至还有大喜临门,再相会,他竟近乡情更怯起来。

    她会恼,还是会喜?

    现在该怎么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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