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但凭心意
作者:女王不在家
顾希言听着, 越发无奈。
她知道陆承濂的性子,好不容易两个人有了结果,婚事还没成, 这会儿正热乎着,突然这样, 他自然不接受。
至于陆承渊,他不知道遭遇了多少磋磨, 千辛万苦从西疆回来, 回来后本以为夫妻团聚, 谁知竟是这般局面, 于他来说, 自然也是无法接受。
可两个人就这么对在一起了, 互不相让。
孟书荟看着顾希言那一脸的脆弱迷惘, 自然也心疼她,当下便安慰道:“你也不必多想,依我瞧,他们两个倒都是一片真心, 昨晚争着要在这里守着, 要见你,我不许, 他们还送来各样滋补之物来, 恨不得一股脑将好东西都给你, 你看看自己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来吃。”
顾希言缓慢摇了摇头, 喃喃地道:“现在府里怎么说?”
孟书荟默了下, 道:“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人争得厉害, 谁也不想闹成这样,说来也是世事弄人,如今——”
正说着,外面秋桑却匆忙进来,说是老太太来了。
啊?
顾希言一惊,险些坐起来。
孟书荟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她肩:“来就来,怕什么,早晚要面对这一遭的,你不必担心,等会有什么,我来说。”
顾希言咬唇,无助地看着孟书荟:“现如今能说什么?”
孟书荟看了一眼外面,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希言轻轻点头。
这会儿她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老太太,好在有个娘家嫂子,还能替她撑撑。
很快老太太便在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来了,不过走到门前时,老太太特意命人退下,她自己进来的。
顾希言忙迎上去,恭敬地拜见了,孟书荟也和老太太见礼。
几句客套寒暄后,老太太端详一番顾希言,问她:“听说你前几日一直昏睡着,如今可得好些了?”
顾希言道:“劳烦老太太惦记,好多了。”
老太太颔首,这才叹了声:“那就闲话少说,我们说正经的,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得想个法子,依你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顾希言听着,自然可以感觉到老太太眼底的不喜和厌恨。
在老太太眼里,自己先勾搭了她的好孙子,又让两个孙子为自己大打出手,简直是头号败坏家风的狐媚子。
若是可以,恐怕老太太恨不得自己去死。
当下她神情越发恭敬,低声道:“老太太在呢,凡事自然由老太太做主,妾身怎样都行。”
老太太耷拉着松弛的眼皮,不屑地道:“这会儿说得倒好听,先前勾三搭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怎么没来找我做主?”
顾希言听着,倒也没反驳,毕竟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也无法争辩什么。
一旁的孟书荟却笑了笑,上前道:“老太太,你老人家是长辈,你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听着,不过妾身倒是想起一桩事,早些年,这婚事可是老国公爷亲自订下的,那时候老国公爷也见过我们希言,只夸她心思剔透灵动,说宜家宜室,怎么也要聘为孙媳妇的。”
她含笑望着老太太:“要说起老国公爷,看人的眼力界是没得挑,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她竟这么说,倒是让老太太意外,她有些讪讪的,只能道:“说起来,这婚事确实是老国公爷在时订下的。”
孟书荟接着道:“其实妾身也纳闷了,原本好好的闺阁女子,老国公爷一叠声只夸好的,怎么嫁过去才两年,事情便闹到这一步了?纵然我们娘家人不争气,让她操心劳力,受了连累,可她一个守寡的媳妇,凡事不还得靠府里帮衬?万事得讲一个礼数,别说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就是我们小门小户,对守寡的年轻媳妇也得仔细照应着。”
这一番话,说得老太太哑口无言,关键她也辩驳不得什么,阴着脸道:“如今说这个又顶什么用?”
她这样经历过事的老人,沉下脸,自有一番威仪。
不过孟书荟却是不怕的,她今日就是要给自己小姑子撑腰,娘家没男人,她得顶门立户,不能怯场。
于是她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老封君,继续道:“她一个年轻寡妇,说到底还没满二十岁呢,她年轻不懂事,难道府里的大爷也不懂事?府里的长辈也不懂事?怎么就被府里的大伯子招惹上了?敢问这公府门第的大家规矩到底是怎么立的?”
她言语绵软,却句句紧逼,只逼得老太太哑口无言,尴尬不已。
顾希言听着,也是意外,意外之余,心里自然畅快。
她素知孟书荟性情温柔,却不知她言语如此爽利,听得实在痛快!
话说到这里,老太太也只能勉强道:“亲家嫂子说这话,老身也是惭愧,可说一千道一万,不该干的事不能干,走到这条路上,谁还能说立身清白呢?”
孟书荟见此,也不紧逼,只笑着道:“是,谁家也不清白,既如此,还是尽早寻一个解决之道,不然平白让人看笑话。”
老太太这才叹道:“你说得也在理,如今那两个冤家谁也不肯让一步,偏生又各有各的道理,最后只能国公爷和族老出面,费尽口舌,威逼利诱,最后总算说定了。”
顾希言听着,抬眼看过去。
老太太:“如今且看你自己的意思,你愿意跟哪个,便随哪个远走高飞吧。”
顾希言一时有些茫然,让她自己选?
老太太:“给你几日时间,尽快做个抉择吧,如此另一个也能心服口服。”
给几日时间,让她抉择。
这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是千万难。
自打陆承渊没了,她遇到难处,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次,恨他抛下自己,恨他不能护着自己,可再是恨,她到底是记挂着他们往日的甜蜜。
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昔日对终身最初的向往,如今他回来了,且看样子并不曾怪她,她怎么能不动心?
她甚至会贪心地想,只要抹杀掉陆承濂,她和陆承渊便能回到过去,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
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过!
她记起自己昔日的忐忑揪心,记起自己翻来覆去的纠结,也记起自己终于痛下决断的畅快,陆承濂给她的一切,在她心里掀起的是狂风巨浪,足以将她淹没。
若她就此割舍,那她这辈子永远不能释怀,以后陪着陆承渊的每一个日夜,都会不经意间记起那个男人。
这于陆承渊来说,又何尝公平?
她想着这些,以至于这日躺在榻上,她竟迷糊睡去,睡梦中,她竟觉身体中有两个自己,一会儿是那个因为丧夫而悲恸绝望的小寡妇,一会儿是那个因觅得又一春而满怀憧憬的顾希言,这两个她在她体内撕扯挣扎,她便觉自己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她猛地醒来,只觉越发煎熬。
这时,孟书荟端着一个箩筐进来了,见她这般纠葛痛苦,也是不忍心,道:“若这样憋下去,倒是怕你熬病了,明日恰是腊八,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顾希言却没什么兴致:“出去若撞见什么人,没得难堪。”
孟书荟:“撞见什么人怎么了?陆三爷可是手握兵权,帝王的肱股之臣,那位陆六爷也得了帝王宠信,要委以重任,这两个你选哪个,将来都是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哪个敢轻看你?”
顾希言不言语。
孟书荟:“说句难听的,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虽一女二嫁,但事出有因,嫁的又是贵夫,熬过去这一阵子,谁还敢提你过去的事?”
顾希言听了,倒是也慢慢缓过神来,她看着窗外,喃喃地道:“腊八了?这么快?”
孟书荟给她看自己箩筐里的蒜瓣:“你瞧,我让两个孩子剥蒜,剥了这么多,回头腌腊八蒜,晚上咱们吃蜜饯拌嫩白菜,喝腊八粥,这会儿,你先出去庙里,走动走动,摇个签,说不得心里好受些。”
顾希言自然没心思。
孟书荟却道:“我倒是想起一桩,自从下葬了爹娘后,这一两年我们遇到太多事,至今未给两位老人家上坟,如今你哥哥那边好歹有个说法,我得了诰命,两个孩子也算是有个着落,我便惦记着得回去给两位老人家上坟,”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动,她也想回去给爹娘上坟。
孟书荟叹了声:“我知道你如今诸事繁杂,只怕一时不得安心,所以原本也不想和你提,不过如今恰好腊八,要过年了,我想着给两位老人家先请个牌位,好歹先供奉着。”
顾希言听此,道:“好,那我明日陪你一起去。”
孟书荟看她有兴致,便连忙让秋桑去雇一辆车——这处院落不大,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如今家中只有秋桑一个丫鬟陪着。
秋桑知道顾希言愿意出去,忙听命去雇了,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陪着顾希言一起出城。
赶上腊八节,外面倒是热闹,路边挑担摆摊的,卖腊八蒜腊八粥,卖香包香腊的,还有各色蜜供和干果,桂花金银年糕等,一应俱全。
顾希言带了帷帽,进去庙中,烧香拜佛,并和孟书荟一起为父母请了牌位。
她跪在那里,望着香烟缭绕中的菩萨,宝相庄严,慈悲缥缈,她心里也宁静起来。
说来也怪,她其实也不信什么,但却在这佛门之地得了些清净。
交了香油钱后,因那老和尚送来签筒,她便摇了一根签,手中捏着那根签,却见上面写的是“莲华原出淤泥中,何须东西问吉凶……但看稚子扑蝶乐,不识卦象亦从容。”
她看着这卦签,不觉茫然,可一时竟也不愿意请人去解,只揣在袖子,想着回去后细细琢磨。
谁知道才从大殿中出来,却见静儿和铭儿一对小儿女正缠着一锦衣男子说话,倒是亲热得很。
她定睛一看,正是叶尔巽。
叶尔巽和两个孩子说着话,感觉到异样,一抬眼,恰见到带着帷帽的顾希言。
虽隔着一层薄纱,他显然也一眼认出了。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之后到底是叶尔巽上前,拱手一揖,算是见过了。
顾希言颇有些尴尬,她当年和叶尔巽是有过婚约的,后来没成,嫁给国公府的陆承渊,如今自己这些事,他估计已经知道了,怎么有脸见人呢?
她只能勉强一笑,道:“二爷,你如今高中进士,前途无量,还没来得及和你当面说一声恭喜。”
叶尔巽显然看出顾希言的不自在,便对一对小儿女说话,要他们去那边看竹子,这对儿女倒是听话,欢快地跑过去了。
叶尔巽的视线扫过顾希言手中的卦签:“顾家娘子到此,可是抽了什么难解的签?”
顾希言听着,攥紧了手中签,犹豫了一会,轻轻“嗯”了声。
她需要有一个人给她一些启示,帮帮她。
自小便结识的叶尔巽,和国公府没什么瓜葛,此时在她看来是值得倚重信任的,反而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叶尔巽:“可否借小可一观?”
顾希言咬唇,看着叶尔巽,将手中卦签递给他。
叶尔巽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才道:“恭喜顾家娘子。”
顾希言:“二爷,此话怎讲?”
叶尔巽温和一笑,道:“这卦签的意思是说,娘子原本便是心思澄明之人,并不必外求签卦,凡事随心而行便是,纵然前路渺茫,自有舟筏渡你过河。”
顾希言迷惘:“竟是这样吗?”
叶尔巽定定地望着顾希言:“顾家娘子可记得,你我少时,曾在春日前往郊野。”
顾希言颔首:“嗯,记得。”
其实说起来也不过七八年吧,但如今想来,却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叶尔巽轻笑:“那一日,你本兴致勃勃,要前去攀摘桃花,却被一旁飞过的彩蝶吸引,就此移了心思,跑过去扑蝶。”
顾希言想起过往,不免叹息,那时候实在天真懵懂。
叶尔巽:“最后,你并没扑到那彩蝶,却在草丛中发现一株紫果子,那果子已经熟透,好生甜美,你摘了一大把,分给大家同享。”
顾希言愣了下,仔细回想着,倒也记起来了,甚至记得那果子紫到发黑,实在甜美多汁。
她垂眼,轻轻笑了:“说来也巧,竟尝到那么甜的果子。”
叶尔巽:“顾娘子,你瞧,这卦签,倒是应了这桩往事,不问得失,只随本心,反倒得了真趣,所谓‘天真即道’,便是这个道理。”
顾希言一怔,垂眼,低声喃喃道:“所以……一切但凭心意,是吗?”
叶尔巽深深地看着顾希言,笑了下:“陆家三爷与六爷,皆是人中龙凤,对娘子又都是一片赤诚,无论娘子选哪一位,想必都会美满顺遂,眼下……实在不必多虑。”
**********
一趟郊野之行,顾希言心里倒是松快了。
她重新将这两个男人的种种理了理,到底想明白,她对陆承渊是愧大于情爱,对陆承濂是渴念大于羁绊。
只是愧疚不能让她和陆承渊相伴一生,带着对陆承濂的牵挂,她便是应了陆承渊,不说对陆承渊并不公平,就说以后,他们终究也会成为一对怨偶。
当想明白这个后,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面对了。
孟书荟看她归来后,气色颇好,人也有了精气神,总算放心了:“之前看你,仿佛丢了魂,如今倒是好多了,你如今可是有主意了?”
顾希言:“没有。”
孟书荟:“啊?”
顾希言:“不过我倒是想明白了,我自然是盼着能和三爷一块,不过我和三爷一块,全因了我以为六爷已经没了,人没了,万事自然空,我也不想给他守着,反正守了他也看不到,如今他既回来了——”
她顿了顿,喃喃地道:“他往日待我极好,并没半分对不住我,如今这样,要说硬让他难受,我也不忍心,我想着和他说说话,希望平息他的不甘。”
她想着,逃避是没用的,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孟书荟看她这样,不忍心,道:“这个只能从长计议了,我看晌午了,你要吃什么吗,我去给你做。”
顾希言低头想了想:“确实有些饿了,别的也就罢了,我挺想吃往日你做的熏鸡子儿……”
熏鸡子儿?
孟书荟愣了愣,之后便笑了:“难为你,这会儿还惦记着这一口,行,我给你熏去。”
那熏鸡子儿是专捡个头小的鸡子,最好是鸽子蛋大小的,先煮后熏,格外入味,往日搭配茶酒来吃,最是宜人。
孟书荟也是许久不曾吃过,听她这一说,倒也馋了,当即便去熏了。
谁知她刚出去,顾希言就听得外面动静,仿佛有什么人打起来了。
顾希言听得这声,连忙去看,一眼便看到阿磨勒,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正和一人缠斗得难解难分。
这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锦衣,一头墨发高高挽起,赫然正是陆承渊。
顾希言见此,忙道:“阿磨勒,住手!”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骤然回身,那边阿磨勒不曾收势,一棍子抡过来,陆承渊侧身闪避,棍梢仍擦着臂膀掠过,那力道只震得他身形一晃,脚步一个踉跄。
顾希言不忍心,忙上前:“承渊,你没事吧?”
陆承渊见她这般,哪里顾得自己受伤,急步上前。
然而不料阿磨勒身形一晃,长棍横空,硬生生隔断二人。
她大声道:“奸人,不许你碰我们家奶奶!”
陆承渊被阿磨勒挡住,眸色骤寒:“滚!”
阿磨勒才不怕呢,理直气壮:“这是我们三爷的妻子,不是你的,不许你抢!”
陆承渊神情越发冰冷,攥紧拳:“你再不让开,我不客气了。”
顾希言连忙对阿磨勒道:“阿磨勒,我有话要和六爷说,你让开一些。”
阿磨勒听这个,便委屈:“可是——”
顾希言:“阿磨勒,让开。”
阿磨勒简直要哭了,手上一松,陆承渊一把推开,大步上前,就要抱住顾希言。
顾希言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陆承渊意识到了,身形微僵:“希言?”
顾希言:“阿磨勒,我和六爷说几句话,你先避让下,可以吗?”
阿磨勒不太情愿,她为难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秋桑过来了,悄悄地扯她袖子,拽她,阿磨勒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可到底出去了。
待阿磨勒出去,顾希言再次看向陆承渊:“你来找我,必是有话要说,你若愿意,我们便平心静气地说说话,可以吗?”
陆承渊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道:“好。”
只是这句之后,两个人却都沉默了。
冬日的暖阳洒在寂静的小院,两个久别的昔日夫妻却相对两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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