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别苑待客
作者:女王不在家
门关了, 顾希言茫然地坐在那里,很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又想起那一日自己险些出事,那位凌恒世子也是在的, 所以这件事也瞒不得他。
可是……想到已经有外人窥破了她和陆承濂的事,她便有些无地自容。
她忐忑间, 就听外面说话声,当下连忙竖起耳朵听, 可声音并不大, 她听不真切。
不多时, 门开了, 陆承濂挑起帘子进来了。
顾希言猛地站起来。
陆承濂见她这样, 安抚道:“不必忧心, 我和凌恒自幼相熟, 他便是知道了,倒也无妨。”
顾希言一双水眸睁得大大的,不说话,只看着他。
陆承濂便觉心头一紧, 他并不想看她这样。
他近前, 握住她纤细的腕骨,低声道:“他那性子原就恣意惯了, 行事放纵无忌。你若不愿见他, 我这就打发他出去, 只是你放宽心便是,他再是任性, 也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顾希言听他这么说, 悬着的心却渐渐落定。
她想了想, 道:“他既已经知道了, 若一味躲闪,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不如请进来正经见个礼,才不失体统。”
陆承濂倒是意外,确认道:“你想见他?”
顾希言:“我为什么不见?”
陆承濂神情便有些异样,不过他还是道:“好。”
对此顾希言自然有她的打算,反正人家是世子,身份高贵,犯不着和自己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寡妇一般见识。
这位世子以后必定会保守秘密,若他敢往外说,就是得罪国公府,得罪陆承濂。
既如此,不如现在多说几句话,好歹熟稔些,也算是以后的一条人脉呢。
陆承濂却仿佛不太情愿,但到底把那凌恒世子请到了花厅。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凌恒世子对自己颇感兴趣,他一见到自己,立即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口中还道:“凌恒给嫂嫂见礼了。”
嫂嫂?
顾希言一愣,耳根微热。
这情景,倒仿佛她和陆承濂是主人家,是夫妇一般,可他们这样的关系,落在别人眼中终究尴尬。
她踌躇着,正要开口,却听陆承濂沉声道:“你放稳重一些行不行,看看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轻浮浪荡子。”
凌恒世子怔了下,之后不高兴地道:“三哥这话好没道理,我给六嫂见礼,何来轻狂之一说?我哪里失了半分体统?”
陆承濂耳根也是微红,却越发板着脸道:“别乱喊。”
凌恒世子便嚷嚷着抗议:“我怎么乱喊了?”
他有些茫然:“嫂嫂是六哥的遗孀,六哥长我一岁,我不该唤嫂嫂吗?”
他这么说着,便见陆承濂神情陡然一变。
他疑惑间,突然捕捉到陆承濂眸底的狼狈,也发现了他耳边可疑的红。
他愣了下,震惊:“三哥,难道你以为——”
陆承濂:“住口!”
这么一来凌恒世子越发确认了,他肯定地道:“三哥,你竟以为我是因了你才唤六嫂为嫂嫂,你,你——”
他拧着眉,满脸不可思议:“你倒是想得长远,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顾希言听这话,既是羞窘,又不敢置信。
她确实这么想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原来他也这么想的?
陆承濂本就不自在,如今在她那样诧异的目光下,神情更显狼狈。
他也不看顾希言,只淡漠扫了眼凌恒世子:“该尽的礼数也尽了,你也该走了吧?”
凌恒世子哪里肯走,转身对顾希言含笑作揖:“嫂嫂,如今眼看晌午了,小弟还未曾用膳,若是这会儿离开,少不得要去寺庙里用些素斋,那素斋实在寡淡难以下咽,还望嫂嫂垂怜……”
顾希言听这话,忙道:“世子殿下若是不嫌此处鄙陋,便留下来,一起用些粗茶淡饭吧。”
凌恒世子笑道:“既蒙嫂嫂盛情,小弟便却之不恭了。”
两个人言笑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一旁陆承濂冷眼瞧着,见凌恒世子眉开眼笑,又见顾希言温婉相待,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待到用膳时,顾希言对那凌恒世子格外周到,一则尽地主之谊,二则存着结交之意,两个人言谈投契,凌恒世子还问起顾希言学画一事,顾希言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恒世子钦佩不已,又细细请教,两个人相谈甚欢,几乎引为知己。
顾希言也很有些激动,她可以感觉到,凌恒世子确实对自己的画感兴趣,这就是伯乐,将来她和陆承濂断了,她也可以得这位世子爷青眼,由此得些倚仗。
这可是未来的端王呢!
也或者是太过期待,她丝毫不曾留意到旁边陆承濂的脸色愈发阴沉。
偏生这时,外面仆妇捧着一瓮酒进来请示。
陆承濂直接道:“不必。”
凌恒世子:“来来来,快呈上来!”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出声,说完后,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陆承濂凉凉地道:“出门在外的,若是醉了,舅母那里该担心了,世子殿下,还是仔细身子。”
凌恒世子:“三哥,你不必这么吓唬我,你当我不知,既送来别苑的,必是为嫂嫂预备的,这酒必不是男儿用的烈酒,想必是宫中女眷用的果子酒吧,哪至于醉倒我,让我猜猜——”
他略一思忖,摇头晃脑,很是得意地道:“前几日惠泉才送了菖蒲酒进京师,据说这次是头一茬,只送了二十多瓮,这说不得便是了?”
顾希言从旁听着,心里一动,她知道惠泉是天下第二泉,酿出的菖蒲酒是御用贡品,极为难得,去岁这个时节,她也听说过这酒,只是因为量少,自然轮不到她来用。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酒翁,倒是有些眼馋,想喝。
偏生这时,凌恒世子笑望着她:“嫂嫂,今日我便客随主便,这酒饮与不饮,全凭嫂嫂做主,如何?”
他这么一问,陆承濂便抬眼朝顾希言看过来。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此时的陆承濂极为不悦,恨不得立即把凌恒世子赶走,至于什么菖蒲酒,更是不想让他喝。
不过……她也不能像他那样不近人情啊。
人家亲兄热弟的,打骂几句没什么,可她不能得罪人。
所以在他不太苟同的目光下,她依然笑着道:“既有这样难得的时令美酒,若是错过,岂不可惜,更何况世子殿下如此雅兴,妾身又怎好扫兴?”
说着,她转向陆承濂,浅淡一笑,软声问:“三爷觉得呢?”
这么温软的声调,这样含笑的眼神,任凭是谁都难以抗拒。
陆承濂别开眼,淡淡地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吩咐底下人,自去开了酒翁。
一旁凌恒世子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暗暗吃惊。
陆承濂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毕竟是从小凑一起长大的,他可不是那随便让人拿捏的,结果如今可倒好,分明极不情愿,可依然压下火,听了这位六嫂的话。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他看看顾希言,再看看陆承濂,谁能想到呢,一向不近女色的三哥,竟栽在自家兄弟的未亡人手里!
正想着,就见陆承濂凉凉地道:“眼珠子乱转什么,跟作贼一样。”
凌恒世子一听,连忙收敛了心思,又对着顾希言温文一笑:“嫂嫂莫要见怪,小弟往日在三哥面前随意惯了,都是自家人,小弟想着不必那么见外。”
陆承濂丝毫不留情面:“谁和你是一家人?”
顾希言忙打圆场,笑着道:“世子殿下客气了,确实不必见外。”
陆承濂冷眼旁观,见她对凌恒世子笑得如此温婉,自是胸中酸涩,更恨不得一脚把凌恒世子踹出去。
凌恒世子拼命忽略了陆承濂,一心只和顾希言说话,又亲自为顾希言斟酒。
顾希言自然过意不去,忙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原本绷着脸的,不过被她这一看,心便松动了。
凌恒世子对她来说相当于陌生外男,她这样的深闺妇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如今不知如如何应对,只能求助于他。
因为相对于凌恒世子,自己是她熟悉的,可以依赖的。
这么一想,心头那股无名火竟消散大半。
他便开口道:“既是世子殿下为你斟酒,倒也不必见外,你用了这杯便是。”
他这一说,顾希言这才抿唇笑着,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她略抿了口,这酒甘润醇美,果然是好喝的。
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多饮,只能浅尝辄止了。
谁知道这时,就见陆承濂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似乎留意到了。
顾希言有些不好意思,略低下头。
其实她酒量不错,未嫁时,兄嫂二人加起来都不如她,但嫁人后,这些并不符合高门命妇的癖好,自然也都隐藏起来。
这时,便见陆承濂拿了酒壶来,亲自为凌恒世子,也为她斟了。
顾希言意外。
陆承濂眼睛都不抬,只淡淡地道:“他敬的,你喝了,我敬的,你也用了吧。”
顾希言知道他是体恤自己,心里泛起丝丝的甜,含笑看他一眼,软声道:“好。”
说着,便也用了这盏。
凌恒世子握着自己的酒盏,从旁看着,心中暗暗吃惊。
这两个人眼神都未曾对接一个,甚至还隔着半张桌案,可不知为何,他们只那么只言片语,便凭空生出几分亲昵熟稔感,甚至又有几分旖旎气息,以至于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耳热。
他甚至感觉,周围浮动着丝丝的甜,是男女间缠绵暧昧才特有的那种气息。
他再次疑惑地看向陆承濂,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三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成了情种?
他这么想着,陡然间忆起一件事,心便狠狠一沉,以至于拿着酒盏的手都抖了下,菖蒲酒洒了一桌子。
因外面仆妇已经退下,顾希言便忙拿了巾帕来。
陆承濂见此,一把扯过来,直接扔给凌恒世子:“自己收拾,难不成还要人伺候?”
顾希言愣了下,想想自己确实不合适做什么,便也退后。
凌恒世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忙不迭擦拭衣襟,又对顾希言作揖,连声抱歉:“小弟粗手笨脚,倒叫嫂嫂见笑了。”
顾希言:“世子客气了,原也没什——”
陆承濂却直接道:“确实鲁莽,让人笑话,你还是先回吧?”
凌恒世子被他这么一直冷嘲热讽的,也是有些没好气,不过想想往日自己那些言语,到底有些心虚,便不理会,只一心和顾希言搭话。
陆承濂从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凌恒世子:“嫂嫂,适才提起丹青之道,小弟突然记起,往日小弟倒是见识过嫂嫂的画技。”
顾希言疑惑:“是吗?”
凌恒世子回想着往日情景,笑道:“我记得那一年过年时,六哥曾经拿了一幅画,听那意思,竟是嫂嫂所作——”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陆承濂眼神凉森森的。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恨不得将刚才自己的话吞下去。
六哥,六嫂,三哥……这是多么乱的关系啊!
可如今六嫂正和三哥在一块,自己还提起六哥……
不行了不行了,也许他真该滚了。
他尴尬一笑,慌忙起身:“嫂嫂,小弟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置,小弟还是先行告辞吧,嫂嫂,小弟失陪了……”
顾希言见他突然这样,言语仓促,也是莫名,不过也不好说什么,连忙起身相送。
陆承濂:“我去送便是了。”
顾希言:“哦……好。”
凌恒世子听着他们这言语,看似寻常话语,可那种默契以及亲昵感,简直仿佛寻常夫妻,他更觉不自在,赶紧告辞而去。
待出去别苑外,他偷偷瞄向陆承濂。
陆承濂淡漠地瞥他一眼:“我往日竟不知,你竟这么没眼力界,你跑来做什么的?”
凌恒世子自知理亏,赔笑,连声告饶,又道:“三哥,嫂嫂回去庵子中一事,我自当尽心竭力,帮着将事情瞒下。”
陆承濂轻哼一声:“你知道自己多讨人嫌吗?”
凌恒世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人家有酒有菜的,花前月下,本该缠绵悱恻,他却跑来搅乱!
陆承濂:“……”
他一时也是无话可说了。
凌恒世子很是愁苦,无奈地道:“三哥,之前是我不知内情,不知道还有这个牵绊,我——”
他也是刚才席上才突然想起,当初初见这位六嫂后,他惊为天人,竟然对着陆承濂好一番夸。
他就说当时陆承濂的脸色不对劲,当时还纳闷,如今终于知道了。
想起那时情景,真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两巴掌。
只怕当时陆承濂以为自己要挖他墙角吧!
陆承濂连看都不想看他:“你既知道自己的愚钝,我也懒得说你什么了。”
凌恒世子听着“愚钝”二字,也觉委屈,他辩解道:“可我哪里想到这么多,三哥你堂堂正正,剑眉朗目的,天下一等一的正人君子,结果竟然和自家守寡弟妹暗通款曲,这谁想得到?”
他这话一出,陆承濂眼神骤然冷得可怕。
凌恒世子赶紧道:“我,我这就走了。”
陆承濂咬牙:“还不快滚。”
真想踢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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