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扫墓
作者:女王不在家
接下来几日, 顾希言没怎么遇到过陆承濂。
她感激于他没有步步紧逼,她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
她胆小, 怯弱,也没有底气, 完全不敢继续应承他什么,她也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
转眼间入了三月, 过春分十五日, 斗指乙, 清明风至, 便是清明, 正该拜扫圹茔, 国公府自然早就预备了各样酒馔并金银锡箔, 准备祭扫先人。
这一日于顾希言来说,是大日子,她是孀居的寡妇,清明于她来说, 正是拜祭亡夫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后, 她一身素服,不施粉黛, 先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慢悠悠地扫她一眼, 叹了声:“我年纪大了, 就不走动了,你代我为承渊多烧几张纸, 就说我惦记着他呢。”
顾希言低头恭敬地道:“是。”
老太太又吩咐一番三太太诸般琐事, 三太太眼圈是红的, 只低头应着。
老太太见此, 叹了声。
她有这么多孙子,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可唯独陆承渊是长在她膝下的,她最疼了,如今就这么没了,跟割她肉一般。
她不愿意多看,挥挥手,示意道:“去吧。”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挑剔地看了眼顾希言:“这裙子过于鲜亮了吧,哪有一些寡妇的样子。”
顾希言身上穿得白绫挑银线裙,是今年国公府新做的。
她便低声道:“是府中给做的,只有几个色,我瞧着这白绫布最素净,才挑的这个。”
只是白绫布上有些银挑线,才显得惹眼了些。
三太太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摊上你这样的,我又能如何,今日是要去给承渊扫墓,我不想惹气,免得他看了也忧心!”
顾希言一脸柔顺地低着头。
三太太还想再说,这时恰一群奴仆簇拥着四少奶奶来了,一见她们婆媳便笑着招呼,三太太这才作罢。
婆媳二人汇同府中几位太太和少奶奶一起出去二门。
这会儿二门外正热闹着,打眼一看,丫鬟仆妇和诸位管家娘子都忙得团团转转,这个候着自家奶奶,那个扶着自家姑娘,还有着急忙慌替咱家主子背着包袱的。
顾希言按惯例往后退,反正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等前面都安排差不多也就轮到她了。
谁知这次二太太却招呼着:“渊六媳妇,你过来这边坐。”
这次扫墓,大房的瑞庆公主不不必亲去,二房的二太太便成为主理,此时二太太这一招呼,所有人都看过来,顾希言也意识到了,便略低头,温顺地走过去,上了二太太的马车。
上去后,她略福了一福,才捡一旁座位坐下来。
她心里隐隐明白,这是陆承渊没了后的第二年上坟,头一年是新坟,规矩不太一样,有许多讲究,还轮不到她,今年是老坟了,该轮到她唱主角了。
她必须学会哭,还得痛哭,等会估计很多人看她。
想起这些,便有些憋闷,便下意识往外看。
这会儿马车软帘还没落下,顾希言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府中郎君,校尉和家丁,这些有骑马的有跟着走的,好大的排场,几乎占满了一条街。
因郎君们要女眷先行的,是以都先站在一旁,于是女眷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地经过,前头都出了街,后面才开始有动静。
一路上自然听到街道旁的热闹,那些喧嚷几乎从窗子透进房中来,不过马车内却是另一方天地,顾希言温婉地坐在那里,不怎么吭声,尽好自己的本分。
正走着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方因为人流过多,竟有树木倒塌,正派人前往处置。
二太太不悦:“也忒不吉利了!”
说话间,便听到外面马蹄声,似乎有人停在马车外,小丫鬟来禀,是三爷。
三爷?
顾希言心里微动,陆承濂来了?
果然,便听到陆承濂在外面道:“太太,且得等一些时候了,若是嫌闷,便让底下人送些茶水果子?”
二太太也有些烦躁憋闷,便道:“好,不拘好坏,要些新鲜干净的。”
陆承濂:“是,太太稍等。”
他吩咐下去,于是很快便有人送上来了,马车的垂帘被撩起,隔着一层轻盈薄软的垂帷,顾希言看到陆承濂也上了马车。
他太高,车里装不下,得弯着腰。
一旁侍女连忙奉上果子,顾希言接过来果子,半蹲在二太太下首,侍奉着。
外面陆承濂道:“这果子刚刚采摘的,倒是新鲜。”
二太太品过,也觉得不错,便对顾希言道:“渊六媳妇,你也用些吧,好歹垫垫,等会儿且得赶路。”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才道:“是。”
她便用手帕捧了一个,小心地吃了,吃着时,陆承濂就在外面,距离太近,马车内又太安静,尽管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她感觉陆承濂一定听到自己咀嚼的声响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怎么都是一家人,便是大伯子和弟妹也不至于顾忌那么多。
可……还是脸红心跳。
人一旦心虚了,有了歪想法,便是喝口水都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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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扫墓,于寻常人家无非是剪除荆草,不过于国公府这种世家大族来说,又别有一番讲究,据说祖上特意请了堪舆先生选定的茔相,有五色土的兴旺地段,选定后又在祖坟周遭置办了祭田,多达百顷,并派遣了温良朴拙的世代忠仆在此照拂看管,同时也会招临近忠实农家来耕种,收取地租。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等,其实是前往祖坟所在的阳宅别苑。
终于抵达那别苑附近时,二太太闭目养神,顾希言终于得以机会,看了一眼外面。
她这种深宅大院的妇人,平日不轻易外出,清明节是难得几个可以随意出来的日子。
此时正是春日,却见远处群峰隐现,青翠如洗,不免心旷神怡,便多看了几眼。
正看着,就见那边几个骑马的过来,都是国公府的爷们,为首的赫然正是陆承濂。
冷不丁的,顾希言脸红,忙撤回视线,放下锦帘。
之后再不敢往外看了,待到马车抵达别苑,顾希言陪同二太太下了马车,前往落脚处。
二太太一路上便念叨起来,说别苑一旁的厢房里停着谁家谁家媳妇,媳妇先没了,得先停灵等着,等夫君故后才能安葬。
一行人略做歇息后,便要去扫墓了。
国公府的坟茔颇为讲究,外面种了一圈柳树,里面则是种松柏,这些树木围绕着坟圈子,犹如一排松墙子般,只正面留了墓道方便进出。
国公府的坟老爷是世代忠仆,修剪得勤恳,柳树条序井然,松柏明秀含青。
孙嬷嬷折了一枝嫩柳芽为顾希言簪在发上,好让人知道这是刚上过坟的,所谓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便是这意思了。
顾希言由孙嬷嬷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很快和府中郎君会和。
陆承渊辈分并不大,是以如今能陪顾希言过来祭扫的无非是几个同辈兄弟并媳妇,以及三四个满了十二岁的族中晚辈,除此还有几位挑担的家丁,他们所挑担子两头是三层的竹编大幢篮,沉甸甸地装了香烛、茶酒和果菜等,又有专门的两个仆从带了金箔,楮钱和纸锭。
众人正说着话,这时候看坟的坟老爷来了,坟老爷姓卢,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眼睛眯眯着,他殷勤得很,连忙招呼大家,领着大家进去坟地。
众人便跟随他进去坟地,谁知这时就听身后的晚辈道:“咦,三爷也来了。”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又觉哪里不对。
要给自己死去的男人上坟,突然遇到那个让自己意乱的,这事于她来说总归是有些怪异。
可陆承濂是陆承渊同辈,一起来上坟也正常。
她越发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去看陆承濂,咬着唇,缓慢地酝酿着眼泪。
到了陆承渊的墓碑前,却见周围树木修剪得整齐,坟上已经长出新草来,顾希言看着那冒芽的草,心里突然就悲凉起来。
这时候真切地意识到,她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坟头都长草了,于是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郎君们把菜肴都拿出来,摆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了香烛,大家叩头跪拜。
顾希言也要跪拜,陆承濂却端来一个簸箕,亲手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愣了下,含着泪,怔怔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顾希言茫然地低头,待看到里面的细黄土才明白过来,这是上坟的风俗惯例,要给新亡人洒土。
她连忙接过,将土倒在坟顶上方。
一捧土洒落在坟头,盖住了才刚冒芽的青草时。
顾希言的视线却落在坟的一侧空处,那里是她的位置。
陆承渊先没了,坟不全,必须等她没了后,夫妻合坟。
所以那是她百年后的归处。
如果哪一日她不想活了,自缢而亡,立即便可以躺那里去,从此后夫妻再也不分开。
一旁众人烧了金箔锡纸,烧为灰烬的金箔在飘飞,顾希言的思绪却扭曲起来,她开始胡思乱想,陆承渊在那边是不是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盼着自己去同他合坟?
她若是看到自己和陆承濂勾搭了,是不是会气死,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正想着,旁边孙嬷嬷扯了扯她的衣袖,她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哭了,当下忙不迭地大哭起来。
平日不太敢笑,却也不太好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也是惹人烦的,况且顾希言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她却可以放纵地哭,名正言顺地哭,且她哭得越响亮,众人越觉得她本分,觉得她贤惠,觉得她思念亡夫,每个月那五两银子就更应当应分!
最开始顾希言其实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不过哭着哭着,那伤心劲儿就上来了。
她可以第一万次在心里想,如果陆承渊没死——
其实哪怕陆承渊没死,也许他会纳小,也许日子也有诸多不如意,可他死了,她便可以在心里去无限地想他活着该是如何美好。
她跪趴在坟前,哭得很大声,哭得喘不过气,最后险些昏厥过去。
一旁几位同辈媳妇搀扶着她,劝慰着她,于是她便听到了一年当中最为体贴温软的言语,那些往日没把她看在眼里的,此时也都郑重其事起来。
顾希言哭得脑子昏沉沉的,只觉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就好像她被封在一个透明的蚕茧中,所有的动静全都远去,她泡在麻木的悲伤中缅怀着亡夫,也悲恸着这寡居的一生。
哭过后,心里却松快了,好像把这一年的委屈和悲愤,全都留给了陆承渊。
同时也把自己该尽的责任,该遵守的寡道,也全都送给他了。
顾希言红肿着眼睛,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一旁的阳宅暂且歇息。
有人递上来茶水,她谢过,接过来麻木地喝了一口。
窗外有一只喜鹊栖息在坟旁的松柏上,叽叽喳喳地叫,大家都说是吉兆。
可顾希言却想着,莫不是陆承渊回来了?
回来了极好,正好让你看看,我快受不了了,要偷男人了,但我实在没法,你快回来,我们两个对峙,交割清楚吧。
这么歇了片刻,顾希言慢慢恢复过来,此时眼睛虽依然红肿,不过到底脑子清醒了,也理智了。
她重新洗过,又换了新鞋新裙,才和众位媳妇一起外出。
其实清明节扫墓,也是踏青时候,其他媳妇没什么心事的,一个个都雀跃着要游玩呢。
顾希言也想外出透口气,不过她一个守寡的,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小心地跟随在众人后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承濂远远地看着,一身素服难掩风流韵致,反而越发衬得她温婉如水,楚楚动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哭得发红,眼皮微肿,显然是伤心透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一旁挺立的松柏,想着她几乎哭晕在陆承渊坟前的情景。
一时眸底皆是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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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等重新回去别苑,略歇息过,这时候都缓过来了,很有些兴致地开始踏青玩耍。
顾希言依然不好太放纵,只陪着族中几个未嫁的姑娘一起在那里荡秋千。
这秋千隐在绿叶丹英之间,竖立的高架雕了飞禽猛兽的样式,涂了丹漆彩绘,下面用彩绳悬了木坐,推引间随风飘荡,便仿佛飞禽纵跃于绿肥红瘦间,别有一番意趣。
谁知顾希言帮姑娘们推着时,竟无意中摔了下,瞬间疼得“哎哟”一声。
陆承濂见此,便要迈步,不过才迈出半步,便陡然止住了。
顾希言疼得脸色惨白,众人连忙上前,把她搀扶回阳宅歇下,又有媳妇陪了她一会。
她知道别人一心想着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让大家先去,大家客气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秋桑开始在身边伺候,后来也去外面了。
顾希言疼过那一阵,其实好多了,她便闭着眼睛,略靠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笑闹声。
恍惚间回到未嫁时,她恣意地玩耍,孟书荟笑着为她推秋千。
老家的秋千不像这里的这么华丽,不过荡起来也很高。
正想着,突然感到眼前一阵阴凉,睁开眼,却看到陆承濂,他正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希言下意识一慌,赶紧看外面,大家都在玩耍,但是万一有人折返过来,便会有人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地在这里,这显然与礼不合。
陆承濂嘲讽地道:“这么怕?”
顾希言压低声音:“你干嘛?”
因为之前哭过的缘故,她声音依然是嘶哑的。
陆承濂:“看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想宽慰宽慰你。”
顾希言咬牙,别过脸去:“你快出去!”
瓜田李下的,这是在墓地的阳宅啊,哪能胡闹!
陆承濂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我出去我便出去?”
顾希言无可奈何,她要站起来,可她崴了脚的,没办法站!
她羞耻不已,简直想哭了。
陆承濂略俯首,修长挺拔的身形如山一般压下来。
顾希言:“你疯了!”
陆承濂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美人戴孝三分俏,六弟妹今日哭坟的样子,实在是勾人。”
说完,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希言只觉呼啦一下子,半边脸像着火一样,大火燎原,很快把她整个都烧起来了。
陆承濂却已经起身,挺拔的身形在她面前犹如松柏。
他居高临下,审视地看着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就这么想他?”
顾希言故意道:“对,我想他,想他想得恨不得死了。”
她扯唇,轻轻一笑:“他的坟上给我留着位子呢,等我死了,那就是我的墓穴,我们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还做夫妻。”
陆承濂神情冷得骇人。
他残忍地道:“只可惜,你再想他,他也不能跳出来,等你哪日被人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喊一百声陆承渊,他都不会出来了,他没给你留下什么,除了一个磋磨你的婆母,他就是这么没用!”
顾希言听这话,愣了下,之后突然便无力起来。
她又想哭了:“所以你随意欺负我,你毫无顾忌,你勾搭我,诱惑我,想让我被千夫所指吗!”
她心里好恨,恨他对自己些许的好,也恨自己禁不住人家撩拨!
陆承濂看着她沮丧的样子,神情逐渐变柔,他轻声提议:“顾希言,敢不敢,我陪你去看外面的风景,我帮你推秋千。”
他的声音很轻,低沉诱惑:“你也想荡秋千,是不是?”
顾希言听得心头突然发酸。
是,她也想荡秋千,想穿海棠红缕金裙,想轻盈飘逸地荡起,想翘起穿了凤头鞋的脚,高高地伸向天空。
衣袂翻飞裙带飘扬,她会无拘无束地笑,笑声惊飞枝头的鸟!她就是春日里的最美!
可那么多媳妇姑娘在呢,她只能帮别人推秋千。
陆承濂盯着她泛红的眼睛:“我能给你什么,死去的陆承渊能给你什么,你心知肚明,是不是?”
顾希言迷惘地望着前方,好一会,才抬起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我不想理你,我不想……”
她喃喃地道:“今日是清明,我要给承渊扫墓,求求你了,让我清净清净行吗?”
陆承濂冷笑:“顾希言,陆承渊只是你的借口,拿来搪塞自己的幌子,你自己也清楚,是不是?”
顾希言愣了下,心突然抽痛起来。
不过就在这痛意中,她咬唇,给他一个回击:“那你呢,三爷,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一族的兄弟,都是一个锅里吃饭,听说你们自小交情便好,如今你也得来坟上——”
她顿了下,湿漉漉地看着他:“你来扫墓,顺便勾搭他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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