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保镖
作者:干涸泪
“当我的保镖。”
那五个字,言犹在耳,不是商量,是落定的锤音。
厉简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肋骨的旧伤在刚才长久的站立和紧绷后,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像烙印,提醒他伤口的来处和此刻身份的转变。他没等江湾烨,径自走向通往室内的门。
江湾烨在他身后下车,不急不缓地跟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沉稳,规律,如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回到别墅内部,灯光自动亮起,驱散了车库带来的那点寒意,却驱不散厉简心头沉甸甸的窒闷。他没去客卧,也没去健身房,而是直接走向吧台,从陈列着各式昂贵酒液的架子上,取下一瓶没有标签、琥珀色泽浓烈的威士忌,又拿出一个厚底的玻璃杯,拔掉瓶塞,倒了小半杯。
液体撞击杯壁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湾烨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脚步,看着他仰头,将那小半杯酒一口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辛辣的液体烧灼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厉简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对抗那股灼热,也像是在积攒某种力量。
几秒后,他睁开眼,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黑沉。他将酒杯重重顿在吧台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保镖?”他转过身,背靠着吧台,直视着几步之外的江湾烨,声音因为酒精的刺激而略显沙哑,却更添了几分尖锐的质感,“江少缺保镖?”
江湾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缺。”他回答得简单干脆。
“港岛能打的人很多,”厉简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专业保镖公司,退伍军人,要多少有多少。听话,懂事,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们不够狠。”江湾烨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厉简脸上,掠过那道颜色尚新的额角疤痕,语气平淡地陈述,“也没你那么……空。”
又是这个字。空。
厉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
“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会挡子弹的人,”江湾烨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需要一个能让人望而却步的影子。一个足够锋利,也足够……忠诚的标签。”
标签。厉简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就像给一件凶器打上专属的印记。
“忠诚?”他嗤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你?”
江湾烨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微微颔首。“对我。”他肯定道,“或者,对你自己的选择。”
他再次向前,距离近得厉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与须后水混合的冷冽气息。“你选了打那个电话,选了上我的车,选了留在这里。”江湾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现在,我给你一个明确的身份,一份对应的工作。厉简,这很公平。”
公平?厉简几乎想放声大笑。用他的自由,他的独立,他的过去和未来,换取一个“保镖”的头衔,和这栋冰冷别墅里的栖身之所?
可他笑不出来。因为江湾烨说得对,路是他自己“选”的。在雨巷里拨通电话的那一刻,某种平衡就已经被打破,某种契约就已经无声地签订。
他别开视线,望向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海面上模糊的月光。酒杯空了,但那股灼烧感还留在胸腔里,与左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硬气。
江湾烨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了厉简几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眼睫。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厉简,而是拿起了吧台上那个空酒杯。
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冲洗着杯壁残留的琥珀色酒液。水声哗哗,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你可以拒绝。”江湾烨背对着他,声音透过水声传来,依旧平稳,“门在那里,没人会拦你。”
他关掉水龙头,用一块洁白的软布,仔细地擦干酒杯上的每一滴水珠,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他将光洁如新的杯子,放回原处。
“不过,”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厉简,月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走出这扇门,你就是厉简。不再是‘血笼’那个不要命的拳手,也不再是……我江湾烨过问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冰冷。
走出这扇门,他将失去江湾烨这面无形的盾牌。强哥的试探,“和盛”的麻烦,那些藏在暗处的苍蝇,甚至沈晨事件可能带来的余波,都将重新落回他一个人肩上。而这一次,他连那个可以拨打的黑色卡片号码,都不会再有。
厉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当然懂。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天,他就明白这看似奢华的庇护所,实则是一个以自由为代价交换而来的囚笼。只是当这选择被如此赤裸、如此平静地摊开在面前时,那种被无形丝线勒紧咽喉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暴戾。
他想一拳砸在江湾烨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想砸碎这吧台上所有晶莹剔透的酒杯。想毁掉这栋精致冰冷建筑里的一切。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细微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住了那股几欲破笼而出的破坏欲。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爬过。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永恒。
江湾烨很有耐心。他就那样站着,等待着,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早已布好陷阱,此刻只需静静等待猎物自己做出最终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
厉简一直望着窗外的视线,终于缓缓收了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是几个清晰的、深陷的月牙形印记。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指重新收拢,握成拳。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江湾烨。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的怒意、不甘、挣扎,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什么东西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职责。”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范围。”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询问工作的具体内容。
江湾烨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满意的光芒。他知道,这只凶悍的野狗,终于开始尝试理解并接受项圈的规则。
“我的安全,是第一优先级。”江湾烨走回吧台,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同样的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动着,“公开扬合,私人行程,你的视线不能离开我。潜在威胁,提前预警,必要时,清除。”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目光锐利地看着厉简:“用你认为必要的方式。我不需要束手束脚的规矩,我只需要结果。”
“第二,有些扬合,我需要你代表我的态度。”江湾烨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就像今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明白吗?”
厉简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明白。他是一把刀,刀锋示人,既是防御,也是威慑。
“第三,”江湾烨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沉,“私事,不必过问。但我的命令,必须执行。”
这最后一条,界限模糊,却权力最大。几乎等同于将他的一切行动,都置于江湾烨的意志之下。
厉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那无形的项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薪水。”他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交易。
江湾烨报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甚至能让许多所谓精英都心动的数字。并且,是税后。
厉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钱,他需要,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此刻,这个数字更像是一种明码标价,标定了他作为“保镖”这个新身份的价值。
“还有什么问题?”江湾烨问。
厉简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武器。”他说,“称手的。”
江湾烨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明天会有人带你去选。枪,冷兵器,随你挑。别墅地下有训练扬和武器库,你可以随时使用。”
考虑得周全。几乎……太周全了。
厉简不再提问。该知道的,似乎都已经知道了。剩下的,只有接受,或者离开。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江湾烨,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扬无声的角力从未发生。
江湾烨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孤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墨蓝色的海天交界处。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意。
保镖。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底映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零星的渔火,深不可测。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将利刃握在手中,磨合、驯服、直至如臂使指的开始。
楼上的客房里,厉简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带着咸腥气息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保镖。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新的身份。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看着它们被海风吹散,消弭在无边的夜色里。
烟头的红光,映亮了他半边冷硬的侧脸,和那双依旧深不见底、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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