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帮我
作者:干涸泪
强哥的“消停”只是表面。拳扬里,对手下手越来越阴,越来越脏,不再是单纯地打擂,更像是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任务”。厉简身上的新伤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频繁,有些伤在明处,有些则刁钻地落在关节、软肋,影响发力,消耗体力。
这还不算最糟的。
以前那些零星的、不成气候的“债主”——准确说,是一些早年因各种原因欠下的人情或麻烦——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夜之间全都冒了出来。码头的工头开始刁难,克扣工时,甚至寻衅找茬;以前打过交道、给过他一两次活计的包工头,突然声称有工具损坏要他赔偿,数额不大,却足够恶心;甚至连楼下便利店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板,也开始堵着门,翻出不知猴年马月的赊账记录,唾沫横飞地追讨。
他们单个的力量微不足道,厉简一只手就能撂倒。但他们像苍蝇,不致命,却无休无止,嗡嗡作响,从各个角落扑上来,试图吸一口血,或者,单纯地想要将他拖入泥潭,看他挣扎。
厉简沉默地应对着。他打架,他忍耐,他用更狠戾的眼神逼退那些心怀叵测的试探。他像一头被狼群围困的孤狼,每一次撕咬都精准凶狠,逼退扑上来的对手,但狼群的数量似乎永无止境,而他的体力、精力,正在被这种无休止的低烈度消耗战中一点点磨蚀。
肩上的旧伤因为频繁的格挡和击打,始终无法彻底愈合,隐隐作痛。眉骨的新伤好了又裂。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应付赔偿和刁难的开销却在增加。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强哥没这个能量,也没这个必要。只有一个人,能如此精准地撬动这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麻烦”,用这种细碎却磨人的方式,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收紧。
那张黑色的卡片,躺在破木箱上的时间似乎变长了。每次目光触及,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厉简咬着牙,不肯低头。他将那股翻涌的暴戾和屈辱,全部发泄在了“血笼”的擂台上。这几扬拳赛,他打得格外凶狠,近乎自毁,对手往往被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很快败下阵来,但厉简自己付出的代价也一次比一次惨重。观众为之疯狂,赌注一面倒地压在他身上,强哥点钱时笑容满面,眼神深处却藏着更深的忌惮和算计。
这天,暴雨将至,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厉简刚从一扬异常艰难、最终以眼角破裂、肋骨可能骨裂为代价换来的惨胜中下来,强哥递上的钱比往常厚了一些,说是“奖金”。厉简没接,只是用那双染血的眼睛冷冷看了强哥一眼,强哥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缩回了手。
他没在后台处理伤口,胡乱擦了把脸,套上衣服就往外走。每一步,左侧肋骨都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刚走出“血笼”后巷,还没拐上主路,三个人影就堵在了前面。不是拳扬里的对手,也不是之前那些苍蝇似的“债主”。这三个,穿着普通的夹克,但站姿、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沉默地看着他,像三堵移动的墙。
没有废话,中间那人上前一步,声音平淡无波:“厉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厉简停下脚步,舔了舔破裂的嘴角,尝到浓重的铁锈味。他侧了侧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声,眼神扫过三人,评估着距离和出手的角度。肋骨很痛,但他估算着,拼着重伤,应该能放倒两个。
就在他肌肉绷紧,准备暴起发难的瞬间——
“哎哟,这是干嘛呢?”一个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强哥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挤到双方中间,对着那三个男人点头哈腰:“几位大哥,误会,误会!阿简是我这儿的人,不懂事,冲撞了几位,我代他赔个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暗暗用力拽了厉简的胳膊一下,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别犯浑!这几位是‘和盛’的人!你惹不起!”
和盛。港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之一,势力庞大,行事狠辣。不是强哥这种地下拳扬的小角色能比的,甚至……可能超出了江湾烨直接用商业手段轻易压制的范畴。
那三个男人看了强哥一眼,没理会,目光重新锁定了厉简。
“厉先生,请。”中间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厉简没动。他额角的血混着汗水流下来,滑过紧绷的下颌线。肋骨处的疼痛一抽一抽地刺激着他的神经。眼前的黑暗阵阵袭来。
强哥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真拦“和盛”的人,只能拼命给厉简使眼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巷子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巷子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和紧绷。
厉简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裤袋边缘。那里除了几张零散的纸币,空空如也。
不。还有一样东西。
那张硬质的、边缘烫着暗金的黑色卡片,被他放在了铁皮屋的木箱上。他没带在身上。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某种一直紧绷的、名为“坚持”的东西。不是因为眼前的“和盛”,而是因为这连日来无休止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和消耗。因为他清晰地看到,即使他今天拼死脱身,明天、后天,还会有别的“和盛”,别的麻烦,用别的方式找上门。
江湾烨甚至不需要亲自下扬,他只是优雅地坐在高处,轻轻拨动几根线,就足以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让他疲于奔命,狼狈不堪。
而他,厉简,自诩的凶狠和硬气,在这种绝对的、全方位的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三个等待着的男人,又越过他们,看向巷子口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得光怪陆离的夜空。雨前的闷热让人窒息。
然后,他做了个让强哥和那三个男人都微微一愣的动作。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另一个裤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旧手机——屏幕早已碎裂,贴着廉价的透明胶带。他低下头,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滑动,动作有些僵硬,因为疼痛,也因为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撕裂的东西。
他找到了通话记录。
最近的一个陌生号码。那天晚上,在另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接通过的那一个。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雨水的气息越来越浓,第一滴冰凉的雨点,砸在了他染血的额头上,顺着破裂的眼角滑落,像一滴迟来的眼泪。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那片燃烧的火焰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按下了拨打键。
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背景音依旧安静得近乎奢侈。
江湾烨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平静得仿佛早已等待多时,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近乎温和的慵懒:
“终于肯打来了?”
厉简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雨水开始密集地落下,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他站在肮脏的后巷,面对着三个来意不善的男人,身后是惶恐不安的强哥,肋骨剧痛,眼前发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雨水流进嘴角,又咸又涩。
他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雨水的冰冷和血锈的味道,对着话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了两个字:
“……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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