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我的人,不喜欢别人乱碰
作者:干涸泪
厉简站在门内,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裤脚卷起一截,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腿。他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动作带着点不情愿,又像是懒得在这种无谓的细节上僵持。
江湾烨收了伞,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弯腰,从容地走进了这个和他身份、衣着都极不相称的狭小空间。屋顶太低,他需要微微低头,肩膀几乎蹭到悬挂灯泡的电线。但他姿态依旧舒展,不见丝毫窘迫,仿佛走进的不是贫民窟的违章建筑,而是某个需要他临时视察的产业。
他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过:一张铺着旧军毯的硬板床,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上面摆着擦拭到一半的拳套和油罐,墙角堆着几件寥寥的衣物,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墙上钉着几个生锈的铁钉,挂着毛巾和一条磨得发亮的负重腰带。简陋到近乎赤贫,却异常整洁,甚至有种近乎苛刻的秩序感。
江湾烨的视线最终落回厉简身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嫌弃,也无好奇,只是平静地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和状态。
“地方不错。”他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平稳,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反讽。
厉简没接话。他走到木箱边,拿起那罐所剩无几的动物油和布,继续刚才中断的动作,擦拭拳套。背对着江湾烨,肩胛骨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滑动,那些伤疤在昏黄光线下更显狰狞深刻。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只有雨声和布料摩擦皮革的细微声响。
江湾烨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屋子中央,距离厉简的后背只有一米多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度,也足够有压迫感。
“巷子里的事,我知道了。”江湾烨说,语气陈述,不带情绪,“强哥手伸得太长。”
厉简擦拭的动作没停,甚至连节奏都没变一下。
“他怕你。”江湾烨继续说,目光落在厉简背上那道最新、颜色还深的淤青上,那是棍子留下的痕迹,“更怕你坏了规矩,或者……被我带走。”
厉简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冷淡:“说完了?”
“还没。”江湾烨往前又踏了小半步,距离更近。他身上高级西装的布料几乎要碰到厉简赤裸的、带着汗意的皮肤。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某种昂贵烟草的气息,侵入这间充斥着旧皮革和灰尘味道的铁皮屋。
“我上次的提议,依然有效。”江湾烨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跟着我,你需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钱,资源,安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在厉简绷紧的脊背上,“包括……让你做你想做的事,用你想用的方式。”
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
厉简握着拳套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江湾烨比他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着眼帘看他,灯光从他头顶侧方打下,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小片阴影,让他本就迫人的气势更添了几分莫测。
厉简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很黑,很沉,像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底下却涌动着看不透的暗流。他没有立刻反驳或再次拒绝,只是沉默地、毫不退缩地与江湾烨对视。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狭小的铁皮屋里,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为什么是我?”厉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港岛不缺能打的人,更不缺想跟着你江少的人。”
江湾烨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预期的确认。
“因为他们只是想跟着我。”江湾烨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而你,厉简,我在你眼里看不到那种欲望。”
他向前倾身,距离近得厉简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底那片平静之下暗藏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你眼里只有两样东西,”江湾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着穿透耳膜的力量,“狠劲,和……空洞。”
“我喜欢空的容器。”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仿佛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贴近从未发生,“容易装进我想要的东西。”
厉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空?容器?他心底掠过一丝冰冷而尖锐的反感,像被淬毒的针扎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所有伪装的寒意。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更危险,也更……精准。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拳套,皮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江湾烨退后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细线,没有任何logo或文字。他将卡片放在旁边那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上,就压在未擦拭完的拳套旁边。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说,“改变主意,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打给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厉简肩背上的淤青和那些旧疤,眼神深沉。
“强哥那边,不会再骚扰你。”他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效力,“我的人,不喜欢别人乱碰。”
说完,他不再看厉简的反应,转身,弯腰,重新拿起门边还在滴水的黑伞,撑开,迈步走进了门外的瓢泼大雨中。
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雨幕,消失在通往楼梯口的铁门后。
铁皮屋里,重新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那盏摇晃的昏黄灯泡。
厉简站在原地,许久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纯黑色的卡片上,卡片边缘的暗金细线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光泽。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卡片的边缘。质感奇特,坚硬而光滑,带着室外的微凉。
他想起江湾烨最后那句话。
“我的人。”
厉简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反感与某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交织翻涌。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铁皮屋外,雨势未减,敲打出杂乱而有力的节奏。
那张黑色卡片,静静躺在破木箱上,像一枚投入死水的黑色石子,漾开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扩散。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