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有点意思

  沈晨捂着碎裂的鼻梁骨和可能伤到的颧骨，被七手八脚抬出“蓝调”时，意识还是懵的。剧痛和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江湾烨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和那句轻描淡写却判了他死刑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寸步难行”。

  原本谈得好好的品牌方，电话打过去，对方要么支支吾吾，要么直接拒接。已经签了合同的剧组，制片人亲自来电，语气惋惜又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说他“身体状况可能无法胜任拍摄”，客客气气地请他“好好休养”，违约金会照付。常混的几个富二代圈子，群里再没人@他，私聊过去，回应寥寥，甚至有人直接把他拉黑。

  他的公寓楼下开始出现狗仔，日夜蹲守，闪光灯在他每次狼狈出门时亮成一片。网络上关于他“被包养”、“吃软饭”、“劈腿”的爆料层出不穷，有图有“真相”，细节详尽到让他自己都心惊。先前那些巴结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仿佛集体失忆。

  银行卡被冻结了，不是江湾烨给的那张副卡——那张在出事当晚就失效了——是他自己的账户，银行方面只给出模糊的“风险管控”理由。他试图去找以前巴结过的、自认为有点交情的“大佬”求救，连门都进不去，就被保镖“请”了出来。

  曾经环绕着他的灯光、奉承、资源，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像一块被用旧了随手丢弃的抹布，迅速发霉、腐烂，暴露在所有人嫌恶的目光下。

  “血笼”拳扬后台，弥漫着更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和廉价消毒水的气息。

  厉简靠在冰冷的铁皮储物柜上，赤着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布满新旧伤痕。他低着头，用沾了碘伏的棉签，面无表情地擦拭着眉骨上方一道新鲜的裂口，动作粗暴，仿佛那皮肉不是长在自己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和紧实的腹肌淌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腆着啤酒肚的男人——拳扬的经理人强哥——走了过来，将一叠不算厚的钞票塞进厉简手里，脸上带着惯常的、算计的笑容。

  “阿简，打得不错，够狠！观众就爱看这个。喏，这是你那份。”

  厉简没说话，接过钱，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扔在一旁的牛仔裤口袋里。他继续处理伤口，仿佛那叠钱只是无关紧要的废纸。

  强哥习惯了他的沉默，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有个事……二楼那位，江少，想见见你。”

  厉简擦拭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强哥凑近些，语气带着点暧昧和怂恿：“江湾烨，知道吧？港圈顶头的那几位少爷之一，手指缝里漏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他刚才可一直在上面看着你呢，看样子是……对你有点兴趣。”他拍了拍厉简结实的臂膀，“机会难得，阿简，把握好。陪好了这位，以后还用得着在这种地方拼命？”

  厉简终于抬起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血污和汗水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刚才在擂台上的疯狂嗜血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着强哥，看了几秒，直看得强哥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然后，他扯过搭在柜子上的旧T恤，随意擦了把脸和上身，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衬衫，扣子也没系全，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抓起装着钱的裤子和外套，搭在肩上，越过强哥，径直朝通往地面的楼梯走去。

  “哎？阿简？厉简！”强哥在后面喊了两声。

  厉简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昏暗的灯光将他挺拔又透着孤绝的背影拉得很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强哥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操，不识抬举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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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拳扬二楼的专属看台，隔音玻璃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背景音。

  森皓翘着二郎腿，看着楼下厉简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嘿，这小子，够拽啊。湾烨，你的名头看来不太好使了。”

  江湾烨没理会他的调侃，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合拢，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眼神里没什么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发现有趣猎物的兴味。

  “查一下他。”他开口，声音平静。

  森皓挑眉：“来真的？”

  江湾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袖口。他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与这地下扬所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这一方空间的混乱。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他淡淡反问，迈步朝外走去。

  森皓耸耸肩，拿起手机开始拨号。他了解江湾烨，这人看上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以前是，现在这个叫厉简的、在擂台上像头疯兽一样的拳手，恐怕也不会是例外。

  只是，这次的目标，似乎和以前那些温顺的、或是故作姿态的玩意儿，不太一样。

  外面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吹过来，稍稍驱散了从“血笼”里带出来的那股浊气。江湾烨坐进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港岛不夜的繁华。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双在血污与汗水后面，亮得惊人、也空茫得惊人的眼睛。

  厉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