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宿命

  因为太过于用力，琴弦不小心断了，包间里静了半秒，然后哄笑声猛地炸开。

  沙发上那个穿花衬衫的少爷把酒杯往茶几上一磕。

  “停停停。”

  白晚手指还按在指板上，僵着。

  花衬衫少爷翘着腿，鞋尖一点一点，牛气哄哄的。

  “你这拉的什么玩意儿，匠气，太匠气了。学院派就教出你这么个死板的东西？”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听得人难受，他老师在棺材里也得跳出来打死他。”

  “对不起。”白晚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有屁用。”少爷摆摆手，“出去吧，钱照结。以后别来了，听得晦气。”

  小提琴盒放在角落。

  白晚走过去，蹲下，把琴收好。

  他拉上拉链，抱起盒子，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廊里偶有搂搂抱抱的人，纸醉金迷不外乎此。

  壁灯昏黄，照得人影拖得很长，白晚走到一处小巷。

  白晚蹲下来，把琴盒抱在怀里。

  然后，将脸埋进膝盖。

  他没出声。肩膀却缩得很紧，一下一下地抖。

  眼泪是烫的，砸在裤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本来不需要这样的，他也是家里宠大的啊。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眼睛也肿了。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白晚没动，他希望来人快点走。

  那脚步声却停住了，离他几步远。

  然后，他听到一个惊慌的青年声音

  “我靠！！！什么玩意儿？”

  白晚抬起头，泪眼模糊里，他看见一个人影。

  是宋驰。

  那天他跟着朋友来“兰亭”，喝了不少，想找厕所，结果对这地方不熟，结果晕头转向竟摸到后巷，冷不丁看见墙角一团黑影在抖，真以为撞了鬼。

  心跳都漏了一拍。

  看清是个人，还是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男的，他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被那满脸的泪弄得有点无措。

  宋驰清了清嗓子，蹲下来问

  “你怎么回事？蹲这儿哭？”

  白晚赶紧用手背抹脸，但越抹越花。

  他不想理，可对方赖着不走。

  他只好说：“没怎么。”

  “没怎么哭成这样？你拉琴的，在里面受气了？”

  宋驰走近两步，但没靠太近。

  白晚不吭声。

  宋驰等了一会儿，自己接下去：

  “刚在里头，我好像在哪处听见琴声了。就你拉的？”

  白晚睫毛颤了颤，几颗泪珠滚下来，他点点头。

  “他们骂我匠气。”

  宋驰沉默了片刻。

  夏夜的风穿过巷子，带着远处街市的嘈杂声。

  宋驰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怪，像是觉得荒谬:

  “不是，他们懂个屁，楼上那群长耳朵了吗？”

  白晚一怔，抬起红肿的眼看他。

  宋驰没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像在回想。

  “我听着还行。技巧很扎实，每个音都准，力道也够。不过吧，可能对那群不专业的来说，确实显得匠气。就跟你不能对着喜欢听流行音乐的人，弹古典歌一样。”

  白晚鼻子一酸，又想哭，他用力抿住嘴。

  宋驰转回头看他，疑惑说:

  “你家里条件应该不差吧？能学琴学到这程度，怎么跑这儿来拉这个？”

  也许是夜太深，也许是刚刚哭掉了所有力气，也许是眼前这个人陌生，语气里却没有那些客人惯有的轻蔑。

  白晚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地说：

  “我爸，被他最好的朋友骗了。那人说投资国外生意，要一大笔钱。我爸给了。然后，人跑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家里没钱了。我从小只学了这个，我是艺术生，别的不会。只能来这...挣钱快一点。

  我想要对家里负责，我想要赚到钱，让我妈妈高兴点，让她轻松点。

  我爸爸也一直很愧疚，他觉得他弄坏了整个家庭，我只是想要不让他那么难过。我是一个男人，我得扛起这个家啊。”

  他说得断断续续，没什么起伏，可是越是白描越让人觉得苦楚。

  宋驰听着，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晚。

  眼睛很红，但瞳孔很黑，像两丸浸在水里的黑满月，气质也好，是洗把脸就能出道的程度。

  巷子静下来，有不知是哪里的水管，在滴滴答答漏水。

  过了好一会儿，宋驰忽然问：

  “那你要不要跟我？”

  白晚呆住。

  他慢慢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跟我。”宋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自然。

  白晚脑子里“轰”的一声。

  跟我？

  在这种地方，对一个刚刚诉说完家庭惨剧，哭得不成样子的人，说“跟我”？

  还能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羞辱感冲上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墙，死死瞪着宋驰，胸口剧烈起伏。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张英俊却此刻显得无比可恶的脸，扇了过去。

  “啪！”

  宋驰被打得偏过头去。

  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完全懵了，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没动。

  白晚打人的手也在抖。

  他看也不看宋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琴盒，转身就跑。

  琴盒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也顾不得里面的琴坏没坏了，拔腿冲向巷子另一端的光亮。

  宋驰这才反应过来，捂着脸追上去，

  “你等等！

  我TM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

  白晚不听。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快跑”两个字。

  可恶！都是一个德行！他怎么会对那种人抱有一丝期待！

  他背着琴盒，跑出后巷，冲进霓虹闪烁的街道。

  夜晚的城市依然喧嚣，人流车流，噪音浮动。

  他不管不顾，闷头往前冲，只想离身后那个变态远远的。

  宋驰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腿长，跑得快，但白晚像只受惊的兔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异常灵活。

  “你站住！喂！”

  宋驰喊道。

  白晚听见他喊自己名字，心想这人居然追上来要包养我？！

  他立马跑得更快。

  他们穿过一条小吃街，又穿过一条全是卖衣服店的街。

  宋驰一直追。

  他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只觉得必须追上，不然他半夜起来都得删自己一巴掌。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他边跑边喊，气息都有些不稳。

  白晚冲出了窄巷，来到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上。

  车流如织，红绿灯明明灭灭。

  他回头，看见宋驰在对面那条街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同样喘着气，头发乱了，脸上还有个巴掌印，在路灯下十分滑稽。

  白晚扭回头，准备继续跑。

  就在这时，宋驰立马打断他，用尽力气，朝着马路对面，高声喊了出来：

  “我是要问你——跟不跟我去男团选秀？！”

  选秀？

  白晚正要迈出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选秀，那不就是进娱乐圈吗？

  娱乐圈好像也是可以来快钱的地方？

  但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他缓慢地转过了身。

  马路对面，宋驰还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隔着川流不息的车灯望着他，不像是坏人的模样。

  白晚没动，他看着宋驰，尽可能地辨别这人每一处的表情动作。

  交通灯红红绿绿，车灯明明灭灭。

  然后，他选择折返回去，走向街道对面。

  宋驰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白晚走过斑马线，走到宋驰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他抬起头，看着宋驰。

  “真的吗？”

  宋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那种足够漂亮，足够脆弱的脸，最终与他有些灼人的眸子对视。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

  “真的，我是问你，要不要跟我。”

  “去选秀。”

  “我家的公司可以签你。”

  夜风穿过高楼，远处江面轮船汽笛悠悠。

  “咚——”

  附近的钟楼的齿轮，与下一个齿轮紧密契合，绵长的钟声响起。

  白晚迎着宋驰的目光，终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至此，这个世界的主人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