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沉沦梦境(3)

  “小铁——！！！”

  一声凄厉到变形、饱含着“无尽悔恨”与“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从那片混沌黑暗中穿透出来。

  铁拳浑身一震，最后的清醒让他警惕地后退半步。

  然而，下一秒，幻境并未如预料般彻底破碎，反而如同镜头切换般骤然一变！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冰冷的空气让他裸露的皮肤泛起鸡皮疙瘩。铁拳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天花板、滴答作响的监测仪器，以及手臂上扎着的输液管。

  医院？单人病房？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高烧中醒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这种真实的、物理层面的疲惫感，与之前纯粹的幻境感受截然不同。

  “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哽咽。

  铁拳转过头，看见“母亲”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许久。

  她身上穿着朴素的旧外套，手里还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形象比之前“客厅”里的那个更加憔悴、真实，甚至能看见她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和眼角的细纹。

  “妈……？” 铁拳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迟疑。医院的环境，身体的虚弱，母亲过于真实的憔悴……这一切都在冲击着他“刚刚破除幻境”的认知。

  “是妈……是妈啊！” 母亲扑到床边，紧紧抓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眼泪再次涌出，“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医生说你是在那个什么‘副本’里精神受了重创，生命体征一直不稳定……吓死妈妈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眼泪滴在铁拳手背上的触感如此清晰。铁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仍未平息的余波。

  “我……回来了？” 铁拳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外面走廊医护人员偶尔走过的身影，听见隐约的谈话声和推车滚轮声。一切细节都无可挑剔，完全就是他认知中现实世界的样子。

  “回来了，回来了！” 母亲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又被浓浓的愧疚覆盖，“小铁……以前，都是妈不好……妈太偏心了，忽略了你……妈这几天守着你，想了太多太多……妈后悔啊！”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往事，从铁拳小时候发烧她却在照顾生病的妹妹，到他第一次在训练中受伤回家她却只埋怨他惹事，再到他省下津贴想给她买件衣服她却转手给了妹妹……细节具体，情感真切，每一声忏悔都敲在铁拳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妈听说，你们在那些地方拼命，都是为了保护我们……” 母亲泪眼婆娑，“可妈却连最基本的关心都没给你……妈不配当你妈……”

  “别说了，妈。” 铁拳喉咙发紧，声音哽咽。身体的虚弱让他心理防线也变得格外脆弱。

  母亲的忏悔、医院的现实、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越来越相信——他真的通关了，回到了现实，而母亲，也真的醒悟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微笑道：“23床，该测体温和血压了。哟，醒了？感觉怎么样？你妈妈这三天可几乎没合眼呢。”

  护士熟练的操作，冰冷的听诊器触感，血压计缠绕手臂的紧绷……这一切都在强化“现实”的真实性。

  测完体征，护士离开前，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简陋的、小小的纸杯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根细细的、已经点燃的蜡烛。

  “今天……今天是你生日，小铁。”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妈没什么钱，买不起大蛋糕……就自己用医院微波炉试着做了这个……可能不好吃……但，但妈想给你补过一个生日。以前亏欠你的，妈以后一点点补，好不好？”

  烛光微弱，在苍白的病房里摇曳，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蛋糕粗糙，甚至有些烤焦，但正是这种笨拙的、不完美的“真实”，彻底击穿了铁拳最后的心防。

  现实的场景，身体的反馈，母亲的忏悔，外人（护士）的佐证，以及眼前这寒酸却“充满心意”的生日蜡烛……所有证据链都完美闭合，指向唯一的结论：他成功了，他活着回来了，并且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迟来的母爱。

  什么副本规则，什么沉沦梦境，都像是一场渐渐远去的噩梦。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圆满，才是真实。

  巨大的幸福感夹杂着多年委屈释放的酸楚，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理智彻底熄火，那个渴望被爱的小孩占据了全部身心。

  他看着母亲殷切、愧疚又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那簇代表“新生”和“弥补”的烛火，脸上绽开一个无比幸福、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好……妈……谢谢你……” 他泣不成声。

  在母亲鼓励和怜爱的注视下，他凑近那小小的蛋糕，带着对过去伤痕的告别，对未来亲情的全部憧憬，以及彻底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安心，轻轻地、却是无比坚定地，吹出了一口气。

  “噗。”

  烛火，应声而灭。

  直播间的绝望呐喊达到了顶点。

  画面中，在烛火熄灭的瞬间，母亲脸上那愧疚、怜爱、期盼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嘴角开始无法控制地向上拉伸，拉伸到一个非人的、极度惊悚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冰冷、讥诮、仿佛欣赏一出精彩悲剧的光芒。

  而病房的景象也开始崩塌，墙壁软化、仪器扭曲、窗外的光线被黑暗吞噬。整个“现实”如同摔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露出后方那无尽、死寂、永恒的虚无。

  唯有铁拳，对这一切恐怖的变化浑然不觉。

  他依旧沉浸在无比幸福的暖流里，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躺在云端。

  母亲的怀抱似乎还在，那份“失而复得”的母爱充盈着他整个灵魂。他想着，等休养好了，就带妈妈去尝尝城里新开的馆子，给她买件暖和的新衣服，告诉她以后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真好啊……原来被妈妈全心全意爱着，是这种感觉……

  一切的挣扎、警惕、使命，都在这极致“圆满”的幸福感中消散了。他的意识像一滴墨，彻底融化在无边的黑暗甜梦里，嘴角甚至还带着那抹幸福的笑容。

  【信号丢失……生命体征维持（植物状态）……意识反应彻底消失……参选者铁拳……确认永恒沉沦。】

  直播信号在彻底扭曲的、象征意识消亡的雪花噪声中，归于永恒的寂静。

  第七序列指挥中心，落针可闻。

  红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白烬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凹陷下去。时墨缓缓闭上眼睛，【共感之戒】在他指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涟漪。

  那涟漪中，倒映着烛火熄灭前，铁拳脸上那抹毫无阴霾的、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