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幽冥地铁(4)

  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车厢内的人数已经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沉默如同蔓延的霉菌，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勇气。

  疤脸男人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眼镜女人则不断做着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其他人或蜷缩，或呆坐，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或窗外那永恒的漆黑。

  时墨合上了手中那本不知何时出现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黑色硬皮书，将其收回。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周遭的绝望氛围形成刺眼的对比。

  又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十分钟——在这失去时间尺度的幽冥列车上，感知变得迟钝而不可靠。

  列车再次开始减速。

  这一次，当站台的景象透过车窗映入眼帘时，所有幸存者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颤栗席卷了他们。

  光。

  明亮、柔和、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充满了整个站台。

  与之前所有昏暗、破旧、阴森的站台截然不同，这个站台宽敞、整洁，墙壁是光滑的米白色石材，地面光可鉴人。

  没有锈蚀的广告，没有剥落的油漆，没有令人不安的污渍。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像是雨后青草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台尽头，那里有一扇拱形的、散发着温暖白光的出口。光芒如此柔和诱人，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与恐惧，直接通往安宁祥和的外界。出口外的景象模糊不清，但那种“安全”、“解脱”的感觉，却无比强烈地传递过来。

  “这……这里是……”

  “好亮……好干净……”

  “是出口！一定是出口！我们得救了！”

  长时间的黑暗、恐惧、血腥折磨，早已让大部分幸存者的精神堤坝脆弱不堪。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与“正常”，就像一根致命的稻草，压垮了他们最后一丝疑虑和坚持。

  强烈的对比，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望乡站！这一定是望乡站！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叫‘望乡’！”一个年轻男子激动地喊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没错！规则说在望乡站下车！就是这里！快！快下车！”另一个人附和着，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向车门挤去。

  超过一半的幸存者——大约十几人——被这“光明”彻底俘获。他们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解脱表情，争先恐后地涌向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车门，冲向那片洁白与温暖。

  “等等！别急！”眼镜女人试图阻拦，声音却淹没在兴奋的呼喊中。

  疤脸男人也皱紧眉头，他本能地觉得不对，但那光芒确实让人感到舒适和平静，甚至冲淡了车厢内的阴冷和血腥味。他的意志也在动摇。

  只有时墨，从站台出现的那一刻起，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微微偏过头，似乎对窗外那“美好”的景象感到一丝……厌烦。

  太假了。

  他不再关注窗外，而是将目光投向车厢内。看着那些被幻象迷惑，脸上带着幸福痴迷笑容冲下车的“蝼蚁”，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有趣。主动奔向毁灭的姿态，有时比被动承受死亡，更显得……愚蠢而具有观赏性。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踏上了洁白无瑕的站台，张开双臂，满脸陶醉地奔向那扇发光的拱门。

  他们的脚，迈入了门内的白光。

  瞬间——

  柔和的白光骤然变得无比刺眼、炽烈！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视网膜与灵魂！

  那光芒的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纯粹的惨白，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贪婪意味。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爆发，又戛然而止。

  只见那几个接触白光的人，身体如同烈日下的蜡像，从接触点开始迅速融化、汽化。皮肤、肌肉、骨骼……所有物质都在那惨白的光芒中分解、消散，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们的身影扭曲、拉长，最终化作几缕淡淡的、扭曲的黑烟，被白光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后面跟着冲过来的人根本刹不住车，或者即使看到了前者的惨状，也已经被幻象彻底控制，脸上依旧带着痴迷的笑容，前仆后继地撞入那死亡的陷阱。

  一个接一个，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惨白的光芒中消融、蒸发。

  十几个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全军覆没。

  车厢内，剩下的不到十人——包括最终强压下冲动、留在原地的眼镜女人、疤脸男人和另外几个意志稍坚者——目睹了这恐怖到极点的一幕。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冰冷僵硬，如同被冻住。

  眼镜女人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疤脸男人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那扇散发着“生路”诱惑的拱门，在吞噬了所有“祭品”后，光芒渐渐黯淡，恢复了最初的柔和乳白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站台依旧洁白明亮，清香弥漫。

  但此刻，这“美好”在幸存者眼中，已成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车门缓缓关闭，将那片致命的“光明”隔绝在外。

  车厢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巨大的心理阴影覆盖，每个人都像被抽空了灵魂，瘫坐在座位上，眼神空洞。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无动于衷的男人。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时墨感受着那些混杂着恐惧、敬畏、以及一丝隐隐怨恨的目光，内心毫无波澜。

  幻象破灭了，蝼蚁又少了一批。

  这出戏，倒是越来越……接近高潮了。

  只是不知道，剩下的这几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又能坚持多久？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