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幽冥地铁(1)

  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失重感只持续了零点三秒——时墨精准地计算着——然后，他的靴底触碰到了坚硬、冰冷且略带潮湿的地面。

  一个地铁站台。

  但绝非寻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杂着陈年灰尘和一种更深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腐败的血肉混合了劣质香精。

  站台顶部的照明灯管蒙着厚厚的污垢，光线昏黄摇曳，每一次明灭之间，都将投射在墙面和地面的人影拉扯、扭曲成怪诞的形状，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鬼手在玩弄那些可悲的轮廓。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规则之音，在同一时刻刺入站台上所有人的脑海，包括时墨：

  【欢迎乘坐幽冥地铁。】

  【规则一：所有乘客必须持有效车票登车。】

  【规则二：列车运行期间，无票乘客将被“追票者”识别并处理。】

  【规则三：乘客可在列车连接处的“补票点”进行补票，需支付相应“鬼币”。补票仅限列车运行期间一次机会。】

  【规则四：本次列车终点站为“往生站”。所有乘客必须在“望乡站”下车，提前下车或坐过站者，将永久留在此线。】

  【祝您旅途愉快。】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站台上死寂了一瞬。

  随即，恐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车票？什么车票？！”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口袋是空的！”

  “鬼币？那是什么？！去哪里找？！”

  “望乡站？哪一站是望乡站？这车上连个线路图都没有！”

  一百名被选中的“乘客”惊慌失措地摸索着自己的周身，绝大多数人一无所获，脸上迅速褪去血色，被绝望覆盖。然而，有极少数人——大约三分之一人——在规则宣读完毕后，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张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硬质车票，边缘有不规则的磨损，表面印着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脉络般的诡异花纹，触手冰凉，带着不祥的质感。

  持有车票的人，瞬间成了黑暗中最显眼的靶子。

  贪婪、恐惧、求生欲……种种激烈情绪混合成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将他们牢牢锁定。

  “他有票！”一声尖利的叫喊划破了嘈杂。

  “抢过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把票给我！给我！”

  秩序在刹那间崩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与道德，站台变成了最原始的斗兽场。

  一个满脸横肉、手臂纹着狰狞图案的壮汉，狞笑着扑向身旁一个紧握车票、吓得浑身僵直的少女。

  少女甚至没来得及呼救，就被蒲扇般的大手扼住喉咙，另一只手粗暴地掰开她的手指，夺走了那张黑色的票。少女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神空洞。

  另一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此刻面目扭曲，从怀里掏出一把裁纸刀，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个背对着他、正紧张张望的中年妇女。刀光一闪，妇女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男人迅速捡起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的车票，脸上闪过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抽搐。

  为了争夺掉落在地的一张车票，四五个人扭打成一团。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濒死的哀嚎和疯狂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将站台染上一层浓重的血腥与疯狂。有人被推搡着撞向冰冷的墙壁，头颅开花；有人被踩踏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人性的外衣被轻易撕碎，暴露出的内核丑陋而直接——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人推入地狱。

  而在站台最深处的阴影角落里，时墨静静地倚靠着斑驳的墙面。

  他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场混乱而拙劣的厮杀。

  昏黄闪烁的灯光偶尔掠过他的脸，映出一张过分俊美却缺乏人类温度的面孔，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同情，也无兴奋，就像在看一群蚂蚁为了争夺一粒糖屑而互相啃咬。

  【宿……宿主……】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心翼翼地发声，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车票……您也需要车票登车。按照‘正常流程’，您得……想办法获得一张。】它特意强调了“正常流程”四个字，生怕这位一个不高兴，直接掀了桌子。

  时墨在意识中轻轻“啧”了一声，算是回应。蝼蚁的挣扎，即便再惨烈，也无法引起他丝毫的兴趣。至于车票？他需要那种东西吗？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沉闷、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汽笛声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由远及近。

  铁轨开始震动。

  一股阴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从隧道深处席卷而来，吹得站台上的灯光疯狂摇曳，几乎熄灭。风中夹杂着细碎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哭泣的声音。

  “车……车来了！”

  “快！快准备！”

  混乱的争斗被这恐怖的到来暂时打断，所有人都惊恐地望向黑洞洞的隧道口。

  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巨兽的眼睛。

  紧接着，一辆地铁列车缓缓滑入站台。

  它通体漆黑，车身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和仿佛干涸血迹的污痕。车厢窗户后透出的不是正常的灯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不断摇曳的幽光，勉强照亮内部寥寥几个僵硬端坐的、看不清面目的“乘客”剪影。

  列车停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车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更加浓重的黑暗和阴冷气息，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上车！快上车！”

  持有车票的人紧紧将车票攥在胸前，警惕地环顾四周，快步冲向打开的车门。没有车票的人则更加疯狂，有的试图混在人群中蒙混上车，有的则红着眼睛，做最后孤注一掷的抢夺。

  时墨依旧没有动。他看着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般涌向那几扇敞开的“鬼门”，看着有人成功挤入，有人被推搡倒地，有人则趁乱将刀刺入他人的后背，夺取那染血的通行证。

  直到大部分人都已上车，站台上只剩下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两三个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哭泣或喃喃自语的失败者，时墨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

  他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长腿，以一种与周遭绝望氛围格格不入的从容步伐，最后一个，踏入了幽冥地铁的车厢。

  车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站台彻底隔绝。

  车厢内，光线幽暗惨绿。空气冰冷粘稠，带着铁锈和更深的腐败气味。

  抢到车票的人惊魂未定地缩在座位上，死死盯着手中的票，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没票的人则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或狂乱地在车厢内扫视，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缝隙或机会。

  时墨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侧头望向窗外。那里并非城市夜景，只有一片浓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黑暗，偶尔闪过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光影，像是沉没在深海之下的噩梦碎片。

  补票？追票者？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聊的兴味。

  或许，可以稍微……体验一下这所谓的“流程”。

  毕竟，观察蝼蚁在既定规则下的挣扎与湮灭，也算是一种……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