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梦境

  几天后。

  时墨陷入了沉睡。

  或者说，是被一段刻意遗忘、却早已融入骨髓的过往拖入了深渊。

  梦境光怪陆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濒临破碎的世界。

  天空是污浊的暗红色，大地布满裂痕，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朽的气息。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阴影在世界的边缘蠕动，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低语。

  规则在崩坏，现实在扭曲。

  而年轻的时墨，就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

  那时的他，身上还没有如今这挥之不去的慵懒与漠然。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和......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光。他周身涌动着强大的能量，那是与生俱来的、足以撼动规则本源的力量，只是还未达到神明的境界。

  他身后，瑟缩着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对他的依赖。他们是这个世界残存的幸存者，是他在无数次的灾难和诡异侵袭中，一次次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

  “时墨大人！救救我们！”

  “那些怪物又来了！”

  “只有您能保护我们了！”

  哀求声，哭泣声，汇聚成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更加磅礴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形的壁垒，抵挡着外界侵蚀的混乱规则和窥伺的阴影。

  他战斗，不断地战斗。为了身后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弱小者。

  他遍体鳞伤，能量几近枯竭，但眼神依旧坚定。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能找到拯救这个世界，拯救所有人的方法。

  直到那一天。

  那笼罩整个世界的、来自深渊本身的终极规则，如同最终的审判，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

  【最终抉择已触发。】

  【选项一：献祭规则之源·时墨。仪式完成后，世界规则将得到重塑，所有幸存者将获得新生。】

  【选项二：规则继续崩坏，直至万物归墟，所有生命彻底湮灭。】

  【抉择时间：三小时。】

  冰冷的规则之音落下，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年轻的时墨愣住了。他站在废墟之上，看着下方那些他拼死保护的人们。

  他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不甘，看到与他一同抗争到底的决心。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双双骤然亮起的、充满了希望和……贪婪的眼睛。

  “献祭......时墨大人？”

  “我们就能活了？”

  “是真的吗？规则说的！”

  最初的震惊和犹豫过后，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然后迅速变成了喧嚣的浪潮。

  “时墨大人！”一个曾经被他从怪物口中救下的老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虚伪的悲痛和不容置疑的“大义”，“为了大家......为了这个世界......请您......请您牺牲一下吧！”

  “对啊！时墨大人！您不是一直说要保护我们吗？”

  “您死了，我们都能活！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求求您了！为我们牺牲吧！”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那些他曾喂过食物的人，那些他曾为之疗伤的人，那些他曾拼死从废墟下挖出来的人......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感激，只有为了活命而显露出的疯狂和狰狞。

  他们拿着简陋的武器，眼神凶狠，一步步逼近。

  “你们......”年轻的时墨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守护的一切，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滚开！”他试图呵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没有人后退。活命的诱惑压倒了一切。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为了活下去！”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本可以轻易地杀死他们所有人，但他那残存的可笑仁慈和对“守护”信念的最后一丝坚持，让他犹豫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一把淬着诡异毒素的匕首，从他背后，由一个他绝对信任的、曾并肩作战的“伙伴”，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

  剧痛传来！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写满愧疚却又无比决绝的脸。

  “对不起......时墨......大家......大家都想活......”

  力量如同潮水般从伤口流逝。更多的攻击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倒下了，倒在冰冷的废墟中，视线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些他拼死保护的人们，围在他的“尸体”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狂喜的笑容。他们在庆祝，庆祝用他的死亡，换取了他们的新生。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从心脏的伤口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疼痛和不敢置信！

  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守护是错吗？善良是错吗？！

  他不甘心！他恨这个扭曲的世界！恨这些忘恩负义的生灵！恨那制定这残酷规则的深渊！

  如果守护换来的只是背叛，那他就毁了一切！

  如果善良注定被践踏，那他就成为最极致的恶！

  如果规则要他死，那他就凌驾于规则之上！

  无尽的怨念、憎恨、以及他体内那本就特殊的规则本源力量，在死亡的那一刻，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与质变。

  他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和怨恨中沉浮、凝聚、升华......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不在那片废墟。

  他站在无尽的虚空之上，脚下是那个刚刚“拯救”了自己、却显得无比渺小的世界。

  他感受着体内那浩瀚无边、足以制定和抹杀规则的力量。

  他，不再是时墨。

  他是规则怪谈的源头，是深渊回廊的主宰。

  过往那个会心软、会守护、会相信别人的“时墨”，已经死了，死在了他最想保护的人手里。

  活下来的，是从怨恨和背叛中诞生的......神明，或者说，魔鬼。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无尽的黑暗包裹着他，只有那刻骨铭心的背叛和冲天怨念，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