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ICU外的等待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设备运行时特有的金属气味，冰冷而肃穆。

  这片代表着国家最高机密的绝对领域，此刻闯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李晓曦。

  她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上面凝固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渍与灰黑色的尘土。她的脸色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唯独那双手，异常稳定。

  她走到那台代表着国家最高通讯技术水平的加密终端机前，伸出手，将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稳稳地插入了冰冷的接口。

  U盘的外壳上，同样沾满了已经干涸凝固的血。

  那是林默的血。

  “启动‘龙鳞’协议！目标，京州，‘利剑’作战中心！”

  李晓曦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磨出来的。

  屏幕亮起，一行行复杂的代码飞速滚动。

  “数据开始传输……通道已加密……预计时间：三分钟！”

  屏幕下方，绿色的进度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10%……

  20%……

  李晓曦的身体靠在冰冷的金属机柜上，那颗自从车祸发生后就一直被巨大恐惧攥住的心，终于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感觉。

  疼。

  钻心的疼。

  她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回放。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轮胎烧焦的糊味，还有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她记得那辆黑色的路虎车在狭窄的街道里疯狂地旋转，车头直直地甩向那堵坚硬的红砖墙！

  她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完全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然后，她记得林默在最后一刻回过头。

  他解开了安全带，在巨大的离心力中，猛地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快到极致，一把将那个冰冷的U盘死死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晓曦！”

  他的声音嘶哑、决绝，就在她的耳边炸响。

  “拿着它！活下去！”

  下一秒，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地按在了座椅下方。

  他张开双臂，用他的后背，为她挡住了那即将到来的一切。

  “轰——！！！”

  李晓曦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不停地从上方滴落，落在她的脸上，她的手上，还有她死死攥住的那枚U盘上。

  那滚烫的触感，和那句决绝的命令，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被永久地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不能哭。

  她不能倒下。

  这个U盘里装着的，不只是扳倒歌利亚资本和高明远的铁证。

  它里面，装着林默和季云天用命为她换来的一切。

  在把这份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安全送回国内之前，她必须站着。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通讯室里响起。

  屏幕上，进度条走到了100%。

  一行醒目的绿色字符跳了出来。

  “数据传输完成。”

  完成了。

  李晓曦看着那行字，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那根一直被她用全部意志紧绷着的、名为“使命”的弦，断了。

  她身体一软，顺着冰冷的机柜滑落在地。

  再也无法抑制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没。

  “林默……”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林默……你不能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啊……”

  ……

  伦敦，皇家荣军医院。

  全英国最好的创伤外科中心。

  在季家不计成本的关系运作下，车祸发生后不到半小时，林默和同样身受重伤的季云天，就被用最快的速度秘密转移到了这里。

  重症监护室（ICU）外，长长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晓曦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排椅上，失魂落魄。

  她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脸上的血迹也被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擦拭干净。但她那双空洞的、找不到任何焦点的眼睛，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揪心。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那个红色的“手术中”字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神经。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扬车祸。

  林默决绝的背影。

  他温暖的、将她完全护住的身体。

  后悔。

  无尽的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为什么要那么任性？

  她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跟着他来到伦敦这个鬼地方？

  如果她没有来。

  如果她乖乖地待在国内，在作战中心里做好她的后勤保障。

  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泪水无声地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怕自己的哭声会打扰到里面那个正在和死神搏斗的男人。

  周凯和李航一左一右地守在她的身边。

  两个一米八几的壮汉，此刻眼圈通红，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头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晓曦，你……你吃点东西吧。”周凯将一份从医院食堂买来的三明治递到她的面前，声音沙哑地劝道，“你已经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也没喝水了。”

  李晓曦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接，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她的胃里，她的心里，她的脑子里，全都被那个躺在里面的男人塞满了。

  “季哥那边已经脱离危险了。”李航在一旁低声补充道，“肋骨断了四根，左臂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都是硬伤，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林默的情况，还有……你的情况。”

  听到季云天没事，李晓曦麻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也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那扇所有人都在注视着的ICU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白人医生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写满了疲惫。

  李晓曦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因为动作太猛，身体还踉跄了一下。她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医生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剧烈地抖动着，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Doctor! He… How is he?! （医生！他……他怎么样了？！求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那个须发皆白的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几乎崩溃的东方女孩，他摘下了口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个沉重到让人窒息的表情。

  他用一种很轻，却足以击碎一切希望的语调开口了。

  （对不起，小姐。）

  这五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李晓曦的心脏。

  （病人的伤势非常严重。）

  （多处挤压性损伤、大面积内出血，以及……严重的头部创伤。）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成功稳住了他的生命体征。）

  医生顿了顿，他看着女孩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无奈的口吻，说出了最残忍的判决。

  （他的求生意志非常顽强。但是……他是否还能醒过来，以及什么时候能醒过来……现在就完全取决于……他自己了。）

  取决于他自己……

  医生的每一个单词，都化作最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砸在了李晓曦的神经上。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旋转，然后崩塌。

  眼前的白人医生，焦急的周凯和李航，还有那刺眼的灯光，全部都开始扭曲、模糊。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周凯和李航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林默那张沾满了鲜血，却依旧在对她扯动嘴角的脸。

  他的声音在她的灵魂深处回响。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