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清廉”的老干部

  这里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为国家部委的离退休老干部们统一修建的家属院。红砖的筒子楼，斑驳的墙皮，狭窄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属于旧时光的安详与宁静。

  谁也无法想象，那个曾经一手主导了近千亿国资流失惊天大案的华天集团前董事长高明远，就住在这里。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缓缓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车门打开，林默和季云天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今天都换上了一身便装。林默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季云天则是一身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就像是来探望长辈的普通晚辈。

  “真看不出来啊。”季云天看着眼前这片充满了年代感的破旧小区，忍不住感叹道，“那个把上千亿的国有资产当成儿戏一样送给外国人的高明远，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越是这样，才越说明他有问题。”林默的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得像一把刀，“一个真正贪婪的人，是绝对无法忍受这种清贫的生活的。他之所以住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清廉’，而是因为他需要用这种‘清廉’来当他的保护色。”

  “他这是在演戏，演给所有人看。”

  “走吧。”林默迈开脚步，向着其中一栋六层高的筒子楼走去，“我倒要看看，这位‘老戏骨’的演技到底有多精湛。”

  高明远的家在三楼。

  林默和季云天爬上那段因常年踩踏而变得光滑的水泥楼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和旧杂物。

  他们在一扇刷着绿色油漆的老式木门前停下。门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手写“福”字。

  季云天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高叔叔，您好，我们是您以前单位的小季和小林。今天路过，特地来看看您。”季云天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客气地回答。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一个满头银发、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的老人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精神却矍铄，眼神也显得温和而慈祥。

  他就是高明远。

  “哦，是你们啊。”高明远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屋里坐。”

  他将两人迎进了屋子。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七十平米，两室一厅的格局。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到了近乎简陋的地步。老旧的布艺沙发，上面的花纹都已经被磨平了。一台看起来至少用了十几年的长虹牌彩色电视机。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简单的毛主席诗词。

  整个家里唯一看起来有点“价值”的，就是书房里那一整面墙的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家里乱，别嫌弃啊。”高明远一边给他们沏茶一边笑着说，“老婆子前年走了，就我一个孤老头子，也懒得收拾。”

  他沏茶的动作很熟练，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玻璃杯和茉莉花茶。

  他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林默和季云天面前，然后坐在了他们对面的一张小马扎上。

  “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高明远看着他们，眼神坦荡而温和。

  季云天和林默对视了一眼。

  季云天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高叔叔，是这样的。关于五年前华天集团并购澳洲‘希望之星’铁矿的那个案子，最近中枢决定重启调查。所以，我们想来再跟您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

  听到“重启调查”这四个字，高明远的脸上没有出现林默预想中的任何惊慌。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悔恨和自责。

  “唉……这块心病，压在我心里五年了啊。”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小季、小林，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当年那个案子，责任在我。是我这个当董事长的决策失误，急功近利，盲目乐观，才导致了那么巨大的国有资产的流失。”

  “我，是国家的罪人啊。”

  他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几滴浑浊的悔恨的泪水，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一闭上眼，我仿佛就能听到人民在骂我，在戳我的脊梁骨。”

  “我愧对国家，愧对党，愧对人民对我的信任啊。”

  他的这番“忏悔”说得是那么的声情并茂，感人肺腑。那种发自肺腑的悔恨与痛苦，真实到让一旁的季云天都有些动容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搞错了？或许，眼前这个老人真的只是一个犯了错、并且为此痛苦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然而，林默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这个堪称“影帝”级别的老戏骨在尽情地表演。

  钱宏伟的表演是伪装成“清廉”。

  而高明远的表演，则是更高一个层次的主动“认罪”。

  他用一种“我错了，我认罚，我罪该万死”的姿态，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他揽下的只是“决策失误”的责任。

  是“能力问题”，而不是“犯罪问题”。

  他用这种方式，试图为这起惊天大案画上一个最完美的句号，也为他自己构筑起一道最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高叔叔，您别这么说。”季云天有些不忍心地劝道，“当年的情况很复杂。我们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追究您的责任，我们只是想把当年的事情彻底搞清楚。”

  “还有什么好搞的？”高明远摆了摆手，脸上是万念俱灰般的苦笑，“所有的责任都在我。你们要查就查我，要判就判我。我高明远，绝无半句怨言。”

  “我只希望组织能看在我为国家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的份上，能让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

  调查再次陷入了僵局。

  林默知道，在这个“老戏骨”的面前，任何常规的审讯技巧都将失去作用。你跟他谈证据，他比你更懂如何规避证据；你跟他打感情牌，他的演技比奥斯卡影帝还要精湛。

  从他的嘴里不可能再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林默和季云天走出了那栋破旧的筒子楼。

  “怎么样？这老狐狸比钱宏伟难缠多了吧？”林默看着身边那个一脸挫败的季云天，淡淡地问道。

  “何止是难缠。”季云天苦笑一声，“我刚才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他的表演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找不到任何破绽。”

  “是啊，无懈可击的表演。”林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望向了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但是，狐狸演得再像人，它的尾巴也终究是藏不住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被他藏得最深的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