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庆功宴上的暗流

  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端着一杯茅台，满面春风地走到了林默面前。他的声音洪亮，姿态放得很低，一下就将主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林默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从赵丰年那里拿到过与宴人员的名单，知道此人是谁——工商银行京州分行的行长，孙建国。

  这次“金宝宝”案中，好几家涉案的空壳公司和资金池账户，都开设在孙建国管辖下的支行。虽然案情最终的指向，没能直接牵扯到他本人，但好几个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支行行长和信贷主任，都因此被撤职审查。

  按理说，林默这一下，等同于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他就算不恨得牙痒，也断然没有如此热情的道理。

  “孙行长，客气了。”林默站起身，没有碰桌上的酒，而是端起自己那杯橙汁，平静地回应，“我们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贵行能积极配合调查，我们也要表示感谢。”

  他的反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疏远，让孙建国准备好的一肚子客套话，都有些无处安放。

  “哎，说谢的是我们！是我们！”孙建国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用力，试图掌控住扬面的节奏，“林处您是不知道，那几个败类，仗着我当年的提携，在底下搞这些小动作，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要不是您这把利剑斩下来，我还被蒙在鼓里呢！您这是帮我们银行清理门户，是大恩人！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仰起脖子，将杯中辛辣的茅台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底朝下，亮给众人看。酒精迅速上头，给他那张和气的脸庞上染了一层红光，表演得格外“真诚”。

  周围的宾客，包括几位其他银行的领导，都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孙行长说得对！林处这次是立了大功了！”

  “有林处这样的年轻俊彦在，真是我们国家金融安全之幸啊！”

  “林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一时间，奉承之声四起。林默像是置身于一扬盛大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虚伪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被这些吹捧影响分毫。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建国的脸上。这个男人笑得很真切，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但林默那双看透过太多人性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就在孙建国仰头喝酒的那个瞬间，在他那看似感激的眼神最深处，有一道冷光闪过，带着怨毒，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

  那道冷光藏得极深，快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它没能逃过林默的眼睛。

  林默的心中，警铃微响。他很清楚，这个孙建国，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一个能坐到分行行长位置上的人，如果连自己手下最核心的几个支行长在做什么都“不知情”，那他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要么，就是个演技超群的影帝。

  孙建国，明显是后者。

  “金宝宝”这个案子，真的就到那几个支行行长为止了吗？孙建国在这张巨大的利益网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今天主动过来敬这杯“感谢酒”，是真的低头认栽，还是在进行一种更高级的示威和试探？

  无数个念头，在林默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孙行长海量。”林默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将杯中的橙汁喝完，不咸不淡地说，“银行是国家的钱袋子，内部监管，一刻也不能放松。希望以后，我们总局和贵行，能有更多这样‘清理门户’的合作机会。”

  他的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对方的痛处。

  孙建国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不通世故的副处长，竟然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还反将了他一军。什么叫“更多这样清理门户的合作机会”？这哪里是客套话，这分明是在敲打他，警告他，别以为这次躲过去了，就万事大吉，后续的账，还没算完。

  “是……是，林处教训的是。”孙建国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我们一定加强内部自查！一定！”

  他没敢再多说，又客套了两句后，便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背影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狼狈。

  这一幕，被坐在不远处的季云天尽收眼底。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林默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这只老狐狸，不简单。我刚才查了一下他的资料，他这几年，放出去的不良贷款率，是整个京州系统里最低的。”

  林默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是他业务能力有多强，而是他太会包装了。”季云天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很多本该爆掉的雷，都被他用各种五花八门的财技手段给掩盖了下去，做成了一本漂亮的假账。这家伙是个玩账本的高手，比那些P2P公司的操盘手，段位高多了。”

  “看来，我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林默看着孙建国与邻座谈笑风生的背影，眼神变得幽深。

  那个人就像一座冰山，现在浮出水面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水面之下，藏着一个更为庞大、更为复杂的利益共同体。

  庆功宴在觥筹交错中进行着。林默作为名义上的主角，被一波又一波的人敬酒。他来者不拒，只是每次都用橙汁代替。他始终游离在这份热闹之外，脑子里已经开始围绕着孙建国，构建一个新的调查模型。

  宴会快要结束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李晓曦，抱着她的那台军用笔记本电脑，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在座的都是各路领导和大佬，她一个实习生，显得格格不入。

  “林……林哥。”她走到林默身边，脸颊因为厅内的暖气和心里的紧张而微微泛红。

  “怎么了？”林默转过头。

  “我……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李晓曦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她没再多说，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了林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无比复杂、充满了科技感的动态三维模型，占据了林默的整个视野。

  那是一个由无数个光点和线条构成的立体网络图。光点有大有小，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的公司、账户和个人。线条则如同血管，有的粗，有的细，上面还有光点在高速流动，代表着资金的流向和数额。

  “这是我根据你给我的‘金宝宝’后台数据，做的资金流向可视化模型。”李晓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信，“每一个节点都可以点开，查看详细信息。每一笔资金的流动，都有完整的时间戳和路径记录。”

  林默的目光，瞬间被这个模型吸引了。他伸出手，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整个模型便随着他的指令旋转、放大。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三十多亿的资金，是如何从成千上万个受害者的账户中汇集，经过几十家空壳公司的反复倒手，最终流入张诚控制的几个核心账户。

  这东西，比任何书面报告，都要直观，都要震撼。

  “你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林默问。他知道构建这样一个模型需要多大的计算量和多强的逻辑能力。

  “嗯……昨天听你和刘阿姨聊完天，回来后就睡不着。”李晓曦扶了扶眼镜，“我就在想，能不能把那些冰冷的数据，变成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懂的东西。这样，那些骗子的罪恶，就再也无法隐藏了。”

  林默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赞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过，这还不是全部。”李晓曦的脸上，露出一种属于顶级天才的狡黠。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我修复核心数据库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被深度加密和物理隔离的碎片化日志。我把它们拼接起来，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随着她的操作，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已经归于沉寂的网络图，突然有几条新的、隐藏极深的资金流脉，从“金宝宝”的资金池外围，悄然亮起。

  这几条脉络，最终都汇入了一个之前并未被标记为涉案的节点。

  李晓曦伸手，在那个节点上重重一点。

  节点瞬间放大，一行清晰的文字，弹了出来。

  ——京州工商银行分行，行长办公室，高级加密账户。

  户主：孙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