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汇报与质疑

  第二天一早，林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整理档案，而是直接敲响了局长赵丰年的办公室门。

  “进来。”

  林默推门进去，看到赵丰年正在晨光中练字。他神情专注，笔走龙蛇，宣纸上“利剑高悬”四个大字，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赵局。”林默站定，声音不大，但异常沉稳。

  赵丰年放下毛笔，抬起头，看到是林默，并不意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事？”

  “赵局，我想越级汇报。”林默没有坐下，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关于华青科技的案子，我有一些新的发现。”

  赵丰年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审视地看着林默：“你知道越级汇报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默直视着赵丰年的眼睛，“意味着如果我的发现没有价值，我将承担所有后果。但如果我的发现是正确的，我希望能得到局里的支持。”

  赵丰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林默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第一页，就是那张钱兵与钱宏伟的家庭关系图。第二页，是京郊绿源农产品公司的流水和华青科技子公司打款记录的对比。第三页，是林默对整条利益输送链的推演和分析。

  赵丰年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当他看到钱宏伟的名字时，他锐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信息，你是从哪里来的？”赵丰年放下材料，语气严肃。

  “我通过一些……个人渠道。”林默没有隐瞒，也没有过多解释。

  “个人渠道？”赵丰年追问，“你知道这是严重违纪的吗？”

  “我知道。”林默的回答依旧平静，“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地去查，永远也查不到这些。等我们费尽周折，可能查到这家农产品公司的时候，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抹干净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赵丰年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林默说的是事实。金融犯罪，时间就是生命。很多时候，程序正义和办案效率，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你的推论很大胆。”赵丰年缓缓开口，“你认为，钱宏伟利用他外甥的公司，长期、隐蔽地接收华青科技的贿赂。并且，你推测他贪腐的金额，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都是以现金的方式藏匿。”

  “是。”

  “证据呢？”赵丰年盯着他，“林默，我们是执法部门，不是推理小说家。你所有的这一切，都建立在‘推测’的基础上。钱兵是钱宏伟的外甥，这只能证明他们有亲属关系，不能证明他们有经济往来。华青科技给农产品公司打钱，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商业合作。你想凭这些，就去调查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厅级干部，你觉得现实吗？”

  赵丰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默火热的心上。

  “赵局，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林默有些急了。

  “直觉？”赵丰年摇了摇头，“在法庭上，直觉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林默，我欣赏你的敏锐，但你还太年轻，太急躁。做我们这一行，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坚实的证据上。否则，不仅扳不倒敌人，还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赵局，我来汇报一下华青科技案的最新进展。”季云天推门而入，看到林默也在，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云天来了，坐。”赵丰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然后把林默的材料随手放在了桌角，用一份报纸盖住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赵局，我们已经基本查实了华青科技近三年的财务造假行为，虚增利润高达三十七亿。同时，我们也锁定了一批与他们有业务往来的空壳公司，正在追查资金去向。”季云天汇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自信。

  “很好。”赵丰年点点头，“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个‘资金池’账户呢？”

  “还没有找到。”季云天面露难色，“张远航非常狡猾，那个账户可能早就被注销了，所有痕迹都抹掉了。我们正在尝试从他身边的人突破，但进展不大。”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能定他一个财务造假和违规披露，但抓不到他利益输送和行贿的直接证据？”赵丰年问道。

  “……目前来看，是这样。”季云天有些不甘心地说。

  赵丰年沉默了。如果只是财务造假，那这个案子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证券市扬案件，远达不到中纪委督办的级别。他们真正想挖的，是后面的保护伞。

  季云天也感觉到了局长的失望，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默，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赵局。关于上次林默同志在会上提到的那家农产品公司，我也让手下的人顺便去查了一下。”季云天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哦？有什么发现？”赵丰年问道。

  “我们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钱兵。我们进一步核实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龙国决策委钱宏伟副主任的外甥。”季云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林默，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

  赵丰年的目光，也转向了林默。

  林默瞬间明白了。季云天，截胡了！

  他那天在会上虽然嘴上否定，但心里肯定也记下了这个疑点。他表面上让林默靠边站，背地里却派人去查了！而且，他查到的东西，和自己一模一样！

  “钱宏伟？”赵丰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季云天，“你有什么判断？”

  “赵局，我认为这里面可能存在关联。”季云天的措辞非常谨慎，和他刚才对林默的激进推论完全不同，“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钱宏伟本人与此事有关。我建议，可以先从外围入手，对钱宏伟进行一次常规的‘个人有关事项核查’，看看他的财产申报情况。这既符合程序，也不会打草惊蛇。”

  季云天的提议，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既点出了问题，又给出了最稳妥的解决方案。

  这才是身经百战的政法精英该有的水平。

  赵丰年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他看着季云天，眼神里充满了赞许，“云天，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出太大动静。钱宏伟这个级别，很敏感。”

  “是！保证完成任务！”季云天站起身，声音响亮。他转身离开时，经过林默身边，脚步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光有想法没用，得有能力把它变成现实。你还嫩了点。”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他赌上自己全部积蓄和前途换来的线索，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季云天变成了他自己的功劳。

  而且，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因为他自己的信息来源，根本见不得光。

  “林默。”赵丰年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局。”林默回过神，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材料，我收下了。”赵丰年把那份报纸拿开，将文件袋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很敏锐，但还不够老练。回去好好想想，季云天为什么能成功，而你为什么会被动。”

  赵丰年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要想让一头大象转身，光在后面推是没有用的。你得找到它身上最痒的地方，用一根小小的稻草，轻轻挠一下。它自己，就会动起来了。”

  林默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最痒的地方……

  他走出局长办公室，看到专案组的人正在季云天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地准备着新的行动方案。他成了那个被彻底遗忘的人。

  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明明看到了真相，却被规则和程序束缚住了手脚，眼睁睁看着别人拿着他的地图，去寻找他发现的宝藏。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默默地坐下。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放弃了在那些卷宗和数据里寻找证据。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钱宏伟”三个字。

  网页上跳出了大量关于钱宏伟的公开报道和采访。

  他必须找到那个常规调查之外的突破口。他必须找到那根，能让大象自己动起来的，小小的稻草。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视频新闻的标题上——《清廉本色：记龙国决策委优秀干部钱宏伟》。

  林默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