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作者:笑笑风
  允俄觉得这不能停。

  在大家说的口渴喝茶时,允俄不经意道:“老十七也该大婚了吧?”

  这话让三人都是一愣,雍正蹙眉看向苏培盛,苏培盛陪着笑脸道:“十七爷大婚日子定在九月初一。”

  允俄道:“那不就只剩八天了?”

  雍正神色淡淡道:“老十七也二十几岁了,一直拖着不大婚,孟国公府那个姑娘都给耽搁了。”

  胤禔不满的道:“老十七怎么回事?孟国公府的那个姑娘还是皇阿玛在世时给指的婚,他就一直拖着?”

  老七再次开始盘茶盏,垂眸不发一语了。

  雍正面无表情道:“他一直说什么要找一个知心人,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嫡福晋。”

  胤禔黑脸怒道:“这不是胡闹吗?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和他一个外男做知心人去?虽然皇阿玛没有明旨,但是也确实是有这个话留下的。

  他一直不愿意娶人家姑娘,这让外人怎么看国公家的姑娘,怎么看咱们皇家。”

  雍正冷笑一声:“朕几次三番要给他赐婚,都被他推拒了,这也就算了,朕也不想强人所难,免得成了一对怨偶,倒是朕的不是。”

  胤禔不能理解老十七的想法,不满道:“他不大婚,那差事呢?做的如何?”

  雍正的神色更冷淡了:“朕让他上朝办差,他说他无才无德,向往闲云野鹤的悠闲日子。”

  胤禔从皇帝的眼底看见了什么,他心里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雍正。

  雍正冷笑,对着胤禔点了点头。

  胤禔都气笑了。

  “他一个摆夷血脉,居然不自量力的心怀野望?”

  允佑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的露出吃惊的神情。

  允俄低头喝茶吃点心,深藏功与名。

  雍正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装死的老十,别以为他不知道老十的小心思。

  允俄冲着雍正讨好一笑,让雍正本就没什么火气的内心,更是无奈极了。

  雍正不想在老十七这件事上多说,等老十七留下一条血脉,自有他的去处。

  他直接打断这个话题,看向老七。

  “南苑那里如何了?”

  一说到这个,老七的眼睛就亮了。

  他对着雍正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道:“第一批的死囚无一死亡。”

  雍正自软枕上直起身,目光炯炯的看着老七迫不及待道:“果真?”

  老七狠狠点头,脸上少见的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第二批的死囚倒是出现一个死亡案例。”

  雍正一蹙眉,老七赶紧道:“那人都五十多岁了,在大牢时就受了大刑,拉到皇庄时就半死不活的。太医说本就受伤颇重,体质不强,死亡并不意外。”

  雍正松开眉头,见胤禔一脸疑惑,就对允俄道:“你给大哥说一说。”

  允俄一看老七和皇帝要说正事,直接道:“那弟弟带大哥去偏殿说吧。”

  雍正一想牛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就直接点头了。

  允俄站起身,在苏培盛的带领下,和胤禔去了偏殿。

  接过宫女递上的茶,允俄就给大哥说起“牛痘”的事。

  胤禔的态度和当初听到牛痘能更好克制天花的人的态度一样激动,拉着允俄了解了个仔仔细细。

  没法不激动,顺治死于天花,曾经武功赫赫的多铎同样死于天花。

  就连康熙都感染过天花。

  他们满人入关后,死于天花者众多,他们久居关外,比汉人更容易受到天花感染。

  允俄好容易说完,胤禔就在偏殿里兴奋的转来转去,想说什么,但是看着殿内静默站立的宫人们,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重重一拍老十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允俄对这个大哥感激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不管这位大哥对他什么心思,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哥开始,他对自己就一直释放善意。

  今天更是,不仅不在意他情急下的“出卖” ,更是不着痕迹的为他描补打圆扬。

  他允俄记下这位大哥的情了。

  两人刚说完,苏培盛就一脸笑意的走进来,雍正叫他俩回去。

  再次在东暖阁坐定后,雍正就对胤禔道:“大哥,朕……”

  还不等皇帝把话说完,小夏子就一脸难色的走了进来。

  雍正不满的看向小夏子,小夏子跪下,头都不敢抬的道:“皇上,年答应在外求见。”

  听到年答应三个字,雍正一愣。

  胤禔直接站起身,对雍正一拱手:“皇上有事要忙,正好也允许臣偷个懒,好久不早起,臣这属实是困的慌。”

  老七也站了起来,从袖子中掏出一本折子递给苏培盛:“皇上,这是臣弟整理的关于南苑的事情,臣弟也告退了。”

  允俄也早就站起来了,他就一拱手,啥也没说。

  雍正叹了口气。

  他难得有和兄弟们如此畅谈的时候,属实扫兴。

  他坐着没动:“苏培盛,送王爷们出去吧。”

  三兄弟一躬身,跟着苏培盛走出了东暖阁。

  三人一出去,就见到一个脂粉全无、满身素净、脱簪待罪的女子,满脸泪痕的跪在殿门外。

  她抬头看了走出来的三个人一眼,默默低下头。

  三兄弟瞄了一眼就算,赶紧走人。

  这一路谁也没多说什么,在宫里,说什么都不合适。

  毕竟宫里的一草一木一块石头,都会“说话”。

  出了宫,三个人这才站在一起寒暄了几句后,就各自告别了。

  允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接过达春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路哒哒哒的小跑着回了府。

  直到回到自己的内室,在奴才们的伺候下脱下一身繁琐沉重的朝服,赶走所有人之后,允俄脸上的微笑才缓缓消失。

  他面无表情的躺在软榻上,只感觉身心俱疲。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隐隐作痛。

  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太和殿里,那“哗啦啦”的铁链声、牙齿碰撞声,以及……

  帝王愤怒的咆哮声、下旨声。

  老十已经昏昏欲睡,紫禁城的悲欢喜乐,此时仿佛都离他很远很远……

  雍正坐在东暖阁窗前,扭头看着兄弟们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老十啊……

  是真的越来越长进了。

  不仅学会转移注意力,还敢小心试探他对“心怀野望”的老十七、和其他兄弟的容忍底线了。

  不过对比从前,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雍正笑了笑,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怅然掠过……

  这样也好,宗室们胆子太大,终不是什么好事。

  宗室试探他的底线,是好事。

  他并不放在心上。

  要是宗室不在意他这个皇帝的看法和底线,那才不对,要出大事呢。

  “皇上,求皇上饶过嫔妾的母族,饶嫔妾哥哥一命……”

  皇帝的思绪被悲戚的女声打断,他不耐的皱眉,随即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苏培盛,让世兰回去。朕说过了,让她非诏不得出,”这也是变相的保护她,她怎么就不懂呢?

  “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朕对年家,以极尽宽容。”

  雍正的声音平淡,顿了顿,继续道:“翊坤宫里的一切都归她,逾制的物品不必收回。让内务府给她贵人的份例,更不得怠慢。”

  苏培盛一躬身,见皇上没有其他吩咐了,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年世兰额头已经见血,随着一下一下的磕着头,半披着的长发,散落于地。

  一张不施粉黛的脸,满是泪痕与憔悴的苍白,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她一身不带花样的素服,再没有从前珠宝环绕、华衣锦服的璀璨。

  苏培盛对年世兰没什么恶感,这位娘娘对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向来打点妥帖,从不跋扈。

  他因此对于狼狈至极、彻底失势的年世兰,说完皇上刚才那番话后,也肯好言好语的劝慰一二。

  “小主,您回去吧。圣意已决,您何苦为难自己,为难皇上呢?”

  年世兰充耳不闻,只一脸麻木、机械的一下下磕着头。

  嘴里一声声的都是求饶、告罪。

  苏培盛叹了口气,还是好声好气道:“小主,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您的兄长勾结八、塞斯黑造反,这本该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但是皇上却只诛首恶,您的父亲和大哥,可都好好的……”

  苏培盛见年世兰有了反应,不再一味磕头。

  他声音更小了一点:“谁又能说皇上不是看在与您的情分上,对年家其余人网开一面呢?”

  年世兰抬眼看向苏培盛,苏培盛笑了笑:“您还有其他的家人、族人在,只要您好好儿的在宫里,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倚靠不是?”

  苏培盛想起这位娘娘从前的大方,皇上的态度,还是心软了一瞬。

  他左右看了看,小小声道:“这宫里起起伏伏的事,小主您也该是见惯了的。”

  年世兰看着苏培盛眼中的深意,她眼睛动了动,最后不由自主的看向暖阁门口。

  苏培盛无奈的叹口气,道:“小主,您的母族毕竟犯下那样的罪过,这您让皇上一时怎么面对您呢?您给皇上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这有些事啊,事缓则圆,来日方长啊……”

  苏培盛上前,隔着袖子,将年世兰慢慢扶了起来。

  “小主,这人呐,活着比什么都强,您说可是?”

  年世兰缓缓点了一下头,眼底的泪珠摔在地砖上,发出无人听闻的一声“啪嗒”。

  年世兰肝肠寸断的看了一眼门口,对着苏培盛几不可见的一曲膝。

  算是谢过苏培盛这一番好言好语。

  她转身,一阵微风吹过,带起她一角裙摆和满头长发,也吹干了地砖之上的一点泪痕。

  背影单薄消瘦至极的一个人,缓缓挪动僵硬的脚步,慢慢离开了东暖阁。

  短短七天,明艳照人的“华妃娘娘”,再不见曾经的风华绝代。

  一边是谋逆造反的哥哥,一边是最爱的夫君……

  她这七天内心所受的煎熬,可想而知。

  颂芝的死,更是让她彻夜难眠。

  她不明白,哥哥已经位极人臣,年家也已经荣宠无限,哥哥为什么还要造反?

  她还是不懂,为什么就不能见自己一面,哪怕是斥责自己、怪罪自己也好呀……

  为什么这些天来,就是不见自己,不听听自己的祈求和告罪呢?

  她不懂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日日夜夜的想,时时刻刻的盼。

  却再不见那个熟悉至极的身影,走进翊坤宫的大门,柔柔的唤她一声“世兰”。

  一路走来,路过的宫人们虽规矩快速的面壁没有直视她,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奴才们隐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看吧看吧……

  再不看,这样彻底落魄失势的年世兰,他们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翊坤宫的年世兰将内务府新分来伺候她的婢女打发走,自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西偏殿门口的绣墩上,痴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静静的流着泪。

  这四四方方的天,曾经是见证她年世兰荣耀的帷幕,如今却成了她无法逾越的囚笼顶盖。

  天黑了——

  在“阴沟老鼠”的窃窃私语、讥讽嘲笑中……

  “华妃娘娘”在心如死灰下,于黎明之前,身着一身正品大妆,静悄悄的——殁于翊坤宫正殿。

  那个艳冠满蒙八旗、凤仪万千、宠冠六宫的“华妃娘娘”,终是在这紫禁城中,被养败了……

  是谁曾说过的,这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呢?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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