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当断则断。
作者:笑笑风
胤禟满眼血丝、眼窝深陷,一脸疲惫憔悴。
“来喜,拦住福晋,让她回去,就说爷一定会给章佳氏一个交代。告诉福晋,将所有孩子都抱到她那里,看好孩子们。”
胤禟口中的章佳氏,是弘晸的福晋。
王来喜抬起头,他在爷的眼中,好似看到了什么……
他狠狠一磕头,嘶哑着声音应了一声“是”后,就踉踉跄跄的起了身。
几步之后,忍着双腿渐渐升起的麻痒刺痛,推开了房门,迎向了狼狈哭喊的福晋。
胤禟没管外面,看着一直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轻声叫起。
阿玛的声音干涩极了,让弘晸的心里也干涩极了。
胤禟见弘晸不动,叹了口气,他干脆自己站起身,来到了弘晸的面前。
看着在自己眼前停下的鞋子,随即头顶就传来阿玛冰凉的抚摸。
阿玛的手好凉……
弘晸打了一个寒颤。
胤禟无声叹息,双手一个用力,就将儿子给扯了起来。
弘晸跪了一夜,根本就站立不住。
胤禟干脆将儿子连拉带抱的、给拖到了窗前的软榻上,将儿子放好后,他也坐了下来。
看着儿子的眼睛,胤禟轻声道:“你说的话,阿玛都听进了心里。”
迎着弘晸骤然亮起的眼神,胤禟心下涩然。
他还是不甘,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
可是……
就像老十信中写的那样,是为了一人放弃所有,还是为了所有,放弃一人?
儿子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不能成为整个“爱新觉罗氏”的罪人。
否则即便死,他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既然下了决定,那趁着没后悔之前,就将事情做绝,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听阿玛仔细说!”
弘晸看着阿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中已经杀机四溢、骇人至极。
“这府中不止有皇上的探子,更有你八伯或者其他人的。阿玛不知道都是谁,既然阿玛……那他们就不能留!”
弘晸严肃了神色,听着阿玛杀气腾腾的话,点了点头。
福晋的哭声渐渐远了,胤禟的杀心也越来越浓。
“雅苏不能白死,爷的孙女死了,必是要有人为此陪葬的。”
胤禟的声音很平淡,但是眉眼中的杀意,几乎刺痛了弘晸的心。
“阿玛……”
胤禟站起身,重重的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阻止了对方也要站起来的动作。
“荣禄!”
“奴才在。”
一道魁梧的身影自胤禟的书房侧间走了出来,行礼过后,他单膝跪地,静静等着主子的吩咐。
“将书房、前院内外先清理干净。”
“是!”
荣禄面色平静,站起身后一把抽出腰侧的长刀,开始沉默的杀戮。
自昨夜起,这书房里伺候的奴才们就知道,他们听了弘晸阿哥那样的话,就已经没活路了。
弘晸来的太快,话说得太急,根本没给胤禟驱赶奴才的机会。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刀劈入肉的声音响起,胤禟神色冷硬,不为所动。
一盏茶后,荣禄步履略微匆忙的自书房门外走了进来。
“主子,有人送信。”
胤禟接过荣禄手中的信封,看向火漆上那个熟悉的印章,惊讶了一瞬后,就将信封放下了。
胤禟看向荣禄问道:“人呢?是谁?”
荣禄跪下,低着头道:“那人是书房外的洒扫太监,给奴才看了令牌,将信给了奴才后,奴才将他放走了,想必这个时候应该是快要出府了。”
弘晸震惊了一瞬,但很快就苦笑起来。
胤禟点点头:“你做的对,既然亮了令牌,那就不能杀了。其他人呢?处理干净了吗?”
荣禄点头:“回主子爷,内外书房都处理干净了,无一活口。”
胤禟点点头,他看向弘晸,见弘晸神色还算镇定,这才对荣禄道。
“你领着一队兄弟,先将福晋的院子清理干净好,等福晋那里安顿好了,就按照爷给你看过的名单,开始清理府内。”
荣禄看向胤禟,低声问:“全杀了吗?”
“阿玛!”
弘晸猛地站起,他不想阿玛背上嗜杀残暴的名声。
胤禟摆了摆手,他也不去看弘晸,直接对着荣禄道:“除了福晋和弘晸福晋贴身伺候的人留下,名单上的人,都杀了。能跑出府的不必管,但是跑不出去的……”
胤禟冷笑一声:“那就算他们命不好。”
“是。”
弘晸急了,虽然这几个月以来,皇上削减了府中的属官和侍卫,但是伺候的下人,就算削减了一半,也还有将近八十人。
那名单他也看见过,上面有将近四十人啊!
阿玛现在的处境本就不好,要是传出大量虐杀奴仆的消息,他都可以想象得到,朝中的御史们会如何弹劾阿玛。
更何况,把将近一半伺候的下人们都杀了,又该从哪补充人进来?
新的人就不会有皇帝或者别人的探子了吗?
胤禟如何不知道弘晸的忧虑,但是既然要做,那就做绝。
看着阿玛眼中的坚决和狠辣,不到二十岁的弘晸,突然之间仿佛就明白了阿玛这样做的用意。
“阿玛这是在用一扬血腥的‘投名状’,向皇上证明他和八伯决裂的决心与保密的能力。”
胤禟欣慰的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的儿子,他转身回到书桌后坐好,从一个暗格中,拿出密折封筒。
又摸出来一把小钥匙,干脆利落的将黄漆匣子上的铜锁打开。
匣子打开,胤禟看着匣子里封套上那熟悉的云龙黄陵,眼底眸光复杂到了极点。
弘晸和荣禄在看到那个密折封筒后,就同时静默了下来。
封套上两个绣着“密奏”的红纹,是那么刺眼。
胤禟呼吸了一口浓郁的血腥气,伸手打开了封套。
拿出“黄粉笺裱”在桌面放好,开始滴水研墨。
“爷,小主子们和侧福晋、格格侍妾们都已经在福晋院子里了。”
王来喜回来了,他的回归,也代表了贝勒府中血腥杀戮的开始。
胤禟没说话,弘晸深吸一口气,对着王双喜将阿玛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王来喜表面镇定,但是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他一回来,就看见了书房内外的尸体。
但是没想到,爷居然是下这样的命令。
“弘晸,你跟着荣禄去吧。你长大了,也该见见血了。你嫡额娘的院子清理干净后,你就留在那里守着吧。”
胤禟说完,放下墨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弘晸滋味难言的再次看了阿玛一眼后,带着荣禄转身而去。
打开笺裱,提笔舔墨……
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后,在王来喜的复杂目光中,开始落笔。
【罪臣爱新觉罗-允禟,跪奏。
………………
临奏不胜战栗,惶惧之至。
谨奏。
雍正三年 七月 初五日
罪臣爱新觉罗-允禟 泣血谨奏】
一封请罪折加告密折写完,胤禟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毛笔落到地面,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胤禟怔怔的看着摊开的折子,慢慢红了眼眶……
一滴、两滴、三滴……
王来喜默默跪下,眼角余光只看见自家爷眼中的泪渐渐如雨落下。
王来喜的心跟被谁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的他张大嘴想哭嚎出声。
胤禟看着奏折上面自己的名字——允禟。
是啊,老四登基了,他现在该叫“允禟”了。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眼中朦胧一片。
这封折子一上,以后他就是折子上的那个“罪臣”,他连皇上的“奴才”都不是了。
允禟的腰弯了……
他知道,他的腰,这辈子都直不起来了。
八哥……八哥……
这辈子是弟弟对不住你了,等下辈子,下辈子弟弟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不……下辈子,还是不要做兄弟了吧,他不配!
允禟几次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感觉自己憋得慌……
“噗”!
在王来喜猛然抬头看去时,就只见爷喷出一口血后,全身就软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的,在自家爷砸到地面时,一把接住了他。
允禟颤抖着指向密折,来喜拼命点头。
这道折子,或许能为福晋、子女们撑起一片或许能苟延残喘的天空。
这是堕入地狱前的最后交易,代价是他的皇子尊严、兄弟情义……是他的,全部!
来喜半扶半抱着已然陷入昏迷的九爷,进了更安全的内室。
来喜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安顿好九爷后,再次转身出去。
来喜看了看密折,发现墨干了,赶紧将密折收好放进匣子里锁好,就那么放在桌案上,静待取走它的人。
他似乎听见了呼号惨叫声……
他顺手拿起爷的长刀,守在了内室门口。
整间书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虽然他担心爷的身子,但是府里现在正是乱的时候,他得为爷守好了门,其他的,暂时顾不上了。
九贝勒府中杀气弥漫,刚下了朝的雍正看向跪地的夏邑,不敢相信自己都听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你说老九府里怎么了?”
雍正紧紧皱着眉,一边任由苏培盛给自己换下朝服,一边眉目阴沉的看着夏邑的后脑勺。
一直旁听的苏培盛心里直冒凉风,不愧是皇上的兄弟,这心狠手辣起来,一个比一个强。
随着夏邑将老九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说完,雍正的神色渐渐放松起来。
“嗯,弘晸不错,见事比他阿玛强,心思也清正,是个好孩子。”
换好常服的雍正坐下,慢慢捻动着珠子。
好半晌,他才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
“你亲自去挑人,按贝勒的爵位,将老九府里伺候的人补全。”
见皇上摆手,苏培盛“嗻”一声,小心的退了出去。
“夏邑。”
“奴才在。”
“一共损失了多少人手?”
“回皇上,九贝勒府里一共损失了十七个人。除了为您送信、传话的那个,其余私自跑出贝勒府的人,都被奴才押住了,请皇上圣裁。”
夏邑顿了顿,继续道:“为您送信的那个,露了令牌。”
雍正一顿,“嗯”了一声。
“无令私逃,都处理了吧。”
不能尽忠职守的奴才,不必留着。
“至于那个露了令牌的……送他回老九那里,原先在老九那干什么,就继续吧。”
“是。”
雍正面无表情的问道:“老八那里的人呢?”
夏邑犹豫了一下,道:“陆陆续续折损大半。”
雍正冷笑:“高无庸。”
“奴才在。”
“传朕旨意:廉亲王禁足反思期间,心怀怨怼,口出悖逆犯上之语,酒后癫狂成性,虐杀奴仆以泄私怨,手段残忍、毫无人性,人神共愤。
念及皇考在天之灵,朕不忍重惩。
着:廉亲王削为郡王,罚俸三年,禁足再加半年。
另:于廉郡王府中增设守阍内监二名,协理门户,肃整纲纪。
其子弘旺,即日起移送宫中,交由寿康宫太后处为其父尽孝。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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