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太后与皇帝。
作者:笑笑风
它庄严而残酷,它带来秩序,也带来毁灭。
它能带来至高无上的地位,也能随时带走所有的荣耀与恩宠。
它今天让“包衣世家”的百年积累,一朝灰飞烟灭。
让一国太后的尊容、体面,全都在它的吹拂下,失去温度,失去一切……
在这座红墙金瓦的辉煌囚笼里,最永恒的,不是任何人的“情” ,那并不重要。
这股“四面八方”的“北风”,从不停歇、至死方休。
而从坐到这个位置开始,雍正就试图用尽全力掌控“北风”,成为它的主人。
太后面色灰败。
上一次像这样跪在金砖之上,命不由己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哦,还是先帝查出了孝懿皇后之死,似乎与她有关那次吧?
太后的思绪飘飞到那日,她也像现在这样,跪在金砖之上,仰望着软榻上的“皇帝”。
呵呵,先帝一丝实证都没有,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巧言善辩”呢……
可惜呀……老了老了,居然还要再次体验一下当年“命悬一线”的感觉。
太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略有些迷幻的笑,老掌司眯了眯眼,雍正也终于看向似乎有些神游天外的太后。
乌雅氏对着老掌司磕了一个头,然后自己缓缓的站了起来。
她扶了扶鬓边略有些掉落的耳簪,手指顺势抚摸过耳垂上“一等东珠”制成的耳饰。
她身姿优雅的落了座,看向老掌司,笑了。
“您说您姓爱新觉罗,哀家虽不知您因着什么,才以一介卑贱之躯,苟活这么些年。但是哀家想,您这么些年,一定不好过吧?”
太后的眼睛深处仿佛在燃烧着火焰,老掌司八风不动,雍正则微微皱了眉头。
太后轻轻抚摸过用金丝银线、绣出精美花纹的袖子,眉眼带笑的看着老掌司轻声道。
“你之前说的那些,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有证据吗?”
太后微微抬起雪白的下巴,态度高傲的看着老掌司。
老掌司饶有兴致的看着前后态度大变的太后,他知道,太后这并非垂死挣扎,而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极致清醒。
好胆色!
“哀家知道,在这座紫禁城里,万事不一定都需要证据。只要上位者有心,那就是‘证据’。”
太后突然变了脸,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看着老掌司。
“哪怕哀家和老十四没了,工笔史书之上,哀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老十四是先帝爷宠信重用过的十四皇子,是大将军王。”
她目光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老掌司一眼,轻蔑一笑。
“您呢?日后的工笔史书上,即便是野史……会为您着墨半点吗?”
老掌司根本不接太后的话茬,类似的话,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了,早就无所谓了。
雍正蹙眉,他知道,太后这是在用“名”与“实”对抗。
太后拥有史书之“名”,老掌司掌握当下之“实”。
这个“实”,也是真正的“生杀大权”。
“名”本身具有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在当下,而在千秋万代。
太后在争夺最后的“正名”权。
名与实,谁更重要?
雍正也陷入了思考。
太后冷冷一笑:“你是这座紫禁城里活着的幽灵,是爱新觉罗家永远见不得光的存在,你一辈子为了爱新觉罗家蝇营狗苟,死后也不知会不会被列祖列宗夸一句——好狗!”
雍正捻珠的动作顿住,他的目光如同锋锐的钢针,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新觉罗家”的审视。
“太后,法佛哈达玛法不是你能轻辱的!”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雍正身上,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背对阳光而坐的大儿子让她看不清对方的面目,那猛然爆发的威势,让她以为她看见了那一日的先帝……
“乌雅氏,孝懿仁皇后不是你能轻辱的。”
这恍惚也不过一瞬,她今天必须得用尽所有手段和力气,也要为老十四撕出一条生路。
就像当年为自己在先帝面前挣出一条活路一般。
面对来自“皇帝”冰冷的话语,太后的下巴却又抬了抬。
“皇帝,哀家是太后,是大清雍正一朝的圣母皇太后,你唯一的亲生额娘!没有哀家,何来你?”
雍正和太后的目光撞在一起,寸步不让。
“太后,没有朕,又何来你!”
雍正的话让太后轻蔑一笑:“没有你,哀家还有老十四。”
雍正笑了。
“额娘,您终于将心里话光明正大说出来了。”
太后不为所动,她太了解“皇帝” 是个什么东西了。
老掌司今天两句话,就已经将老十四置于危险之地,她不得不为了老十四奋力一搏。
“皇帝,如果哀家今日一头碰死在你的养心殿,你猜会如何?”
雍正的心难免被刺痛一瞬,她是他的亲生额娘啊……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在意!
“朕虽然已经是皇帝,但朕只要召齐盛京、京城里所有宗亲,朕……可以改了朕的玉牒。”
太后脸色巨变,猛然站了起来。
还不等她斥骂出声,雍正继续道。
“朕甚至可以召齐宗亲朝臣,拿出所有人无可辩驳的证据——代替皇阿玛,废了你!”
太后站起的身体瞬间跌落回原地,她怔怔的看着这个冷酷绝伦的“儿子”,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胤禛……胤禛……你可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啊,你可真是成长迅速的好皇帝啊。你要废了太后,你要抛弃你的亲生额娘!哈哈哈哈……”
太后笑出了满脸泪,她悲鸣着:“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老掌司笑了,道:“死去的祖宗没有,但是活着的祖宗,就在你面前。”
太后恶狠狠的看向老掌司,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刚才雍正对他的称呼,她听到了。
达玛法……
“呵呵、呵呵,民间骂人,有一句‘老不死的’,活祖宗,你听到过吗?”
老掌司根本不理会太后的阴阳怪气,他闲适的样子,在太后眼里是那么刺眼、可恨!
如果没有这个老东西的存在,今天的一切,都将不一样。
“乌雅氏,你之前砌词狡辩了那么多,我根本就不在意。”
在太后质疑的目光下,老掌司的目光中坦荡一片。
“我活了百余年,名也好、权也罢,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人死如灯灭,一切的一切,都终将随我入土。”
在太后讥讽的目光下,老掌司悲悯的看着太后。
“既然你也知道史书工笔会记住你和你的十四儿,那你就没想过,皇帝、或者说皇权,根本就不会允许你们的存在呢?”
太后的手,死死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强自镇定的她,倔强的看着老掌司,不愿服输。
“皇权承认你,你才会存在。若皇权否定你,那你只能活在口口相传中。甚至随着时间流逝,一代代人成长起来,你的存在,也只能在野史传闻中。后人翻遍史书,也只会得到一句——乌雅氏,疑似雍正帝生母……”
太后的心防被老掌司的话彻底击溃,强撑的镇定,破碎成灰。
老掌司的话,彻底击碎了太后认定的“名”与“实”的辩论框架。
他用无可反驳的“事实”告诉太后,她所在意的一切,都依附、掌握在皇权手中。
你视为杀手锏的武器,其实不过是皇权可以随时收回的“馈赠”。
太后被“击中”,她真的恐惧了。
老四说要改玉牒,她没怕,说要废太后,她虽然慌,却也并不是太惊慌。
虽然历史上罕有“废太后”之举,但是在清朝这个皇权前所未有的集中朝代里,皇帝所说,并非绝无可能。
只要皇帝不惧史书工笔,皇帝就能做到。
但是雍正所说,远没有老掌司说的话,给她的威胁性更大。
追名逐利,这是人的本能追求。
当一个人得到名与利,那想要追逐的,也只剩下“身后名”了。
老掌司带给她和老十四的死亡威胁太大了,她甚至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既定的事实。
那太后能得到的,也只剩下了“身后名”。
可惜她所追求的,被老掌司翻手之间就打了个粉碎。
太后仇恨的看着打碎她一切希望的老掌司,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
太后也真正意识到了,当权力不仅可以决定人的荣辱生死,还能决定其在历史中的“存在形态”时,她或者随便谁,还有什么是真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老掌司给她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信念崩塌”!
她此时此刻,是真的绝望了。
她哭的涕泗横流。
在皇权的冰冷凝视下,她在此时此刻,输掉了一切。
她的“名”,她的命。
她最在意的老十四,她最在意的家族,都没了。
“都没了……”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久久没有转动,他看着太后狼狈的样子,内心平静无波,眼中却泄露出浓浓的悲悯与伤感。
老掌司和太后的这一扬交锋,让他补全了他皇阿玛没教过他的最重要的一课……
皇权的终极力量!
它既能为他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也可能在未来吞噬一切。
包括他自身统治的历史意义。
他无疑是在乎“身后名”的,但是此时此刻,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
就像他用来激励自己的那副对联一样——
“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史书工笔,后人自会给他一个最公平的点评。
雍正只感觉此刻的自己,豪情万丈!
朕,是雍正帝!
是如今这万里江山当之无愧的主人。
谁也不能阻挡他创造属于自己留名青史的脚步。
一切皆有公论,史书万丈,总有他一席之地。
即便是皇权,也无法抹去他存在过的身影,留下过的印记……
紫禁城的“北风”依然在吹,它还是那么的冰冷刺骨,毅然决绝的至死方休。
但在这“风”中,雍正找到了自己站立的方式。
不是试图让风停歇、为他掌控。
而是努力在风中站的笔直——问心无愧!
这或许是在这个辉煌而残酷的囚笼里,一个帝王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的清醒与尊严。
北风吹过,也许偶尔也会留下一片新绿。
这是北风难得的温柔与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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