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日本人的刁难

  《羊城晚报》用了一个整版的篇幅，以“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记广交会上的明星企业‘青山牌’”为题，详细报道了陆辰他们从无人问津到万众瞩目的传奇经历。报纸上那张陆辰、苏清寒和社员们的合影，更是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一时间，“青山牌”成了本届广交会上最响亮的名字。不仅是外国客商，就连国内其他省市的参展代表，也都纷纷跑到这个偏僻的角落来“朝圣”，想看看这套征服了洋人的家具到底长什么样。

  展位前的人流络绎不绝，王老五他们光是应付这些参观者，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陆辰却敏锐地察觉到，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下午，展位里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他们是五六个穿着笔挺西装的日本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表情严肃，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气质。

  他们没有像其他客商那样一上来就惊叹、问价，而是在展位里仔仔细细地看，几乎是寸寸审视。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名叫山本宏，是日本最大的家居连锁品牌“和光堂”的社长。他走到那套黑核桃木沙发前，没有坐，而是蹲了下来。

  他先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抚摸沙发的腿部，感受木材的纹理和打磨的光滑度。然后，他又凑近了，几乎把脸贴在上面，仔细观察扶手上那只用“百宝嵌”修复的铜蝴蝶。最后，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便携式的放大镜，对着一个榫卯接缝处，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看得越久，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日本技术人员，也同样拿着各种小工具，在对其他的家具进行着近乎解剖式的研究。

  王老五看得心里直发毛，他凑到陆辰耳边，小声嘀咕：“社长，这帮小鬼子想干啥？咋跟咱们厂里的质检员似的，不，比质检员还仔细！”

  陆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个叫山本宏的男人。他知道，这个人，是真正的行家。他不像史密斯那样更看重商业价值和故事性，他看的是产品本身，是根植于骨子里的工艺和品质。

  终于，山本宏站了起来。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洁白的方巾仔细擦了擦，然后才重新戴上，转向陆辰。

  “您就是陆辰先生？”他用一口流利但语调生硬的中文问道。

  “我是。”陆辰点了点头。

  “陆先生，您的手艺，很了不起。”山本宏微微鞠了一躬，算是表达了敬意，“这种水平的榫卯结构，即便是在我们日本，也只有极少数国宝级的匠人才能做到。”

  这句看似是恭维的话，却让陆辰心中一凛。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潜台词：你们的手艺是不错，但我们日本也有，甚至更好。

  果然，山本宏话锋一转，变得犀利起来。

  “但是，”他指着那套沙发，毫不客气地说道，“恕我直言，您的设计，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苏清寒忍不住开口问道。她对自己的设计非常有信心，那是她和陆辰思想碰撞的结晶。

  山本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似乎认为一个年轻女孩根本不懂设计的真谛。

  “小姐，您的设计，太‘满’了。”山本宏说道，“你们试图在一件作品里，融合太多的东西。既有中国明式的风骨，又有北欧的极简线条，甚至还有一些所谓的‘现代’元素。这就像一锅大杂烩，看似丰富，实则失去了最核心的‘魂’。”

  他走到那面紫檀木的“千里江山”屏风前，继续说道：“比如这个屏风，工艺是顶级的，但设计理念却流于表面。你们只是在模仿山水画的形态，却没有抓住山水画的‘意’。真正的东方美学，讲究的是‘留白’，是‘禅意’，是‘侘寂’之美。从这一点上说，你们的作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番话，说得极其尖锐，简直就是全盘否定了“东方之韵”的设计哲学。

  王老五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也能感觉到对方是在找茬，一个个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陆辰拦着，早就冲上去理论了。

  苏清寒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自认为最得意、最核心的设计理念，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批判，让她产生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展位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

  周围看热闹的客商，也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个中国年轻人，要如何应对这个日本人的刁难。

  陆辰却笑了。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山本宏很有意思。这个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穿了他设计背后真正野心的人。

  他确实是想做“大杂烩”，因为他要的，不是服务于某一小撮追求“禅意”的雅士，他要的是能被最广泛的西方主流市扬接受的、带有东方符号的现代家具。

  “山本先生，”陆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角落，“您说的，都对。”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山本宏自己。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承认。

  “但是，”陆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您只说对了一半。”

  “哦？愿闻其详。”

  “您看到了我们设计的‘形’，却没有看到我们设计的‘心’。”陆辰走到苏清寒身边，将她轻轻揽住，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的爱人，苏清寒，她才是这套作品的灵魂设计师。她提出的理念，叫‘简约其形，丰富其意’。我们之所以用简约的线条，是为了让西方的消费者第一眼就能接受，能看懂。这叫‘入门’。”

  “而我们之所以在细节处，融入各种东方的元素，比如榫卯，比如祥云，比如这片江山，是为了让使用者在日后的相处中，能不断地发现惊喜，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文化底蕴。这叫‘品味’。”

  “至于您说的‘禅意’和‘侘寂’，”陆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信的锋芒，“那是您所理解的东方美学，但不是全部的东方美学。我们的文化，有小桥流水的雅致，更有大江东去的豪迈。我们的美学，有枯山水的寂静，更有千里江山的壮阔！”

  “我们‘青山牌’要做的，不是一件让您这样的大师点头称赞的艺术品，而是一座桥梁。一座能让普通西方人，跨过文化隔阂，轻松走进东方美学世界的桥梁。所以，我们的设计不是‘满’，而是‘包容’！”

  陆辰的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他不仅完美地反驳了对方，更将自己的设计理念，提升到了一个文化传播的全新高度！

  苏清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自己当初一个模糊的想法，在陆辰的口中，竟然能被阐释得如此深刻，如此宏大。这一刻，她所有的自我怀疑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豪。

  山本宏也彻底被镇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陆辰，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手艺出众的工匠，却没想到，他还有如此深邃的思想和宏大的格局。

  “桥梁……”山本宏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明白了，对方的境界，远比他想象的要高！他想的是如何“坚守”，而对方想的，却是如何“融合”与“传播”！

  “啪、啪、啪……”

  山本宏忽然鼓起掌来，他再次向陆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陆先生，我为我之前的浅薄，向您和您的夫人道歉。您说服了我。”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辰，“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吗？我希望，能成为您在日本的独家代理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