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省城的新家，她的大学

  省城的清晨，带着一丝不同于乡野的凉意。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陆辰靠在正屋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白开水。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东厢房的门口。

  门帘一挑，苏清寒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长裤，衬衫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她细心地编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许是在省城大学里待了一段时间，又或许是日子过得舒心，她原本因常年劳作而有些蜡黄的皮肤，如今养得白皙透亮，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润。

  “看什么呢？”苏清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角。

  陆辰咧嘴一笑，没说话，只是仰头将缸子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真好看。

  他心里想。

  自己的媳妇，怎么看怎么好看。

  从当初那个在河边瘦得像根豆芽菜，满眼都是惊恐和不安的小丫头，到现在这个站在阳光下，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脸红的大学生，不过才短短两年时间。

  这两年，他带着青山大队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家具社的规模一扩再扩，林扬的树苗也长到了半人高，村里盖起了新瓦房，人人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而他，也从一个口袋里掏不出五毛钱的二流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陆社长”、“陆老板”。

  他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在省城买下了这个带院子的三进大宅子，把家安在了这里。

  而苏清寒，也争气地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成了他们老陆家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

  这一切，都值了。

  “饭在锅里温着，我给你盛去。”苏清寒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我吃过了。”陆辰放下缸子，几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学校。”

  “我自己去就行，你店里那么忙……”苏清寒小声说。

  “再忙，送媳妇上学的时间还是有的。”陆辰不容置喙地说道，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快去吃饭，不然要迟到了。”

  饭桌上，是白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苏清寒小口小口地吃着，陆辰就坐在她对面，手撑着下巴，乐呵呵地看着她。

  “你别老看着我，快去店里吧，王哥他们该等急了。”苏清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热度就没降下去过。

  “不急。”陆辰笑道，“我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送我们家大学生去上课。”

  苏清寒拿他没办法，只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饭，陆辰从院里推出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这车是他刚托关系买的，锃光瓦亮，在整个省城都算得上是稀罕物。

  “上来。”陆辰拍了拍后座。

  苏清寒抿着嘴笑，熟练地侧身坐了上去，双手轻轻抓着陆辰的衣角。

  “坐稳了！”陆辰长腿一蹬，自行车平稳地驶出了院门，汇入了省城清晨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蓝色、灰色中山装的人群，间或有几辆和陆辰一样的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苏清寒坐在后座上，看着丈夫宽阔的后背，心里像是被蜜填满了。她悄悄地松开抓着衣角的手，往前挪了挪，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陆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蹬车的脚，仿佛都更有劲了。

  省城大学的校门口，挂着一块气派的木牌匾。

  陆辰将车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我进去了，你快去店里吧。”苏清寒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

  “嗯。”陆辰点点头，目光却在周围扫了一圈。

  大学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和苏清寒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身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气质。

  有几个男同学，在看到苏清寒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在她和陆辰之间来回打量，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陆辰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一棵最好看的白菜，被一群猪惦记上了。

  “清寒！”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眼陆辰，然后才对苏清寒笑着打招呼，“今天来得挺早啊。”

  “班长早。”苏清寒礼貌地点点头。

  “这位是？”那班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又落在了陆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这小子看我媳妇的眼神不对劲。陆辰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等苏清寒介绍，陆辰往前一步，很自然地将苏清寒揽到自己身边，冲那班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她男人，陆辰。”

  “男人”这个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那班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土气，但身材高大、气势十足的男人，会是苏清寒的丈夫。他尴尬地点了点头：“啊……你好你好。”

  “我媳妇脸皮薄，在学校里，还请班长多照顾了。”陆辰客客气气地说，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这是我的人，你少打主意。

  “应该的，应该的。”班长连声应道，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地走了。

  苏清寒又好气又好笑地掐了陆辰的胳膊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陆辰一脸无辜，“我不是你男人吗？结婚证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看着他这副无赖又霸道的样子，苏清寒心里那点羞恼，瞬间变成了甜蜜。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她是他的。

  “好了，我真进去了，你路上骑车慢点。”苏清寒踮起脚，飞快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嗯，晚上我来接你。”陆辰看着她跑进校门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心满意足地跨上自行车，朝着城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骑去。

  “青山牌家具直销点”就开在商业街的十字路口，一个两层的小楼，门脸敞亮。

  陆辰到的时候，店里已经有好几拨客人在看家具了。

  王老五正领着两个从村里调来的机灵小伙子，唾沫横飞地给客人介绍着。

  “大娘，您看我们这柜子，这料子，百年老榆木！这做工，全是我们陆社长教的榫卯结构，一颗钉子都没有！您别看它贵，这玩意儿能传代！您儿子用了，您孙子还能用！”

  看到陆辰进来，王老五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来：“社长，您来了！”

  “怎么样？早上开张了吗？”陆辰问道。

  “开了开了！刚开门就卖出去一个五斗橱！八十八块，一分钱没讲价！”王老五激动得脸都红了。

  从当初在村里收保护费的混混，到现在成了省城大店铺的“王主任”，王老五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有今天。他对陆辰，是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感激。

  陆辰点点头，没说什么，开始在店里巡视起来。

  店铺的一楼是展示区，摆放着三套风格不同的样品，一套是沉稳大气的新中式，一套是简约明快的现代风，还有一套是专门为结婚准备的，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这些设计，都是陆辰凭着后世的记忆画出来的，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独树一帜，降维打击。

  他走到一个大衣柜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滑过柜门。

  “这块，打磨得还不够。”他皱了皱眉，对跟在身后的王老五说，“摸起来还有毛刺感，告诉孙大海他们，下一批货，这个地方必须返工。我们的招牌是‘青山牌’，不是‘次品牌’，任何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是！社长！我回头就跟村里打电话！”王老五立马严肃起来，掏出小本本记下。

  陆辰又拉开一个抽屉，抽屉滑出时顺滑无声，推进去时，在最后关头，仿佛被一股力吸了进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青山牌”该有的品质。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一个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这男人不像是一般的顾客，他一进门，没有去看那些精美的家具，而是目光锐利地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检查家具细节的陆辰身上。

  王老五刚想上前招呼，被陆辰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辰知道，正主来了。

  他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同志，您好，看家具？”

  那中年男人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陆辰？”

  “我是陆辰，也是这家店的负责人。”陆辰平静地回答。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才正式介绍自己：“我叫李建斌，省外贸局的。”

  外贸局？

  陆辰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岳父苏文山前段时间给他写的信里提过，让他多留意这方面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李主任，您好。”陆辰伸出手。

  李建斌象征性地和他握了一下，随即开门见山：“陆辰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咨询一下。”

  “您说。”

  “我听说，你们‘青山牌’的家具，做工很特别，是传统的榫卯工艺？”李建斌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套雕花的新中式家具上。

  “是的，我们所有的家具，都采用传统工艺，保证不用一颗铁钉。”陆辰带着几分自豪地说道。

  李建斌点点头，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看起了那套家具，甚至还学着陆辰刚才的样子，拉开抽屉，摸了摸木料的质感。

  他看得越久，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则是一脸的震惊。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李建斌才直起身，转头看向陆辰，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讶：“陆辰同志，你这手艺，不简单啊。”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吃饭本事，当不得李主任夸奖。”陆辰谦虚道。

  “不，这不是简单的吃饭本事。”李建斌摆了摆手，神情严肃起来，“这是一笔财富，是我们国家宝贵的文化遗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郑重的语气问道：“陆辰同志，我问你，你们的家具，能不能按照我们的要求，进行定制？”

  陆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者说，是天大的机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李建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只要您能说出要求，我们就一定能做出来。”

  李建斌的眼睛亮了，他猛地一拍手：“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陆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们省里，最近要建一个新的迎宾馆，专门用来接待外宾。上面的领导指示，迎宾馆的家具，必须要有我们中国自己的特色，要能展现我们的大国工匠精神。我们找遍了省城的国营家具厂，没有一家能做出让我们满意的东西。”

  “现在，我在你这里，看到了希望。”李建斌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陆辰，“但是，这单生意非同小可，关系到我们省，甚至是我们国家的脸面。所以，要求会非常非常高，不仅是工艺，还有设计。”

  “陆辰同志，你敢不敢接这个挑战？”